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太庙告祭
七月中,礼部把告祭太庙的日程送到了东宫。房玄龄从礼部尚书手里接过来的时候,那卷帛书还带着浆糊的气味,是礼部的书吏刚刚粘好的。帛书上写着从斋戒到望燎的全部程序,每一项后面都注了时辰、地点、执事人员的姓名。房玄龄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拿着去见了李世民。
告祭太庙是吉礼里最重的一种。天子登基、立储、大婚、出征、凯旋,都要告祭太庙。李世民以太子身份告祭,是玄武门之后第一次。太庙在皇城东南角,三进院落,最里面的大殿供奉着李唐历代祖先的神主。
李渊的父亲李昞,追封的太祖景皇帝。李渊的祖父李虎,追封的太祖景皇帝。再往上,追溯到陇西李氏的始祖。这些神主排列在殿内的神龛里,栉风沐雨,接受后代的祭祀。
程序很繁。从斋戒开始。李世民要在东宫斋戒三天,不饮酒,不吃荤,不听乐,不与妻妾同寝。然后省牲,就是检查祭祀用的牲畜。太庙祭祀用太牢,牛一、羊一、豕一。牲口要在祭祀前一天牵到太庙的牲房里,由主祭者亲自验看,确认毛色纯正、肢体完整。
然后迎神,乐工奏《永和》之乐,主祭者在庙门外跪迎祖先神灵降临。然后初献,主祭者献酒,读祭文。然后亚献,由指定的陪祭者献酒。然后终献,由另一位陪祭者献酒。然后送神,乐工奏《永和》之乐,主祭者跪送祖先神灵归位。然后望燎,把祭文和纸帛在燎炉里烧掉,青烟升天,算是祖先收到了。前后三天。全长安都在看着。
李世民看完了日程,把帛书放在案上。他问了一个问题。
“告祭的时候,要不要提建成和元吉。”
礼部的意见是不提。房玄龄把礼部的文书念了一遍。太庙告祭是吉礼,建成和元吉是伏诛的罪人。罪人的名字不应该在吉礼中出现,这是礼制。从周礼到汉礼,从晋礼到隋礼,都是这么定的。房玄龄自己也同意礼部的意见。杜如晦也在场,他也同意。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坐在榻上,手指在帛书的边缘慢慢摩挲。帛书的边缘被浆糊涂过,硬硬的,有点割手。他看向任东。任东坐在偏殿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案上放着那卷《文馆词林》。窗外槐树的叶子密密地遮着,把午后的阳光切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书页上。
“要提。”
房玄龄转过头看着他。杜如晦也看着他。
“不提,天下人就会猜。太子是不是心虚,是不是不敢在祖宗面前提建成和元吉。猜的人多了,殿下的位置就永远带着一个问号。”任东的声音不高。“提了,但提的方式要对。不是以罪人的身份提。是以兄弟的身份提。”
房玄龄问怎么提。
“祭文里写。建成、元吉,与世民同为先皇血脉。今其自取祸亡,世民不得不承宗庙之重。伏惟祖宗在天之灵,鉴世民之心,非为私也,为社稷也。”
房玄龄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没有马上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这是他认可一件事时的习惯。杜如晦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这样写祖宗认,天下人也认。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光斑在书页上晃来晃去。他看着任东。
“先生,你替我写这一段。”
祭文的起草在秦王府的书房里。不是东宫的书房,是秦王府的。任东没有搬过去,李世民也没有再催。房玄龄从东宫过来的时候,任东正坐在槐树下,面前摊着几张麻纸。麻纸是张文恭新买来的,比魏州的纸细一些,纸面上的麻纤维少,摸上去不那么扎手。油灯点着,灯芯是新剪的,火苗很稳。
房玄龄在任东对面坐下。杜如晦也来了,他带了一卷《大唐郊祀录》,是武德初年太常寺编纂的礼典,里面详细记载了太庙祭祀的礼节和祭文的体例。他把书翻开,放在桌上,翻到太庙祭文的那一页。
祭文有固定的格式。开头是年月日,然后是主祭者的身份和姓名,然后是“敢昭告于”后面列祖先的神号,然后是正文,然后是“尚飨”结尾。正文的体例也有规矩,四字一句,两句一韵,不能出格。
任东把笔拿起来。笔是旧笔,笔尖有些分叉,他用手指捻了捻,把分叉的毛捻到一起。然后落笔。他不是从开头写起。开头有房玄龄,年月日、神号、体例,这些房玄龄比他熟。他直接从正文写起,从建成和元吉那一段写起。
