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碧桃
光绪三十三年,冬。
金绍白出狱后的第四个月。
他在狱中待了七天,那七天改变了他很多。不是改变了他的志向——他的志向从未改变。改变的是他的手段。
他不再写那些锋芒毕露的文章了。他不再在天桥唱曲了。他把《新声报》的复刊计划无限期搁置,把振武社的活动转入地下,把一切能让人抓住把柄的事情都藏了起来。
他开始笑了。
对谁都笑。对金绍祺笑,对二姨太笑,对庆宽的人笑,甚至对赵秉钧笑。笑容温和、得体、挑不出毛病。
金绍祺被他笑得心里发毛,跟二姨太说:“这小子是不是被关傻了?”
二姨太说:“他不是傻了,是怕了。”
金绍白不是怕了。他是在等。
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而那个机会,以一种他万万没想到的方式,来了。
腊月初三,大雪。
金绍白正在竹苑里读《春秋左传》,赵妈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
“六少爷,不好了!”
“什么事?”
“沈姑娘……沈姑娘出事了。”
金绍白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沈碧桃回天津后,金绍白没有主动联系过她。但他托人打听过她的消息——她在天津的一所女子学堂教书,教得很好,学生都喜欢她。她父母在给她张罗婚事,她一直不肯,说不着急。
金绍白以为她过得很好。至少,比他好。
“她怎么了?”金绍白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倒了。
赵妈吞吞吐吐地说:“沈姑娘……被逼着嫁人了。”
“谁?”
“她父母给她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是庆宽的侄子。”
金绍白的大脑“嗡”的一声。
庆宽的侄子。庆宽,那个收了静澜田产才肯放人的庆宽。庆宽,金绍祺的靠山。庆宽,二姨太张氏的座上宾。
这个世界真小。小到仇人都是一窝的。
“什么时候的事?”金绍白问。
“上个月定的亲,这个月就要过门。沈姑娘不愿意,闹了,她爹打了她一巴掌,把她关在屋里。”
金绍白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沈碧桃那天在花园里跟他表白的模样——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辫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
“碧桃,我喜欢你。”
“我不喜欢你。”
他拒绝了。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不能。他以为拒绝是对她好。他以为让她远离自己,她就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可现在呢?平安在哪里?
他以为自己的拒绝是在保护她,结果却是把她推向了别人——推向了庆宽的侄子,推向了仇人,推向了火坑。
金绍白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赵妈,去备车。去天津。”
赵妈愣了一下:“六少爷,这么大的雪——”
“备车!”
赵妈从来没有见金绍白这么大声说过话。她不敢再问,转身跑了。
金绍白换了一身衣裳,抓起桌上的玉佩,系在腰间。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把随身携带的小刀——就是当年在去热河的路上用来划伤溃兵的那把——揣进怀里。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那沓关于张德茂倒卖军火的证据,一起带上。
经过佛堂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静澜跪在里面念经,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
“我要去天津。”金绍白说。
静澜念经的声音停了一瞬,又继续了。
“路上小心。”她说。
金绍白走了。
雪越下越大,马车在雪地里走得慢。金绍白坐在车里,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雪,想起了母亲死的那天。
也是大雪。
母亲躺在柴房的稻草上,他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一点一点失去光芒。
“泥鳅,你答应娘,好好活着。”
他答应了。他活下来了。他活成了今天这个样子——王府的六少爷,同盟会的北方骨干,振武社的社长,京城万千少女仰慕的“玉面六爷”。
可他连自己喜欢的姑娘都保护不了。
金绍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碧桃,等我。
天津,沈家。
金绍白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家在天津老城区的一条胡同里,是一座三进的宅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很体面。门口挂着红灯笼,贴着喜字——婚期定在腊月十八,还有半个月。
金绍白让赵妈去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仆人,看到金绍白,愣了一下:“您找谁?”
