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庆父不死

清帝退位之后，京城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五色旗取代了黄龙旗，街头巷尾贴满了“共和万岁”的标语，老百姓们照常过日子，该吃吃该喝喝，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金绍白知道，什么都没有结束。

旧势力还在。庆宽还在。金绍祺还在。那些骑在百姓头上拉屎的人，只是换了一面旗帜，换了一身衣裳，继续骑在百姓头上拉屎。

金绍白没有参加新政府的任何职务。同盟会的人来找过他，请他出任临时政府的什么官职，他拒绝了。北洋政府的人也来找过他，许他高官厚禄，他也拒绝了。

他不想当官。他想杀人。

不是真的杀人。是让该得到报应的人得到报应。

民国元年三月，金绍白把张德茂从秘密据点里放了出来。

张德茂被关了三年多，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一半，精神萎靡得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草。他看到金绍白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恨，只有恐惧。

“张老板，你可以回家了。”金绍白说。

张德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要放我走？”

“嗯。”

“你不怕我报复你？”

金绍白笑了：“张老板，你拿什么报复我？你的盐号早就被查封了。你的家产被庆宽吞了大半。你的妹妹张氏已经死了。你唯一的靠山庆宽，现在自身难保。你告诉我，你怎么报复我？”

张德茂的脸白得像纸。

“不过——”金绍白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张老板，你走之前，把这份东西签了。”

张德茂拿起来一看，是一份证词。证词里详细叙述了他和庆宽之间的经济往来——受贿、卖官、倒卖军火，每一笔都有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

张德茂的手开始发抖。

“签了，你走。不签，你继续在这里待着。”金绍白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

张德茂看着那张证词，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金绍白把证词收好，站起来，拍了拍张德茂的肩膀。

“张老板，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做亏心事了。”

张德茂看着金绍白的背影，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金绍白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张老板。你妹妹张氏，是你害死的。”

张德茂猛地抬起头。

“如果你不做那些肮脏事，我就不用查你。不查你，张氏就不用担惊受怕。不担惊受怕，她就不会死。”金绍白转过头，看着张德茂，眼神像冬天的风，“所以，张老板，你妹妹的命，是你害的。”

他走了。

张德茂瘫坐在椅子上，像一摊烂泥。

金绍白没有把张德茂的证词直接交给新政府。他知道，新政府里全是袁世凯的人，把证词交上去，等于石沉大海。

他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民国元年四月，金绍白把证词交给了《大公报》。

不是直接交，而是通过一个中间人——一个在《大公报》当编辑的振武社社员。

证词在《大公报》上全文刊登，标题是《庆宽卖官案内幕——前清遗毒何时休》。文章一出，举国哗然。

虽然清朝已经亡了，但庆宽还在，他还在活动，还在试图在新政府里谋取一官半职。这篇报道彻底断送了他的政治生命。

袁世凯亲自下令调查庆宽案。调查的结果，当然是查无实据——袁世凯还需要庆宽在旗人中的影响力。但庆宽的名声已经彻底臭了，他再也无法在政坛上立足。

庆宽在天津租界里买了一栋小楼，从此闭门不出，过着寓公生活。偶尔有老朋友去看他，他会喝点酒，喝多了就骂袁世凯忘恩负义，骂金绍白狼子野心，骂这个世道变了，变得他都不认识了。

他骂的时候，没有人接话。

来的人都低着头，喝着闷酒，等他把骂完了，再默默地离开。

民国元年夏天，金绍白去天津看沈碧桃和藕节。

沈碧桃还是住在法租界的小洋楼里，藕节已经两岁半了，会说很多话了。她看到金绍白，张开手臂跑过来，嘴里喊着“爹爹爹爹”，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

沈碧桃要去扶，金绍白拦住了她。

“藕节，自己起来。”

藕节趴在地上，瘪了瘪嘴，看了看金绍白，又看了看沈碧桃。金绍白的表情很平静，沈碧桃的眼里都是心疼。藕节想了想，自己爬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金绍白面前，仰着头说：“爹爹，疼。”

金绍白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膝盖，破了一点皮，出了几滴血。

“疼不疼？”

“疼。”

“下次跑慢点。”

藕节点了点头，然后突然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门牙。

金绍白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藕节咯咯地笑，小腿在空中乱蹬。

沈碧桃站在门口，看着这对父女，笑了。

“表兄，你瘦了。”她说。

金绍白把藕节放下来，走到沈碧桃面前。

“你也是。”

“我没有。我胖了。”沈碧桃捏了捏自己的脸，“天天吃了睡睡了吃，不胖才怪。”

金绍白看着她，看着她圆润的脸颊，看着她眼底的笑意，看着她鬓角的碎发。

“碧桃，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就搬到一个有大院子的地方。院子要大，要种一棵大枣树，树下要放一个秋千。”

沈碧桃歪着头看着他：“那得等多久？”

金绍白想了想。

“很快。”

沈碧桃没有问“很快是多快”。她伸出手，握住了金绍白的手。

“那我等着。”

藕节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追不到，急得哇哇叫。沈碧桃笑着去追她，追到了，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金绍白站在院子里，看着阳光从石榴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沈碧桃和藕节的身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

他想，如果时间就停在这里，该多好。

但时间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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