第一稿,他写“建成元吉,不幸殒命”。写完,把笔搁下,看了一会儿。房玄龄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杜如晦也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任东把这张纸团起来,扔在一边。太软了。不幸殒命,等于承认李世民有责任。
第二稿,他写“建成元吉,谋逆伏诛”。写完,自己看了一遍,又团掉了。太硬了。在祖宗面前告兄弟的状,祖宗听了也不会舒服。
第三稿,他写“建成元吉,同气连枝,自取祸亡”。写完,没有团。放在桌上,让房玄龄和杜如晦看。房玄龄看了一遍,说比前两稿好,但“自取祸亡”四个字还是硬了。祖宗听了,会觉得世民在推卸责任。
任东把笔拿起来,又放下。窗外的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摇来摇去。张文恭蹲在灯旁边,手里拿着剪子,随时准备剪灯芯。他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任东写废了五张纸。第六张纸铺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很久了。张文恭续了一次油,剪了一次灯芯。房玄龄的茶凉了,杜如晦帮他换了一碗热的,他又放凉了,没喝。
第六稿,任东写道:“建成元吉,与臣同气连枝。其生也,臣尝冀其改过迁善,共辅圣朝。其亡也,臣实痛心疾首,如失手足。然社稷之重,重于私亲。宗庙之安,安于私恩。臣以凉德,忝居储位,非敢贪天之功,实承宗庙之托。建成元吉之灵,若在天有知,当鉴臣此心,非为私也,为社稷也。”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在笔山上。笔山是魏州带来的那尊青石笔山,刻成五座山峰的形状,山峰之间的凹槽里搁着笔。笔尖上的墨还没干,在灯光里泛着湿漉漉的黑。
房玄龄把第六稿拿起来。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把纸递给了杜如晦。杜如晦看完,也没有说话,把纸放回桌上。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纸面上的字一明一灭。
房玄龄开口了。“先生,这一段,一百年后还会有人记得。”
任东把笔山上的墨迹擦了擦。“记不记得不重要。殿下念这一段的时候,天下人能看见他是真的痛心就够了。”
房玄龄把第六稿铺平,开始补全文的其他部分。开头,年月日,主祭者身份姓名,祖先神号。结尾,“尚飨”二字,年月日后的礼仪套语。他的字工工整整,和任东那一段放在一起,两种字迹,两种笔法。
任东的字收笔很轻,像写完之后马上把笔提起来了。房玄龄的字收笔很稳,每一笔都送到位置才停。杜如晦核对礼制,把《大唐郊祀录》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对过去。三人在秦王府的书房里坐到后半夜。张文恭续了两次油,剪了一次灯芯。窗外的槐树在夜风里晃着枝丫,月光从叶子缝里漏进来,落在石板上,像碎了的瓷片。祭文定稿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祭文定稿送到东宫是七月二十六的早晨。李世民刚斋戒完第一天,不能吃肉,早膳是一碗粟米粥和半碟腌菜。他把祭文接过来,放在案上,没有马上看。房玄龄站在旁边,把起草的过程简要说了一遍,说到任东写废了五张纸才定下李建成和李元吉那一段的时候,李世民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
他把祭文翻开。任东写的那一段在正文中间,字迹和前后不同。李世民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完之后,他把祭文放在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东宫的花园,李建成种的那棵海棠还在。
海棠是武德五年李建成从终南山移来的,种在东宫正殿的窗下,每年四月开花,花开的时候满树粉白。现在花期早过了,叶子密密地长着,在风里晃。有几片叶子的边缘开始黄了。
李世民站了很久。海棠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绿色的背面。窗台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是长安夏天的尘土。他转过身,走回案边。
