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魏徵与王珪
六月十六,魏徵第一次以东宫詹事主簿的身份走进东宫。
他穿着那件青灰色的便袍,从大理寺出来时穿的那件。袍子洗过了,领口和袖口的霉味淡了,但磨出的毛边还在,线头翘着。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是吏部签发的任命状。从大理寺的牢房到东宫的正堂,路不算远,他走了九天。
门口的老卒不认识他。老卒是东宫换人之后新来的,原来是秦王府守门的,老周的同乡。他拦住魏徵,上下看了一眼——青灰袍子,磨毛的袖口,手里一卷纸,不像当官的。魏徵说他是魏徵,太子召他来的。老卒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让开了路。
魏徵迈过门槛的时候,在门框上扶了一下。九天牢房坐下来,腿上的力气还没有完全回来。
李世民在正堂西侧的偏殿见他。偏殿不大,原是李建成用来召见东宫属官的地方。殿里的陈设没动,连案上的笔山和砚台都还是原来的位置。李世民坐在榻上,面前的案上放着几份奏疏。他让魏徵坐下。魏徵没有坐,先把任命状呈上去。李世民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在一边。
魏徵上任三天,递了第一份奏疏。不是给李渊的,是给李世民的。奏疏的题目叫《请降东宫官属品秩疏》,写在三张麻纸上,字迹工整。魏徵写字不快,一笔一划,每个字的收笔都停一下。
奏疏的大意是东宫的官属品级太高了。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正一品。太子少师、太子少傅、太子少保,从一品。太子宾客、太子詹事,正三品。这些人的品级,比朝廷里对应的官职高出一截。魏徵写了一段话,大意是太子是储君,不是君。储君的属官品级太高,容易让太子觉得自己已经是皇帝了。应该降,降到与朝廷正常的官制接轨。
这份奏疏递上去,东宫里当天就传开了。
有人在廊下议论,说魏徵不知好歹。太子赦免了他的死罪,给了他詹事主簿的位置,他第一份奏疏不是谢恩,是砍东宫属官的品级。也有人说魏徵就是这种人,当年跟着李密的时候弹劾李密,跟着窦建德的时候弹劾窦建德,跟着李建成的时候弹劾李世民,现在跟着李世民了,又开始弹劾李世民身边的人。还有人说等着看魏徵怎么收场。
李世民把奏疏看了一遍,没有批,也没有驳。他把奏疏递给房玄龄。房玄龄看完了,递给杜如晦。杜如晦看完了,递给长孙无忌。长孙无忌看完,把奏疏放在桌上,说了一句魏徵这人还真敢写。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把奏疏收起来,让人去秦王府请任东。
任东是傍晚到的。他从秦王府走过来,穿过两条街,靴子上沾着六月的尘土。东宫门口的兵卒认得他了,没有拦,也没有通报,直接让进去了。任东走进偏殿的时候,李世民正一个人坐着,面前的案上放着魏徵的奏疏。殿里的冰鉴化了大半,铜鉴外面凝着一层水珠,顺着鉴壁往下淌。
任东在李世民对面坐下。李世民把奏疏推过来。任东拿起来,从头看到尾。三张麻纸,魏徵的字一笔一划,写到品级对比的时候,列了一个表格,哪一官职、东宫品级、朝廷品级,三栏,清清楚楚。看完了,他把奏疏放回案上。
“这个人,用对了。”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他第一份奏疏,不是谢恩,是砍东宫属官的品级。东宫里已经有人骂他了。”
“骂他的人,是替自己争品级。他替殿下争长远。”任东的声音不高。“东宫属官品级太高,殿下用着舒服。三品四品的官,殿下说给就给了,他们感激殿下。但殿下将来登基之后,这些人怎么安置。都塞进朝廷,朝廷装不下。不塞,他们就会觉得殿下过河拆桥。魏徵现在把品级降下来,是替殿下把将来的麻烦提前解决掉。现在降,他们骂的是魏徵。将来登基之后再降,他们骂的就是殿下了。”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他看着魏徵的奏疏,看了很长时间。殿里的冰鉴又滴了几滴水。然后他拿起笔,蘸了墨,在奏疏末尾批了一个字。“准。”那个“准”字的最后一横收得很短,像写完之后马上把笔提起来了。
