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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连环计


光绪三十三年,春。

金绍白二十二岁。

加入同盟会后的半年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重建振武社。表面上,振武社只是一个练武的民间团体。实际上,它已经成为同盟会在北方的秘密联络站。金绍白把社员分成三个层级——外围成员只知道练武强身,核心成员知道传播新思想,最高层的几个骨干知道真正的目标是革命。

第二件,策反新军。通过振武社的关系,金绍白结识了一批新军下级军官。这些人大多读过书,见过世面,对朝廷的腐败深恶痛绝。金绍白一个一个地谈,一个一个地拉,用了半年时间,在京城附近的新军中建立了十几个秘密联络点。

第三件,也是最隐秘的一件——他开始搜集二姨太张氏和大少爷金绍祺的罪证。

这笔账,他记了太久。

光绪三十三年三月,金绍白通过振武社的一个社员,打听到了一条消息:二姨太张氏的哥哥,天津盐商张德茂,私通洋人,倒卖军火。

这不是小事。辛丑条约之后,清政府严禁民间私藏军火,更别说倒卖给洋人。如果坐实了,杀头的罪名。

金绍白派人去天津查,查了两个月,拿到了确凿的证据——张德茂通过日本商社,从德国进口了一批毛瑟步枪,转手卖给了东北的土匪。这批枪的流向,连天津海关都不知道。

金绍白没有声张。他把证据锁在书房的暗格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在等什么?他在等金绍祺自己跳出来。

而金绍祺,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光绪三十三年六月,金绍祺在衙门里升了官,从理藩院笔帖式升为主事。庆宽在背后使了劲,张氏娘家的银子铺了路。金绍祺春风得意,在王府大摆宴席,请了半个京城的官员。

宴席上,金绍祺喝多了,当着众人的面说了一句:“有些人,以为办个报纸、唱几首曲子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们,这个世道,看的是根基。没有根基,你再蹦跶,也是个——野——种。”

最后两个字,他是一字一顿说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金绍白。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

金绍白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像没听见一样。

但他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

宴席散了之后,金绍白回到竹苑,把暗格里的证据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他点了一盏灯,把那些纸张一张一张地凑近火焰,又一张一张地拿开。

他没有烧。

烧了,就太便宜他们了。

光绪三十三年八月,金绍白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在天桥搭台唱曲,唱的是一出新编的《风波亭》。这本是岳飞的故事,但金绍白改了大半的词,把岳飞的“莫须有”和当朝的一些冤案联系在了一起。词写得极隐晦,但京城的人都是听弦歌知雅意的主儿,一听就明白了——六爷这是在骂朝廷。

当天夜里,顺天府的捕快就来了。

金绍白正在竹苑里练字,门被一脚踹开,十几个捕快冲进来,为首的班头举着拘票:“金绍白,有人告你妖言惑众,跟我们走一趟。”

金绍白放下笔,看了他们一眼,慢悠悠地站起来。

“走吧。”

他没有反抗,没有争辩,甚至没有问是谁告的。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的字——那张宣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忍”字,墨迹还没干。

他跟着捕快走出了竹苑。

经过花园的时候,他看到静澜的佛堂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

他没有停下脚步。

静澜也没有出来。

金绍白被关在顺天府的大牢里,一关就是七天。

牢房不大,三步见方,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墙角有一个破马桶,臭气熏天。天花板上有一个小窗,白天透进来一点光,晚上什么都没有。

金绍白盘腿坐在稻草上,闭着眼睛,默背《正气歌》。

第一天,没有人来提审。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狱卒送来一碗馊饭,一碗浑水。金绍白看了看,把水喝了,饭没动。

第四天晚上,牢门被打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官服,留着八字胡,目光阴沉。金绍白不认识他,但从那身官服上看,品级不低。

“金绍白?”来人问。

“是我。”

“本官顺天府尹赵秉钧。”

金绍白心里一动。赵秉钧,袁世凯的心腹,庆宽的同党。他来提审,说明这件事已经不简单了。

赵秉钧在牢房里唯一的凳子上坐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念道:“金绍白,光绪三十一年至三十三年间,屡次在《新声报》及公开场合发表悖逆文字,攻击朝廷,诋毁大臣,妖言惑众,煽乱人心。证据确凿,你认不认?”

金绍白看着他:“赵大人,您说的那些‘悖逆文字’,能不能让我看看是哪几篇?”

赵秉钧把纸收起来,冷笑一声:“你认不认,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想让你认。”

“谁?”

赵秉钧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金绍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金绍白,本官给你一个机会。你写一份悔过书,承认之前的言论是年少无知、受人蛊惑,以后安分守己,不再乱写乱说。本官可以放你出去。”

“如果不写呢?”

赵秉钧的笑容消失了:“那你就在这里待着。待到你肯写为止。”

他转身走了。牢门重新锁上。

金绍白坐在黑暗中,笑了。

他知道是谁想让他“认”——金绍祺,以及金绍祺背后的庆宽、二姨太张氏。他们想让他认罪,想让他身败名裂,想让大太太的“嫡子”变成朝廷的钦犯。

但他们低估了他。

金绍白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小块碎瓷片,是他在牢房里找到的,藏在袖子里。他握着那块瓷片,在墙上刻了一行字: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然后他闭上眼睛,继续背《正气歌》。

第八天,金绍白被提了出去。

不是提审,是释放。

他走出顺天府大牢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黑漆齐头,藏青色缎子车帘,一匹枣红马。

赵妈从车上下来,搀着静澜。

静澜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素面朝天,像一个普通的民妇。她看到金绍白,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

“受伤了吗?”

“没有。”

“饿了吗?”

“不饿。”

静澜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冰凉。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回家。”她说。

金绍白上了马车。静澜坐在他对面,赵妈坐在车沿上赶车。

马车走了一段,金绍白开口了。

“额娘,是您救的我?”

静澜没有否认。

“您怎么做到的?”

静澜捻着佛珠,声音很平静:“我去了庆宽府上,给他磕了三个头。”

金绍白的心猛地一缩。

“额娘——”

“他让我把陪嫁的那些田产都过户到他名下。”静澜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别人有关的事,“我答应了。”

金绍白的手在发抖。

静澜陪嫁的田产,是她从蒙古带来的,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私产。那些田产不仅是钱,更是她的退路——万一有一天王府不要她了,她还能靠那些田产活下去。

现在,她把退路卖了。卖给了他。

“额娘,您不该——”金绍白的声音哽咽了。

静澜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悲伤,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平静得让人心碎的温柔。

“你叫我一声额娘,我就要对得起这个称呼。”她说,“你娘不在了,我替她看着你。”

金绍白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答应过自己不再哭的。但在这一刻,他控制不住。

静澜伸出手,接住了他的眼泪。

“别哭。”她说,“六儿,别哭。你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哭。”

金绍白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静澜在笑。

那笑容里有慈悲,有不舍,有一种他不敢深究的东西。

马车辘辘地走着,穿过大街小巷,穿过秋日的阳光和落叶,驶向那座他恨了十几年、却不得不回去的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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