“先生写的那段,是真的。”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跟自己说。
“建成射没射我三箭,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是我大哥。元吉是我弟弟。”
房玄龄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李世民重新坐下来,把祭文拉到面前。他拿起笔,蘸了墨。笔尖在砚台上舔了两下,多余的墨刮掉了。然后他在祭文上改了一个字。任东写的是“如失手足”,他把“如”字涂掉,在旁边写了一个“实”字。
实失手足。涂掉的地方墨迹还没干,洇开了一小片,“如”字的笔画被墨盖住了大半,但还能看出轮廓。“实”字的最后一笔是点,他点得很重,墨渗进纸里,在纸背上透出一个小小的黑点。改完,他把笔搁在笔山上。笔山是东宫的笔山,青玉的,雕成一座山的形状,山腰间刻着云纹。
“就这样。不改了。”
七月二十八,告祭太庙。
寅时,李世民在东宫的正殿更衣。内侍捧来太子的冕服。冕服是黑色的,上衣下裳,上衣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下裳绣着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合起来十二章。这些纹样他以前在秦王的冕服上也见过,但秦王的冕服只有九章,太子的有十二章。多了山、龙、华虫三章。
山是稳重,龙是变化,华虫是文采。内侍帮他把冕服穿上,系好革带,戴上冕冠。冕冠前面垂着九条旒,白玉的,珠子一颗一颗串起来,走起路来碰在一起,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
寅时三刻,车驾从东宫出发。李世民乘车,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骑马随行。三百亲卫在车前车后列队,马蹄上都裹了布。街上没有行人,坊门还关着。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音。太庙在皇城东南,从东宫过去要穿过半个长安城。一路上只听见车轮声、马蹄声、冕冠上的玉旒碰撞声。
太庙到了。庙门朝南开,门楣上挂着“太庙”二字的匾额。门前立着两座石狮,狮子蹲在石座上,嘴里的石球被人摸得光滑发亮。李世民在庙门外下马。礼官唱“斋戒已毕,请太子入庙”。他迈过门槛,门槛很高,冕服的下摆在门槛上拖了一下。
太庙的甬道很长,从庙门一直通到大殿前面。甬道两侧种着柏树,树龄都在百年以上,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柏树的枝叶遮住了天,甬道里比外面暗,只有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晨光,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李世民走在甬道上,冕服的下摆拖在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九条玉旒在他眼前轻轻晃动,每走一步就碰一下,细细碎碎的声响在柏树之间回荡。
走过甬道,走过戟门,走过拜殿。大殿前面是一个宽阔的月台,月台上摆着香炉和祭器。香炉是青铜的,锈迹斑斑,锈色发绿,是年月久了才有的颜色。大殿的门开着,里面是神龛。神龛一排一排的,从地面一直排到殿顶。最上面一排是始祖,往下是历代祖先。每一座神龛里都供着神主,神主是木制的,外面涂着金漆,上面写着祖先的庙号和谥号。烛火在神龛前燃烧,烛油淌下来,在铜烛台上凝成一片。
李世民在月台前跪下。礼官唱“迎神”。乐工开始奏乐,《永和》之乐。磬声先起,一声,两声,然后钟、鼓、笙、箫一起响起来。音乐在大殿里回荡,被神龛和墙壁拢住,嗡嗡的。李世民跪在月台前,双手按在石板上。石板被晨露打湿了,凉意从掌心渗进来。
礼官唱“初献”。李世民站起来,从执事手中接过酒爵。酒爵是青铜的,三足,爵身铸着饕餮纹。爵里的酒是黍米酿的,清冽,泛着淡黄色。他捧着酒爵,一步一步走上月台的台阶,走进大殿,走到神龛前面。他把酒爵举过头顶,然后缓缓倾倒,酒液从爵口流出来,落在神龛前的祭器里。酒香在殿里弥漫开来。
然后他展开祭文。