六月下旬,房玄龄提出重新起用王珪。
王珪是原东宫太子舍人,李建成的心腹。玄武门那天他没有在宫里,他在自己家里,听见消息之后关上门,把家里人叫到一起,说了一夜的话。第二天早晨,兵卒上门了。他没有反抗,跟着走了。在大理寺关了一个多月,等着发落。
房玄龄说王珪跟魏徵一样,有才但站错了队。而且他是太原王氏的人。太原王氏是山东士族的代表,从北魏起就是高门,几百年了。起用王珪,等于告诉山东士族,新太子不会因为是旧太子的人就一棍子打死。山东士族在观望,王珪就是一个信号。
李世民问任东的意见。
任东坐在偏殿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槐树叶子被夕阳照着,泛出灰绿色的背面。六月底的长安,白天长得看不到头,酉时过了天还亮着。
“王珪能用。但不能白用。”
房玄龄问为什么。
“王珪是旧太子的心腹。如果直接起用,天下人会认为新太子在收买人心。收买人心比不收买更糟糕,因为收买意味着心虚。心虚的人才会急着收买。”任东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应该让王珪自己立功。立了功再起用,就是论功行赏,不是收买人心。”
李世民问怎么让他立功。
“王珪在大理寺关着,给他纸笔。让他写一份《东宫旧事录》,把李建成在东宫九年的事原原本本写下来。怎么用人的,怎么决策的,怎么失败的。写完了,就是立功。”
房玄龄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杜如晦问写这个有什么用。
“这份东西是给殿下自己看的。殿下需要知道李建成是怎么输的。他不是输在玄武门那一天,是输在这九年里。这九年里他做了哪些对的事,做了哪些错的事,哪些人他用对了,哪些人他用错了。知道了这些,殿下才能不犯同样的错。”任东停了一下。“王珪写了,就等于向殿下交了投名状。他把旧主人的底全交了。交完之后,他就没有退路了。没有退路的人,用起来放心。”
房玄龄把任东的话在心里转了一遍。他没有说话,但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这是他认可一件事时的习惯。杜如晦点了点头。长孙无忌说了一句,这个法子好,不费一刀一枪。
李世民让房玄龄去办。房玄龄当夜就去了大理寺,带着纸笔。王珪被关在大理寺最里面的一间牢房,窗户很小,只有巴掌大一块天。房玄龄把纸笔放在他面前,说了李世民的意思。王珪坐在草席上,看着那沓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拿起来,铺在膝盖上,开始写。
王珪写了十一天。从武德元年李建成被立为太子写起,写到武德九年六月。九年的事,写了厚厚一沓纸。写完的那天早晨,他把笔放下,手指上磨出了泡。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写到后面字越来越小,因为纸不够用了。
他写了李建成怎么用魏徵。魏徵是武德四年从窦建德那里投过来的,李建成让他做太子洗马,管东宫的图籍。魏徵到东宫之后递的第一份奏疏,是劝李建成去河北招抚窦建德的旧部。李建成去了,招回来一批人,其中包括冯立和薛万彻。他写了李建成怎么不用王珪。王珪自己就是例子,他给李建成提过很多建议,关于怎么削弱秦王的,关于怎么争取山东士族的,关于怎么应对突厥的。李建成听了一些,没听一些。听了的成了,没听的败了。他写到李建成最后那几个月。太子改了河北的政策,把分地每户三十亩改成依品级分等。王珪当时劝过,说秦王在河北做的事,殿下不要去碰,碰了就是替秦王做嫁衣。李建成没有听。
王珪把这些都写下来了。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往李建成身上泼脏水。他就是把事情一件一件写下来,像抄账册一样。
房玄龄把《东宫旧事录》送到东宫的时候是七月初二的傍晚。李世民接过来,厚厚一沓纸,纸边被王珪的手翻得卷了起来。他当夜就看完了,看了一整夜。油灯烧干了两回,张文恭续了两次油。天亮的时候,他把最后一页放下。
第二天,命令从东宫发出。王珪释放,任命为谏议大夫。
