第14章 魏州


任东在秦王的军营里住了三个月,看完了秦王府书库三分之一的藏书。

三个月里,他出了十几个主意,每一个都被李世民用了。粮价稳了,盐铁换粮的通道建起来了,洛阳的码头上一船一船的粮食进进出出,百姓不再饿肚子。河北的三步方案也在推进——分地、减税、减徭役,一步一步地做。房玄龄每隔几天就来汇报进度,任东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说几句,大多时候只是“嗯”一声就继续看书。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房玄龄来的时候,脸色比上次更差。不是那种遇到难题的凝重,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无奈。

“先生,”他在任东对面坐下来,连茶都没顾上喝,“魏州出事了。”

任东放下笔。

“什么事?”

“分地的文书发下去了,地也丈量好了,该分的地都分给了百姓。但魏州的大户不认。他们说那些地是窦建德在世时分给他们种的,种了好几年,就是他们的。现在要收回去,他们不干。”

“不干就不干。”任东说,“地是国家的,不是窦建德的,更不是他们的。窦建德败了,他的地就是无主之地。无主之地收归国家,国家分给百姓。这个道理走到哪里都讲得通。”

“道理讲得通,但人不听。”房玄龄说,“魏州的李家、赵家、孙家,三家联合起来,把分到地的百姓赶走了。百姓告到县里,县令不敢管。告到州里,州里的官员跟这几家有姻亲关系,也不管。百姓没办法,跑到军营里来告状。殿下知道了,很生气。”

“殿下打算怎么办?”

“殿下想派兵去魏州,把那三家的大宅围了,把地抢回来分给百姓。”

任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先生觉得不妥?”房玄龄问。

“你觉得呢?”任东反问。

房玄龄想了想。

“我觉得不妥。派兵去,能解决眼前的问题。但那三家背后还有人,朝中有人替他们说话。殿下派兵围了他们的宅子,他们在朝中就会说殿下‘滥用武力、欺压百姓’。不是欺压分到地的百姓,是欺压那三家。到时候御史台的人又要弹劾。”

“那你有没有跟殿下说?”

“说了。殿下说他知道,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任东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远处的洛水灰蒙蒙的,看不清对岸。

“房先生,”他背对着房玄龄说,“你有没有想过,魏州的事,不是地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规矩的事。”任东转过身,“那三家为什么敢占着地不放?因为他们知道,没人能拿他们怎么样。县令不敢管,州里有人罩着,朝中有人说话。他们占了地,百姓告不赢。殿下派兵去,他们在朝中告状。不管怎么做,他们都是赢家。百姓永远是输家。”

房玄龄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说得对。那怎么办?”

任东走回来,坐下来,把桌上的书卷推开,空出一块地方。

“房先生,”他说,“你知不知道,魏州那三家,除了地,还有什么产业?”

房玄龄想了想:“李家和赵家开着几间当铺和粮铺,孙家有个砖窑。”

“那就从这些下手。”任东说,“不要动他们的地,动他们的生意。”

“怎么动?”

“查税。”任东说,“他们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一定偷税漏税。你派几个账房先生去查他们的账,一查一个准。查出来,罚。罚到他们心疼,自然就老实了。”

房玄龄眼睛亮了一下。

“这法子好。不伤筋动骨,但疼。”

“不止查税。”任东说,“他们的粮铺不是收粮卖粮吗?你让官府在魏州也设一个售粮点,平价卖粮。他们的粮卖不出去,就得降价。降价就亏本。亏本就得想办法。想办法就得求人。求人就得低头。等他们低头了,你再跟他们谈地的事。那时候他们就没有讨价还价的底气了。”

“先生这是要用经济手段逼他们就范?”

“对。”任东说,“打仗用兵,治国用经济。你派兵去,他们不怕。因为你不可能把他们全杀了。但你动他们的生意,他们就怕了。因为那是他们的命根子。”

房玄龄点了点头,站起来。

“先生,我这就去跟殿下说。”

“等等。”任东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魏州的县令不管事,州里的官员跟大户勾结。这些人怎么办?”

房玄龄想了想。

“换人?”

“换。”任东说,“但不是现在换。现在换了,他们会说是殿下打击报复。等那三家低头了,地分完了,百姓安顿好了,你再换。到时候换人,是正常的人事调动,谁都没话说。”

房玄龄看着他,忽然笑了。

“先生,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怎么每一步都想得这么远?”