“臣世民敢昭告于皇祖考大圣皇帝、皇祖妣太穆皇后神主前……”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殿外的乐工停了,殿内只有他的声音。念到李建成和李元吉那一段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得几乎听不出来。玉旒在他眼前晃动,珠子碰在一起,细细碎碎的。他继续念。
“……建成、元吉,与臣同气连枝。其生也,臣尝冀其改过迁善,共辅圣朝。其亡也,臣实痛心疾首,实失手足。然社稷之重,重于私亲。宗庙之安,安于私恩。臣以凉德,忝居储位,非敢贪天之功,实承宗庙之托。建成、元吉之灵,若在天有知,当鉴臣此心,非为私也,为社稷也。”
念到“实失手足”的时候,他的声音又顿了一下。这一次比上一次长一点。他自己改的那个字,他自己念出来了。实失手足。不是如失,是实失。
念完了。他把祭文放在供桌上,然后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石板上,碰了三下。石板上有一个浅浅的凹坑,是历代主祭者磕头磕出来的。他的额头正好落在这个凹坑里。
礼官唱“送神”。乐工又开始奏乐,《永和》之乐再次响起。李世民站起来,退出大殿,退到月台上,退到甬道上。他一步一步往后退,不能把后背对着神龛。退过戟门,退过拜殿,退到庙门口。然后转过身。庙门外站着数百名朝臣。裴寂站在最前面,他旁边是封德彝、萧瑀、陈叔达。后面是六部的尚书、侍郎,九寺的卿、少卿,御史台的御史,翰林院的学士。数百人站成一片,鸦雀无声。
裴寂跪下去了。数百人同时跪下去,衣料摩擦的声音像一阵风刮过麦田。
“太子千岁。”
数百人的声音在大殿前的广场上回荡。李世民站在那里,冕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冕冠上的玉旒轻轻晃动。他看了一眼人群。任东不在人群里。
告祭结束后,李世民回到东宫。他换下冕服,穿上便袍。冕服脱下来的时候,内侍把它小心地叠好,放进樟木箱子里。冕冠被摘下来,放在冠架上。玉旒垂下来,珠子不再碰撞,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便袍是深蓝色的,棉布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桌上放着那份祭文,上面有他改的那个字。涂掉的“如”字,旁边的“实”字。墨迹已经干透了,洇开的地方颜色比别处深。“实失手足”四个字,比旁边的字都重。他看了一会儿,把祭文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秦王府里,任东把祭文的底稿收起来。底稿是第六稿,上面有任东的字,房玄龄的字,杜如晦核对礼制时在边上注的小字。他把底稿折好,夹进《文馆词林》里。夹在邸报草稿的旁边。邸报草稿上还有李世民批的那个“可”字。
张文恭站在旁边。他刚才一直在帮任东整理书架,把散落的书按大小排好。书架上的书排整齐了,书脊上的书名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不同的颜色。他问了一句。
“先生,太子的祭文,为什么要提建成和元吉。”
任东把《文馆词林》放回书架。书架最上面一层,挨着魏徵那个刻了“贞观”的酒碗。
“因为不提,就永远有人替他提。自己提了,别人就没话说了。”
窗外,槐树的叶子在夕阳里翻过来,露出灰绿色的背面。八月的长安,白天还是热,但傍晚已经有了凉风。风从槐树叶子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音。桃树苗长高了一截,枝丫从细细的一根分出了五六根。张文恭早晨浇的水已经渗进土里去了,土面上只留下一层细细的干裂纹。
任东在槐树下的石墩上坐了一会儿。石墩被太阳晒了一天,坐上去温温的。他看着桃树苗,桃树苗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从魏州带来的那包枣子只剩最后一颗了,放在抽屉里,用粗布包着,系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结。他没有吃,就那么放着。枣子已经干透了,硬得像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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