七月初七,七夕。长安城里的女孩子们在院子里摆瓜果拜织女。秦王府的院子里没有这些,只有槐树上的知了叫了一整天。
魏徵来了。不是李世民召他来的,是他自己来的。穿的是便袍,青灰色的那件,袖口磨出的毛边比上个月又长了一截。手里提着一壶酒,不是什么好酒,西市买的浊酒,用陶壶装着,壶嘴上塞着一团干草。他站在秦王府门口,跟老周说要见任先生。
任东从后院出来。两个人就在槐树下的石墩上坐下了。石墩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坐上去温温的。魏徵从怀里掏出两个碗,粗陶的,碗沿上都有缺口。他把酒倒上,一碗推给任东,一碗自己端着。
“先生,魏某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任东端着酒碗。浊酒在碗里晃了晃,映出槐树叶子的倒影。
“先生为什么不做官。”
任东没有回答。魏徵也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魏某想了很久。从武德五年第一次弹劾先生的时候就在想。那时候魏某觉得,先生是秦王的私属,河北的事是秦王的私政。一个无官无职的人,替一个亲王出主意,把河北三州的田地、税收、徭役全改了,这不是乱了朝廷的规矩吗。所以魏某弹劾先生。”
他喝了一口酒。酒顺着喉咙下去,辣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后来魏某知道了。先生不是谁的私属。先生做的是天下的事。分地,边市,常平仓,天策府,昆明池的反制,太白见秦分的应对。先生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秦王一个人。是为了让河北的百姓有地种,让突厥的人不想打仗,让朝廷的规矩立起来。”
他停了一下。槐树上的知了叫了一声。
“做官的人只能想一步。做一年官想一年的事,做一任官想一任的事。先生不做官,所以先生能想三步、五步、十步。想得远了,就做不了官了。做了官反而被品级、俸禄、任期、考课这些事捆住了手脚。”
任东喝了一口酒。浊酒是黍米酿的,泛着黄,辣嗓子。
“魏某弹劾过先生。那时候魏某以为自己是在维护朝廷的规矩。”魏徵把酒碗放在石桌上,碗底碰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现在魏某知道了。魏某维护的不是朝廷的规矩,是旧太子的规矩。旧太子的规矩是结党,是排斥异己,是把天下的事变成东宫的事。先生的规矩不是这样。先生的规矩是分地到户,是十五税一,是徭役二十天,是选吏考核,是诉讼公开。这些规矩不是给秦王定的,是给天下定的。”
他端起酒碗,郑重地举起来。碗里的浊酒晃了晃,在碗沿上荡了一下,没有洒出来。
“魏某敬先生。不是为了赔罪,是为了天下。”
任东端起碗。两个碗碰在一起,碗沿的缺口正好错开。都干了。
魏徵放下碗,站起来。他走到槐树下面,伸手摸了摸树干。槐树的皮粗糙,纵着一道一道的裂纹,裂纹里积着灰。他把手按在裂纹上,按了一会儿。
“先生,魏某这辈子跟过三个人。李密,窦建德,李建成。跟一个,败一个。魏某一直以为自己运气不好。李密有三十万瓦岗军,败给了王世充。窦建德有二十万河北军,败给了秦王。李建成当了九年太子,败在了玄武门。三个人,三场败仗,魏某都在场。魏某想了很久,不是运气不好。是魏某跟的人,都不值得跟。”
他转过身,看着任东。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李密会用魏某的计策,但不会用魏某。他打兴洛仓是魏某的主意,打下来之后他把功劳记在了自己名下。窦建德不会用魏某的计策,也不会用魏某,他把魏某养在军中当摆设。李建成会用魏某的人,但不会用魏某的计。他把魏某放在东宫,让魏某写奏疏弹劾秦王,但魏某劝他不要去碰河北的政策,他不听。”
“李世民不一样。李世民会用先生这样的人。先生无官无职,他让先生做天策府的谋主。先生不想做官,他不勉强。先生住在秦王府后院,他亲自来请了三次,先生不去,他就把屋子给先生留着。”
魏徵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一个能用先生这样的人,值得跟。”