“书读多了自然就会。”任东说,“你去办吧。”

房玄龄转身走了。任东坐在那里,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他没叫人换,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魏州的事,在第七天就有了结果。

查税的人查出李家三年偷税两百贯,赵家偷税一百五十贯,孙家好一些,只偷了八十贯。官府按律处罚,李家罚了六百贯,赵家罚了四百五十贯,孙家罚了二百四十贯。三家的家主肉疼得直哆嗦,但不敢不交。

售粮点设在魏州城东门和西门各一个,平价五百文一石。李家和赵家的粮铺门可罗雀,三天没卖出一斗粮。两家家主坐不住了,托人来说情。州里的官员也慌了,上书说自己“治理无方,请朝廷降罪”。

李世民没理他们。他让房玄龄继续施压——查税的账目公开张贴在州衙门口,让所有人都看到那三家偷了多少税、罚了多少钱。百姓们拍手称快,有人说“秦王这是替咱们出了口气”。

消息传到军营里的时候,程咬金正在任东帐篷里蹭茶喝。他听完传令兵的报告,一拍大腿,差点把茶碗打翻。

“东觉!你真是神仙!七天!就七天!那三家就怂了!”

任东没抬头,继续翻他的书。

“不是我的本事。”他说,“是殿下肯用。法子再好,不用也是白搭。”

程咬金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的道理,但他知道一件事——任东又立功了。他兴冲冲地跑去告诉秦琼,秦琼听了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继续擦他的刀。程咬金觉得没意思,又跑去找徐世勣。徐世勣正在写军报,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他本来就是那个样子”。程咬金更没意思了,一个人蹲在帐篷外面啃饼,心想这些人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任东倒是很平静。对他来说,魏州的事在意料之中。他读过的那些书里,类似的案例至少有十几个。西汉的赵广汉整治豪强,用的是这个逻辑。北宋的包拯弹劾权贵,用的也是这个逻辑。只不过他把这些古人的办法重新包装了一下,加上了“经济手段”这个说法,听起来新一点。其实骨子里还是那些老东西。

但有一件事,他没有跟任何人说。

魏州的事解决之后,他失眠了一夜。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想——如果这个主意错了怎么办。如果那三家不低头怎么办。如果查税的人被收买了怎么办。如果售粮点的粮被大户抢了怎么办。他想了很多个“如果”,每一个都让他后怕。

他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了。

以前在瓦岗,给翟让出主意,输了就输了,反正他很快就会离开。以前在洛阳,给王世充出主意,说了就说了,不听拉倒。但现在不一样。现在的每一个主意,都关系着很多人的日子。粮价稳了,百姓能吃上饭。税减了,百姓能喘口气。地分了,百姓有了根。魏州那三家低头了,分到地的百姓能安心种地了。

这些事,跟他有关系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被子是新换的,棉絮很厚,闻起来有一股阳光的味道。他把脸埋在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算了,”他在心里说,“在意就在意吧。”

然后他睡着了。

魏州的事解决之后的第三天,李世民来了。

他来的时候,任东正在抄书。抄的是《盐铁论》里关于“轻重”的篇章,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先生好雅兴。”李世民在他对面坐下来。

“殿下好闲情。”任东没抬头,“魏州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李世民说,“那三家的家主写了请罪书,说愿意把地交出来。分地的百姓已经安顿好了,种上了冬小麦。明年夏天就能收。”

“那就好。”

“先生,”李世民看着他,“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殿下请说。”

“你那个查税的法子,是怎么想到的?”

任东放下笔,抬起头。

“书上看的。”他说。

“什么书?”

“《汉书·赵广汉传》。赵广汉整治长安的豪强,用的就是查账的法子。他不打不骂,就是查。一查一个准,查完了罚,罚完了那些豪强就老实了。我不过是把这个法子搬到了魏州。”

李世民点了点头。

“先生,你每次出主意,都说‘书上看的’。但你出的主意,比书上写的还好用。这是为什么?”

任东想了想。

“因为书上写的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说,“赵广汉整治长安的豪强,用的是查账。但他的查账,是派人去查,查完了就罚。我在魏州的查账,不仅是查完了罚,还把账目公开了。公开账目,是为了让百姓知道那三家偷了多少税,罚了多少钱。百姓知道了,就会恨他们。他们怕的不是罚钱,是怕百姓恨他们。百姓恨他们,他们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这个‘公开账目’的法子,书上没有。是我加的。”

“那你为什么要加?”

