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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内禅前夜


八月初一,距离内禅大典还有八天。

太极殿里,李渊一个人坐着。殿角的冰鉴已经撤了,八月的长安早晚凉了下来,用不着冰了。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案上的纸吹得动了动。李渊面前放着裴寂拟好的禅位诏书草稿,帛制的,边缘裁得整整齐齐。他看了很长时间,没有批。

不是不想批,是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批。他现在还是皇帝,批了这份诏书,就不是了。太上皇,听起来尊贵,实际上是废帝。这两个字他在心里转了很多遍,每转一遍都觉得喉咙发紧。

历代的太上皇,没有一个有好下场。汉高祖的父亲刘太公,被尊为太上皇,住在栎阳宫里。栎阳宫在长安城外,离城三十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刘太公在那里住了七年,除了吃饭睡觉,什么都不能做。不能见客,不能出门,不能过问任何事情。

七年后他死了,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几个老宫人。

北周的宇文赟,禅位给儿子宇文阐,自己当太上皇,住正阳宫。第二年他就死了,怎么死的,史书上没写,只写了“崩”一个字。李渊读过这段,读的时候没有多想,现在想起来,那个“崩”字压在心头,像一块石头。

他不想当太上皇,但也知道不当不行。从六月初四到现在,快两个月了,他没有上过一次朝,没有批过一份奏疏。奏疏全部送到东宫去了,李世民批完了,让房玄龄抄一份送过来给他看。他看了,有时候在上面批几个字,有时候不批。批了也是白批,因为军国庶事已经“悉委太子处决”了,他的批字只是写在纸上的墨迹,没有人会照着去办。

八月初二,裴寂进宫。裴寂是李渊最信任的人。从太原起兵的时候就在一起,那时候裴寂是晋阳宫副监,李渊是太原留守。裴寂把晋阳宫的宫女送给李渊,把晋阳宫的库房打开,把粮食和兵器搬出来招兵。两个人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仗,一起从太原走进长安。十多年了,裴寂的头发白了大半,李渊的头发也白了大半。

裴寂进殿的时候,李渊正坐在榻上,面前的案上放着那份禅位诏书草稿。裴寂行了礼,李渊让他坐。裴寂在榻的另一侧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案,案上放着那份帛书。

“裴卿。朕禅位之后,会怎样。”

裴寂沉默了一会儿。殿外的风吹着窗户纸,扑扑地响。八月的长安开始起风了,从渭水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裴寂开口了。

“陛下。太上皇好不好当,不在名号,在规矩。”

李渊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陛下禅位,不是把皇位交给太子就完了。是把皇位交给太子,同时把规矩立好。太上皇住什么地方,用多少钱,见什么人,管什么事,这些规矩要写在禅位诏书里。写清楚了,陛下就是名正言顺的太上皇。太子要改规矩,就得背一个不孝的罪名。”

李渊听完,手指在案沿上慢慢摩挲。帛书的边缘被他摩挲得微微卷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裴卿,你替朕拟。”

裴寂拟的太上皇规矩是八月初三送到东宫的。一共四条,写在麻纸上,裴寂的字很大,每一个字都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第一条,太上皇仍居太极殿,皇帝居东宫。第二条,太上皇年支钱粮,与皇帝等。第三条,太上皇可见任何大臣,不需皇帝批准。第四条,军国大事,皇帝决之,然后奏闻太上皇。

房玄龄看完,脸色变了。他把麻纸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点在第一条上。“这是把陛下变成傀儡。太上皇居太极殿,皇帝居东宫。太极殿是皇帝听政的地方,陛下禅位了还住在太极殿,皇帝住在东宫,那到底谁是皇帝。”

杜如晦把麻纸拿过去看了一遍,没有说话,只是把纸递给了长孙无忌。长孙无忌看完,把纸往桌上一拍。“这四条要是写进禅位诏书,殿下就是当了皇帝,也只是一个听政的太子。真正的权力还在陛下手里。裴寂这是在替陛下争。”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坐在主位上,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到第五下停了,看向任东。

任东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八月的长安,槐树的叶子黄得早,别的树还绿着,槐树的叶缘已经泛出一圈黄色。他把裴寂的四条规矩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裴寂是在替陛下争取时间。”

房玄龄问什么时间。

“让陛下慢慢适应太上皇身份的时间。这四条不是要永远捆住殿下的手,是要让陛下觉得禅位不是一步跌落,是一步一步退。先住在太极殿,过一阵再搬。先和皇帝一样的钱粮,过一阵再减。先可以见任何大臣,过一阵再说。一步一步退,陛下就不觉得疼。一步退到底,陛下受不了。”

房玄龄听懂了,点了点头。

任东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书架上放着房玄龄从宫城里借来的旧档,他抽出《汉书》,翻到刑法志,不是刑法志,是旁边的一页。那一页讲的是汉高祖尊太公为太上皇的事。他把书放在桌上。