说完,他行了一礼。不是下属对上司的礼,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礼。然后转身走了。袍子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磨毛的裤脚。他走到府门口的时候,老周给他开门。他迈过门槛,往街口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
任东坐在槐树下,把魏徵留下的那个酒碗拿起来。碗底剩了一滴酒,在碗底晃了晃。碗底刻着一行小字,笔画细细的,是魏徵刻的。两个字,“贞观”。任东看了很久。
七月中,东宫旧臣开始陆续归位。不是全部,几百号人,有的走了,有的散了,有的还在观望。但最核心的那批已经明确站在了李世民这边。魏徵做了詹事主簿,每天的工作是替李世民批阅东宫的奏疏,把重要的挑出来,不重要的自己批掉。王珪做了谏议大夫,第一次上朝就弹劾了长孙无忌。说长孙无忌仗着自己是太子的舅兄,侵占民田。长孙无忌当朝认了,退了田,罚了半年俸。薛收回到了天策府,继续管文书,把天策府的旧档重新整理了一遍。
房玄龄在军议上说了一句话。殿下,东宫的魂散了。散了好,散了才能重新聚,聚在殿下身边。
李世民问任东怎么看。
“散了才能重新聚。”任东说。他坐在偏殿靠窗的位置,窗外槐树的叶子密密地遮着,把夕阳切成一块一块的,落在地上。“旧东宫的魂是李建成。李建成死了,魂就散了。新东宫的魂不是殿下一个人。是规矩。分地的规矩,收税的规矩,徭役的规矩,选吏的规矩,诉讼的规矩。这些规矩立起来,魂就聚起来了。不是聚在殿下身边,是聚在规矩身边。”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先生说的规矩,魏徵也说过。”
“魏徵跟先生想到一处去了。”房玄龄说。
“不是想到一处。”任东说。“是他看见了。河北的碑立在魏州衙门口两年了,碑上的字被风雨磨得比刚刻时还清楚。他看见了那块碑。”
李世民又问了一个问题。“先生觉得,魏徵这个人将来会怎样。”
任东想了想。“他会是殿下的镜子。”
李世民没听懂。
“镜子照人,不挑美丑。殿下脸上有灰,镜子就照出灰。殿下脸上有光,镜子就照出光。魏徵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说殿下想听的话,他只会说他看见的话。殿下不想听的时候,他就是最讨厌的人。殿下想听的时候,他就是最有用的人。”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殿里的冰鉴化完了,铜鉴底部剩了一汪水,映着窗外的槐树叶子。
“先生,你也是朕的镜子。”
任东摇了摇头。“我不是。镜子照的是现在,我想的是以后。现在的事,有魏徵就够了。以后的事,还得有人想。”
七月的长安,热得像蒸笼。秦王府的槐树上知了叫个不停,从早叫到晚。张文恭每天给桃树苗浇两遍水,早一遍晚一遍,桃树苗长高了一截,枝丫从细细的一根分出了两三根。
任东把魏徵带来的那个酒碗洗干净了。碗底的“贞观”两个字被水泡过之后反而更清楚了,魏徵刻的时候下了力气,刀痕吃进了陶胎里。他把碗倒扣在书架上,挨着那卷《文馆词林》。
那天晚上,张文恭问了一个问题。“先生,魏徵刻的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任东站在窗前。窗外的槐树在夜风里晃着枝丫,七月的月亮快圆了,挂在槐树顶上。
“那是将来的年号。”
张文恭愣了一下。“先生怎么知道。”
任东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在槐树枝丫的缝隙里,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了的瓷片拼在一起。贞观。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不是他起的,是魏徵起的。但魏徵自己现在还不知道这两个字将来会刻在天下每一块石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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