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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太太的马车


柳如烟死后,泥鳅在醉月楼又待了三天~翠妈给了他十两银子,说是柳如烟攒下的。泥鳅知道这是谎话——母亲的钱全拿去买了药和参汤,哪还有什么积蓄。但他没有拆穿,接过银子,给翠妈磕了个头。

“翠妈,这些年,谢谢您。”

翠妈别过脸去,不看他:“滚吧,别在这碍眼了。”

泥鳅收拾了一个包袱,里面是母亲留下的几件衣裳、一本手抄的曲谱、一副琵琶指甲。他把包袱背在身上,从后门离开了醉月楼。

十三岁,孤身一人,身无长物。

他在街上流浪了三天。

第一天,他在前门大街的屋檐下过夜,被巡夜的兵丁赶走了。第二天,他在天桥的戏台后面缩了一夜,被一个乞丐抢走了半两碎银子。第三天,他饿得头昏眼花,蹲在琉璃厂的一家书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大到他无处可去。

他想过去找那个王爷。但母亲说“这个姓是你自己挣的”,他不想去求那个从未认过他的男人。

他想过去找刘婶。但刘婶自己都活不下去,他不能再去拖累人家。

他想过去找铁罗汉——那个偶尔来醉月楼喝酒的江湖人,曾经教过他几招拳脚。但他不知道铁罗汉住在哪里。

十三岁的泥鳅蹲在街边,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野狗。

第四天,一辆马车停在了他面前。

那是一辆黑漆齐头马车,车帘子是藏青色的缎子,镶着银边。拉车的是一匹枣红马,膘肥体壮,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六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的是灰布棉袄,袖口和领口镶着貂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你是泥鳅?”老妇人问。

泥鳅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

“我是端郡王府的赵妈。大太太要见你。跟我走吧。”

泥鳅没有动。他想起金绍祺那张欠揍的脸,想起“野种”两个字,想起王爷不闻不问的冷漠。他不想去那个地方。

但赵妈下一句话让他改了主意:“大太太说,她知道你娘的事。她还说,如果你不来,你会后悔一辈子。”

泥鳅想了想,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大街小巷,穿过一道道门,最后停在了一座大宅子前。泥鳅从车里出来,抬头看——朱漆大门,铜钉闪闪发亮,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端郡王府”四个大字,字是烫金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侍卫,看到泥鳅,皱了皱眉——这个穿着破棉袄、背着包袱、头发半白的小孩,和这座富丽堂皇的王府格格不入。

赵妈领着他穿过前院、中院、后花园,七拐八拐,走了足足一刻钟,才来到一座僻静的院子。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口大缸,缸里养着金鱼。正房的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赵妈推开房门:“太太,人带来了。”

屋里燃着檀香,烟雾缭绕。正中间供着一尊观音像,观音面前摆着香炉、供果、清水。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泥鳅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妇人念完一段经,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泥鳅第一次见到端郡王府的大太太——博尔济吉特·静澜。

她不算漂亮,但有一种让人安静的气质。眉目舒展,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温和得像春天的湖水。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棉袍,外面罩着一件灰鼠皮的坎肩,头发盘成一个圆髻,插着一根白玉簪子。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她看着泥鳅,看了很久。

泥鳅也在看她。他不怕,他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

静澜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你长得像你娘。”

泥鳅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这个王府的大太太,第一句话说的不是“你是个野种”,不是“你来这里干什么”,不是“你要识相点”。她说的是——你长得像你娘。

泥鳅的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

静澜走过来,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鬓角,那缕缕白发在她指间滑过,像冬天的霜。

“苦了你了。”她说。

泥鳅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

静澜没有逼他。她站起来,让赵妈端来一碗热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泥鳅看了一眼,没动。

“吃吧。”静澜说,“吃饱了,我有话跟你说。”

泥鳅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静澜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泥鳅看不懂——那是心疼,是愧疚,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亏欠。

吃完后,静澜让赵妈收拾了碗筷,关上门,和泥鳅面对面坐着。

“我认识你娘。”静澜说,“她刚来京城那年,我就知道了。王爷的事,瞒不了我。”

泥鳅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没有去找她的麻烦。”静澜捻着佛珠,语气平淡,“我信佛,佛说众生平等。她不欠我的,我也不恨她。我只是……觉得对不起她。”

“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接济你们。你娘每个月的药钱,有一半是我出的。你吃的米、穿的衣裳,也有一部分是我让人送去的。”

泥鳅猛地抬起头,看着静澜。

他想起了很多事——刘婶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多出一些米面,翠妈有时候会突然对母亲格外客气,母亲床头那碗参汤明明买不起却能一直续上。原来,都是她。

“为什么?”泥鳅问,“你不恨我娘?”

“恨什么?”静澜笑了笑,“恨她抢了我的男人?可那个男人,从来就不是我的。王爷有七房姨太太,我只是其中一个。你以为大太太就风光吗?没有子嗣,在这王府里,连个丫鬟都不如。”

泥鳅沉默了。

静澜继续说:“我接你来,是想收你当养子。你记入族谱,改名叫金绍白,字玉尘,是我的嫡子。从今天起,你就是端郡王府的六少爷。”

“但有一个条件。”

泥鳅看着她。

“从今天起,你和醉月楼再无瓜葛。你娘的事,烂在肚子里。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你的过去,不能说你在青楼长大,不能说你是柳如烟的儿子。你要忘掉泥鳅这个名字,做金绍白。”

泥鳅攥紧了拳头。

“我要是不答应呢?”他问。

静澜看着他,眼神平静:“那你现在就可以走。我让人送你出府,给你一百两银子,你想去哪就去哪。但你要想清楚——你娘让你好好活着,活着的路,不止一条。但有一条路最宽、最远、最有指望,就是我给你的这条路。”

泥鳅沉默了。

他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话——“你姓金,但这个姓,是你自己挣的。”

但他也想起了母亲最后那句——“好好活着。”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答应你。”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娘的东西,我要留着。她的曲谱,她的琵琶指甲,她的衣裳——我要留着。我不能假装她不在了。”

静澜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可以。”

泥鳅跪下来,给静澜磕了三个头。

“太太,泥鳅……金绍白,给您磕头了。”

静澜伸手扶他起来,手指冰凉,但很稳。

“从今天起,叫我额娘。”

泥鳅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没有叫出来。

静澜没有逼他。

“慢慢来。”她说。

光绪二十五年,春。

泥鳅正式入了端郡王府的族谱,取名金绍白,字玉尘,为大太太博尔济吉特·静澜的嫡子,序齿行六。

王府里的人都叫他“六少爷”。

但他知道,他不是什么六少爷。他是泥鳅,是醉月楼后院柴房里出生的野种。

这个秘密,他藏在心里,像一只翡翠镯子,冰凉地贴着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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