“汉高祖尊太公为太上皇,没有写在诏书里。是当了皇帝之后,才尊的。先当皇帝,再尊太上皇。这个顺序不能乱。乱了,太上皇就成了皇帝之上的皇帝。”

房玄龄问怎么办。

“裴寂的四条,殿下不能全部答应,也不能全部驳回。全部答应,殿下就是傀儡。全部驳回,陛下就不禅位了。殿下只需要改一条,第一条。太上皇迁居太极殿之西的大安宫。太极殿是皇帝听政的地方,陛下禅位了,太极殿就应该让出来。让出来,殿下才是皇帝。其余三条,都可以答应。”

长孙无忌皱起了眉头。“其余三条答应了,陛下还是能见任何大臣,还是能过问军国大事。这不是把刀把子留在陛下手里吗。”

任东坐回窗边。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灰绿色的背面在阳光里泛着白。

“其余三条都是虚的。钱粮与皇帝等,殿下多给太上皇一些钱粮,天下人只会说殿下孝顺。可见任何大臣,太上皇见了大臣能说什么,说殿下不好。殿下做得越好,太上皇越说不出不好。军国大事决之然后奏闻,殿下决了,奏闻太上皇。太上皇能说不行吗。他说的次数越多,天下人越觉得他贪权。他说的次数越少,越证明殿下做得对。”

房玄龄的眼睛亮了。“先生是说,这三条规矩表面上捆着殿下,实际上捆着太上皇。”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的用死的,死的就成了活的台阶。”

八月初五,李世民和裴寂在东宫面对面坐下。

正堂里只有两个人,一张桌。桌上放着两份草稿,裴寂的四条规矩,和任东修改过的一条。两份草稿并排放在一起,裴寂的字大,任东的字小,像两个人隔着桌子在说话。裴寂把修改稿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到“太上皇迁居大安宫”这一条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大安宫”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大安宫在太极殿西边,原是隋朝皇子住的宫殿,比太极殿小得多,但也不算简陋,修一修还能住。

裴寂看完,把修改稿放下。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和房玄龄的习惯一样。

“秦王身边,有高人。”

李世民没有接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份草稿上,裴寂的字在光里显得更大,任东的字更小。

“太上皇迁居大安宫,这一条,裴某同意。”裴寂把修改稿推到李世民面前。“但其余三条,一个字不能改。”

李世民说好。

裴寂愣了一下。他以为李世民会讨价还价。第三条可见任何大臣,这一条可以争一争,比如改成“太上皇可见大臣,但需皇帝知晓”。第四条军国大事奏闻,这一条也可以争一争,比如改成“大事奏闻,庶事自决”。他准备好了讨价还价的话,在肚子里转了好几遍。但李世民没有讨价还价,一口答应了。裴寂看着李世民,看了一会儿。李世民的脸在窗光里是平静的,眼睛没有躲,也没有逼视,就是看着他。

裴寂低下头,把禅位诏书的定稿抄了一遍。他的字还是很大,抄到“太上皇迁居大安宫”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墨洇开了一小片。抄完,他拿出尚书省的印,在诏书末尾盖上了。印是铜铸的,方形,印文是“尚书省印”四个篆字。朱红色的印泥压在帛面上,微微凸起来。

八月初六,禅位诏书送到太极殿。

李渊一个人坐在殿里。窗户开着,八月的风吹进来,把诏书吹得动了动。他用砚台压住诏书的一角,然后从头看起。看到“太上皇迁居大安宫”这一条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手指在“大安宫”三个字上按了按,像是要确认这几个字是写在帛上的,不是自己看花了。大安宫在太极殿西边,走过去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但毕竟不是太极殿了。他继续往下看。钱粮与皇帝等,可见任何大臣,军国大事决之然后奏闻。这三条还是裴寂拟的原样。

看完,他拿起笔。笔是紫毫的,笔杆上刻着“武德元年制”五个小字,是他登基那年太府寺进贡的,用了快十年,笔杆被手指磨得发亮。他蘸了墨,在砚台上舔了两下,多余的墨刮掉了。然后在诏书末尾写了一个字。

“可。”

那个“可”字的最后一笔拉得比平时长,收笔的时候笔锋斜着带出去,在帛面上划出一道细痕。墨迹渗进帛里,慢慢洇开,洇成细细的一条线。

八月初七,内禅大典的一切准备工作全部完成了。

礼部把禅位大典的仪程送到了东宫,厚厚一沓,从李世民在哪里更衣、走哪条路、跪哪块砖,到乐工奏什么乐、礼官唱什么词、百官站在什么位置,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太史局选定了吉时,八月初九,辰时三刻。尚书省把禅位诏书的正式版本誊抄好了,用的是最好的黄绫,边缘用金线锁了边。门下省审核过了,中书省也审核过了,每一个衙门的印都盖上了。长安城里的百姓也开始议论。西市的茶摊上,有人说太子要当皇帝了,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秘密。旁边的人说这有什么好小声的,诏书都下来了。第三个人说诏书是下来了,但还没到日子,到了日子再说。

