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府
金绍白在王府的第一个月,像一条被扔进金鱼缸的泥鳅。
他不适应。
不适应这里的安静——没有前院的琵琶声,没有客人的猜拳声,没有姑娘们的调笑声。夜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让他睡不着。
不适应这里的规矩——吃饭不能出声,走路不能跑,说话不能大声,见人要请安,吃饭要等长辈先动筷子。他忘了请安被赵妈训了三次,跑着走路被管家骂了两次,吃饭吧唧嘴被静澜看了一眼——那一眼比骂还难受。
不适应这里的人——丫鬟们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仆人们表面恭敬,眼神里却藏着鄙夷;几个姨太太见了他,皮笑肉不笑地打个招呼,转身就变脸。
最不适应的,是那些“兄弟”。
金绍白有四个兄弟、四个姐妹,都是各房姨太太所出。
大少爷金绍祺,二姨太张氏所出,十九岁,已经在衙门里当差。他就是当年在醉月楼被泥鳅泼了热茶的那位。脸上的伤疤虽然好了,但心里那道疤还在。他恨泥鳅,恨得咬牙切齿。泥鳅进府第一天,他就当着祖宗牌位的面说了一句:“野种不配入族谱。”
二少爷金绍瑞,三姨太李氏所出,十七岁,在国子监读书。他倒是不恨泥鳅,但也不理他,当他是空气。
三少爷金绍祥,也是三姨太所出,十五岁,体弱多病,常年吃药,对谁都不冷不热。
四少爷金绍康,七姨太吴氏所出,九岁,是个被惯坏的小霸王,第一次见面就朝泥鳅吐口水。
四个小姐更是各怀心思,但泥鳅懒得记她们的名字。
在这个大家庭里,泥鳅是一个异类。他身上带着醉月楼的脂粉气,带着市井的野性,带着柳如烟教给他的那点书底子,在这座规矩森严的王府里,格格不入。
但静澜给了他三样东西,让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站稳了脚跟。
第一样,是文师。
静澜请了江南才子顾砚秋来教他。顾砚秋三十出头,原是举人,因为参加了戊戌变法,被革了功名,流落京城。静澜敬重他的学问和人品,请他到府里做西席,专门教金绍白。
顾砚秋第一天见到金绍白,问他:“读过什么书?”
金绍白说:“三字经、百家姓,还有几首唐诗。”
顾砚秋皱了皱眉:“就这些?”
金绍白点头。
顾砚秋叹了口气,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从今天起,先读《论语》。每天背三条,背不下来不许吃饭。”
金绍白接过书,翻开第一页,念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顾砚秋纠正他的发音,讲解每一句话的意思。金绍白学得很快,快得让顾砚秋吃惊。三个月后,他背完了《论语》;半年后,读完了《孟子》《大学》《中庸》;一年后,开始读《诗经》《尚书》《礼记》。
顾砚秋说:“此子天资过人,若生在书香门第,必中状元。”
静澜听了,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第二样,是武师。
静澜请了铁罗汉来教他武功。铁罗汉原名铁柱,是义和团的大师兄,庚子年八国联军进京后,义和团被剿灭,铁柱隐姓埋名,在京城卖艺为生。静澜的娘家与他有旧,请他到府里做护院,顺便教金绍白功夫。
铁罗汉第一眼看到金绍白,就说:“这孩子根骨不错,是个练武的料。”
他教金绍白少林拳、洪拳、太极拳,教他刀枪剑棍,教他轻功暗器。金绍白练得很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扎到双腿发抖;每天练拳练到手掌磨破,血糊糊的;每天在梅花桩上跳到摔下来,摔得浑身青紫。
但他从不叫苦,从不喊停。
铁罗汉有一次问他:“你练武是为了什么?”
金绍白说:“为了不受人欺负。”
铁罗汉沉默了很久,说:“武艺再高,也挡不住人心。你要记住,真正的强者,不是拳头硬,是心里有数。”
金绍白记住了。
第三样,是西学。
庚子年后,洋人在京城建了教堂、学校、医院。静澜通过娘家的关系,请了一个美国传教士约翰·史密斯来教金绍白英文和西学。
史密斯是个大胡子美国人,中文说得很溜,还会讲几句京片子。他教金绍白英文、数学、地理、天文,给他讲华盛顿、拿破仑、瓦特、达尔文。
金绍白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不只有大清国,不只有皇帝、王爷、青楼、王府。还有地球是圆的,还有蒸汽机,还有进化论,还有民主和自由。
他如饥似渴地学,像一块干海绵掉进了水里。
两年时间,金绍白学会了用英文读《天演论》,能做代数几何题,能画出世界地图,能和史密斯用英文讨论美国的独立战争和法国的启蒙运动。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大到那个王府,那些仇恨,那些“野种”的羞辱,都可以被装进一个更广阔的天地里。
但他也第一次觉得,自己很小。小到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摆脱“野种”这两个字。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46940/49882792.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