“因为时代不一样了。”任东说,“赵广汉的时候,长安的百姓不敢恨豪强。现在不一样。殿下在河北做了那么多事,百姓心里向着殿下。你让他们知道那三家在跟殿下作对,他们就会站出来。不需要你动手,百姓就能把那三家压下去。这叫‘借力’。”

李世民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先生,”他最终说,“你知道吗,你说的这些,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父皇。”李世民说,“他当年在太原起兵的时候,也是这样。不是什么事都自己动手,而是借力。借突厥的力,借关陇门阀的力,借百姓的力。把力借好了,事就成了。”

任东没接话。

“但父皇这些年变了。”李世民说,“他越来越信那些门阀世家,越来越不信百姓。他觉得天下是靠门阀世家打下来的,就得靠门阀世家来治。但我不这么想。我觉得天下是靠百姓撑着的。门阀世家可以换,百姓不能换。你把百姓得罪光了,换谁来都坐不稳这把椅子。”

任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先生,”李世民说,“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殿下说得对。”任东放下茶碗,“但有一件事殿下没说。”

“什么事?”

“门阀世家也不是铁板一块。”任东说,“他们有利益,有分歧,有内斗。你可以用他们的利益来换你要的东西。魏州那三家,你查了他们的税,罚了他们的钱,他们恨你。但你给了他们一条路——交地,认错,既往不咎。他们交了地,认了错,你就放他们一马。他们虽然丢了地,但保住了生意。算下来,还是赚的。所以他们认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

“先生,你这是打一巴掌给一颗枣。”

“对。”任东说,“治国不是打仗。打仗要把敌人打死,治国要把敌人变成自己人。你打死一个豪强,还有十个豪强站出来。你把一个豪强变成自己人,他就帮你管住另外十个。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李世民站起来,在帐篷里走了两步。

“先生,”他说,“你说的这些,房玄龄他们也说过。但他们说得没你这么透。他们跟我说‘要拉拢豪强’,但没告诉我怎么拉拢。你告诉我——打一巴掌给一颗枣。打的时候要狠,给的时候要大方。这样他们才会记住。”

任东没说话,低头继续抄书。

“先生,”李世民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出来帮我做事?不是当客卿,是当官。我给你一个正式的官职,让你名正言顺地做事。”

任东的手顿了一下。

“殿下,”他说,“我说过了,不当官。”

“为什么?”

“因为当官了,就不能想说就说、想不说就不说了。”任东说,“当官了,就要上朝,就要见人,就要行礼,就要看别人的脸色。我现在这样挺好。你有事问我,我说。没事的时候,我看书。谁也不欠谁。”

李世民看着他,忽然笑了。

“先生,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拒绝我封官的人。”

“那是别人太想当了。”任东说。

李世民哈哈大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秦琼来了。

他来的时候,任东正坐在帐篷门口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洛水上,波光粼粼的。

“叔宝,坐。”任东给他倒了一碗茶。

秦琼坐下来,喝了一口。

“东觉,”他说,“殿下今天跟我说,想给你封官。你拒绝了。”

“嗯。”

“为什么?”

“因为不想。”任东说,“叔宝,你知道我的。我不喜欢那些规矩。当官了,就要守规矩。不守规矩,就会被人弹劾。守规矩,就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那我当这个官还有什么意思?”

秦琼沉默了一会儿。

“东觉,”他说,“你知道殿下为什么想给你封官吗?”

“为什么?”

“因为他想把你留住。”秦琼说,“你现在是客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殿下怕你哪天觉得没意思了,收拾几箱书就走了。给你封了官,你就走不了了。”

任东端着茶碗,没说话。

“东觉,”秦琼说,“你不会走吧?”

任东看着月亮,想了很久。

“不会。”他说,“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这次能走多远。”

秦琼点了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茶。月亮升得更高了,照在帐篷上,把帆布照得发白。

“叔宝,”任东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

秦琼愣了一下:“假的?”

“对。”任东说,“就像书里写的那样。翻过去就没了。所以我从来不认真。翟让死了,我觉得这一页翻过去了。王世充败了,我觉得这一页也翻过去了。但没翻过去。我还在。你还在。知节还在。殿下也在。”

他看着秦琼。

“所以我想认真一次。不是为了殿下,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想看看,认真一次,能走多远。”

秦琼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东觉,”他说,“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别高兴太早。”任东说,“我这个人,毛病多。认真起来,可能比谁都烦。”

秦琼笑了。

“没关系。我耐烦。”

两个人同时笑了。

笑声在夜风里飘出去很远,很远。

那天夜里,任东躺在被褥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很大,吹得帐篷哗哗响。但他不觉得冷。被子很厚,棉絮很软,阳光的味道还在。

他闭上眼睛,想起白天跟李世民说的话——“治国不是打仗。打仗要把敌人打死,治国要把敌人变成自己人。”

他想起跟秦琼说的话——“我想看看,认真一次,能走多远。”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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