八月初七夜,秦王府。

任东把禅位诏书的定稿抄本拿出来。抄本是房玄龄让人抄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他把抄本放在桌上,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四份文件。第一份,武德四年天策府设立诏书的抄本。帛制的,年月久了,帛面泛黄,边缘有几处霉斑。“许自置官属”五个字还在原来的位置。第二份,邸报草稿。六月十五发往各州县的那份,上面有李世民批的那个“可”字,最后一笔拉得很长。第三份,立太子诏书的抄本。六月初五发的,“自今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决”那一段被房玄龄用朱笔圈了出来。第四份,太庙告祭祭文的底稿。第六稿,上面有任东的字,房玄龄的字,杜如晦的字,还有李世民改的那个字,“如”涂掉了,旁边写着“实”。

他把这四份文件和禅位诏书抄本放在一起。五份文件,并排摆在桌上。

张文恭站在旁边。他把油灯端过来,放在桌角,让光照着这五份文件。灯芯是新剪的,火苗很稳。任东让张文恭把这五份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好。张文恭排好了。

天策府诏书,武德四年十月。邸报草稿,武德九年六月。立太子诏书,武德九年六月。太庙祭文底稿,武德九年七月。禅位诏书抄本,武德九年八月。

五份文件在桌上排成一条线。时间跨度不到五年,但连起来看,就是一条完整的路。从天策上将到秦王,从秦王到太子,从太子到宗庙继承人,从宗庙继承人到皇帝。每一步都有一份文件,每一份文件上都有印,都有字,都有人批的“可”或者“准”。

“这五份东西,就是殿下合法性的五块基石。”任东的声音不高。“第一块,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上,有自置官属的权力。第二块,邸报,告诉天下人,建成元吉是自取祸亡。第三块,立太子诏,陛下亲笔,天下承认。第四块,祭文,祖宗承认。第五块,禅位诏书,陛下主动让位,不是被逼的。”

他把五份文件摞在一起。天策府诏书在最下面,禅位诏书在最上面。中间是邸报、立太子诏、祭文底稿。五份文件摞成一沓,他用一根麻绳扎好。麻绳是张文恭从后院找来的,原本是捆书用的,搓得很紧。他把麻绳绕了两圈,系了一个结。系结的时候手指很稳,结系得紧,不会松。

“这五块基石合在一起,殿下的皇位就是铁铸的。”

他把扎好的文件放在书架最上面一层,挨着《文馆词林》,挨着魏徵那个刻了“贞观”的酒碗。三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一卷书,一个碗,一沓文件。

八月初七深夜,长安城里灯火通明。

明天就是内禅大典。各坊的坊门虽然关了,但坊墙里面家家户户都亮着灯。西市的商人连夜扎彩楼,说明天新皇帝登基,要在市中搭彩楼庆贺。彩楼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竹竿和木条绑在一起,上面蒙着红布。东宫里面更是亮如白昼,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都在,最后一遍核对明天的仪程。李世民的冕服挂在架子上,冕冠放在旁边的冠架上,九条玉旒垂下来。

任东站在秦王府的槐树下。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八月的月亮快圆了,挂在槐树顶上,把枝丫的影子投在石板上。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桃树苗长在槐树旁边,比槐树矮得多,枝丫细细的,在月光里像剪出来的纸影。

张文恭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任东旁边。他手里还拿着刚才捆文件剩下的那截麻绳,在手指上绕来绕去。

“先生,明天你去不去。”

“不去。”

“为什么。”

任东看着槐树的枝丫。枝丫在月光里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明天是殿下的日子。不是我的。”

槐树的叶子又沙沙地响了一阵。张文恭把麻绳从手指上解下来,团成一团,放进口袋里。任东走回屋里。桌上还放着刚才捆文件时掉出来的一片纸屑,是邸报草稿的边角,上面有半个字,看不清是什么字了。他把纸屑捡起来,放在砚台旁边。然后吹灭油灯。屋里暗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架上,落在那沓用麻绳扎好的文件上。麻绳在月光里泛着淡黄色。

窗外,月亮照着长安城。照着太极殿,殿里李渊还没有睡,坐在榻上看着墙上挂着的剑。照着东宫,李世民站在冕服架子前面,冕冠上的玉旒在风里轻轻晃动。照着秦王府的槐树,槐树的叶子落了一片,打着旋,落在桃树苗的根旁边。

明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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