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暗夜

民国二年，春。

金绍白二十八岁。

这一年，袁世凯加快了称帝的步伐。他先是解散了国民党，然后解散了国会，一步一步地把权力集中到自己手里。反对他的人，有的被杀，有的被关，有的流亡海外。

金绍白的振武社也被盯上了。袁世凯的特务机关——“军政执法处”，已经开始调查振武社的背景。金绍白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捕。

他把振武社的活动转入了更深的地下。核心成员之间的联系，全部改成单线。重要的文件，全部转移到天津法租界。他自己也不再住在竹苑里，而是搬到了城郊的一处秘密住所。

沈碧桃和藕节还在天津。金绍白已经两个月没有去看她们了。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自己的行踪被人跟踪，把危险带到她们身边。

藕节三岁了。她在沈碧桃的教导下，已经会背《三字经》了。沈碧桃在信里写道：“藕节问你，爹爹什么时候来看她。我说快了。她说‘快了是多快’。我学你的，说‘快了就是快了’。她不满意，撅着嘴说‘你们大人就会说快了’。”

金绍白看着信，笑了。笑着笑着，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涩。

他想藕节。想得厉害。

但他不能去。

他去不了。

民国二年六月，金绍白收到了一条消息——庆宽死了。

不是他杀的。是病死的。六十八岁，在天津租界的别墅里，死于中风。

金绍白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赵妈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六少爷，您没事吧？”

“没事。”金绍白说，“赵妈，今天早饭的粥，有点咸。”

赵妈愣了一下。粥不咸，她今早特意少放了盐。但她没有说出口。她看着金绍白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庆宽死了。

金绍白以为自己会高兴。他以为自己会大笑，会痛饮，会跑到母亲的坟前大喊“娘，庆宽死了，欺负你的人又少了一个”。

但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空。

像一个人爬了很久的山，爬到了山顶，发现山顶什么都没有。没有风景，没有石碑，没有“到此一游”。只有风，呼呼地吹，吹得人浑身发冷。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打了一趟拳。

铁罗汉教他的少林罗汉拳。一拳一拳，虎虎生风。他打到“罗汉撞钟”那一式的时候，拳头砸在院子里的槐树上，树身剧烈晃动，落叶纷纷。

他的手指破了，血滴在地上。

他没有停。

他打完了全套拳法，收了势，站在院子中央，喘着粗气。

血从他的手指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红花。

他低头看着那些血花，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该死的人，一个一个地死了。

但他心里的那块石头，不但没有变轻，反而越来越重。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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