“找你们家老爷。就说端郡王府六少爷求见。”
老仆人的脸色变了。端郡王府,那是王爷家。他不敢怠慢,连忙跑去通报。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沈碧桃的父亲沈老爷迎了出来。沈老爷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穿着一身绸缎袍子,一看就是个精明的商人。他看到金绍白,满脸堆笑,拱手作揖。
“六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金绍白没有还礼。
“沈老爷,我今天是来接碧桃的。”
沈老爷的笑容僵在脸上。
“六爷,这……碧桃已经许了人家了。庆大人的侄子,庚帖都换了,婚期都定了。您这时候来接人,这不合适吧?”
金绍白从怀里掏出那沓证据,扔在沈老爷面前的桌子上。
“沈老爷,您先看看这个。”
沈老爷疑惑地拿起来,看了几行,脸色大变,手开始发抖。
“这是……这是……”
“这是您大舅子张德茂倒卖军火的证据。”金绍白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风,“沈老爷,倒卖军火是死罪。张德茂要是被查了,您作为他的妹夫,又是二姨太张氏的弟弟,脱不了干系。”
沈老爷瘫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六爷,您……您想怎么样?”
“我说了,我来接碧桃。你和庆宽侄子的婚事,退了。碧桃跟我走。”
“可是……庆大人那边——”
“庆宽那边,我来应付。”金绍白俯下身,看着沈老爷的眼睛,“沈老爷,你选——要么把碧桃给我,我保你全家平安;要么碧桃嫁过去,我把这些证据交给朝廷,张德茂和你,一起完蛋。”
沈老爷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金绍白直起身,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我今晚住在附近的客栈。明天一早,我要看到碧桃站在我面前。否则,那些证据就不在我手里了。”
他走出沈家大门,进了胡同口的一家客栈。
赵妈给他打来热水洗脸,他洗了把脸,坐在窗前,看着对面的沈家宅子。
雪还在下。灯笼还在亮。红红的喜字贴在门上,在这大雪夜里,像血。
半夜,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金绍白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沈碧桃。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袄,头发散着,赤着脚,鞋子都没穿。她的脸冻得发白,嘴唇发紫,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
金绍白愣住了。
“表兄。”沈碧桃的声音在发抖,“我翻墙出来的。我爹让人看着我,我趁他们睡着了翻的墙。”
金绍白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进来。”
沈碧桃进了屋,坐在床边,金绍白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她捧着茶杯,手还在抖。
“表兄,你要带我走吗?”她抬起头,看着他。
金绍白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碧桃,跟我走。”
“去哪?”
“去哪都行。只要你不愿意嫁的人,没人能逼你嫁。”
沈碧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放下茶杯,扑进金绍白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金绍白僵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搂住了她。
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她的头发上有雪,融化后变成水珠,滴在他的手上,冰凉冰凉的。
“表兄,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沈碧桃哭着说,“我就是不想嫁那个人。那个人又丑又老,还听说他打老婆。我宁愿死,也不要嫁给他。”
金绍白搂紧了她。
“谁说我不喜欢你?”
沈碧桃的身体一僵。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金绍白。
“你上次说你不喜欢我。”
“我骗你的。”
“为什么骗我?”
金绍白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怕连累你。”
“我不怕连累。”沈碧桃说,“我什么都不怕。我就是怕你不要我。”
金绍白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有光、有十八岁姑娘全部的炽热和真诚。他想起母亲柳如烟的话——“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撑着。”
他撑了这么多年,一个人撑着。也许,他不应该再撑下去了。
“碧桃,我带你走。”金绍白说,“但你要想清楚,跟我走,不是什么好事。我走的路不是平路,是刀山火海。你跟着我,可能会摔得粉身碎骨。”
“我不怕。”沈碧桃说,“摔就摔。跟你一起摔,比跟别人一起站着强。”
金绍白笑了。
这是他出狱后第一次真心地笑。
第二天一早,金绍白带着沈碧桃离开了天津。
马车走在回京的路上,沈碧桃坐在他旁边,头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辫子上的铃铛随着马车的颠簸叮叮当当地响,像一首没有词的歌。
金绍白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滑落的棉袄掖了掖。
然后他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雪野。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像一张巨大的白纸。
他想,他要在这张白纸上,写下自己的一笔。
不管那一笔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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