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接下来的七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七天。

影七的伤势，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烧伤，箭伤，再加上坠崖的内伤，让他整个人都徘徊在死亡的边缘。

他一直高烧不退，说胡话。

有时候，他会喊“侯爷”，有时候，会喊一些我听不懂的名字。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在无意识地呻吟，身体因为痛苦而不断抽搐。

我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我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找草药和食物。

山里的能吃的野果很快就被我采光了。

我开始学着挖野菜，抓鱼，甚至设置简单的陷阱去捕捉一些小动物。

我把打来的猎物烤熟，自己只吃一点点，剩下的都细细地嚼碎，像喂小鸟一样，一点一点地喂给影七和沈昭。

我的手上，脸上，身上，被荆棘和山石划出了一道又一道的口子。

新的伤口覆盖着旧的伤疤。

我变得越来越瘦，越来越黑，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到了第七天夜里。

影七的烧，终于退了。

我给他换药的时候，发现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涣散。

他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把水袋凑到他的嘴边，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水。

“你别说话，好好养伤。”

我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过后的鼻音。

他没有再尝试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但我看到，有两行清泪，从他被烧得模糊的眼角，滑落下来。

从那天起，影七的身体，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复。

不愧是侯府最顶尖的影卫，他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

又过了十几天，他已经可以靠着山壁坐起来了。

虽然还是很虚弱，但神智已经完全清醒。

我们之间的气氛，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一个发布命令的保护者。

他会静静地看着我照顾沈昭，看着我笨拙地处理猎物，看着我在火堆旁打盹。

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或许是感激，或许是敬佩，或许，还有别的。

“对不起。”

有一天，他突然开口。

我正在给沈昭喂米糊，闻言愣了一下。

“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选择一个人去死。”

他看着我，声音依旧沙哑，却很认真。

“我低估了你。”

“也低估了，活下去的意义。”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低下头，继续喂沈昭。

“我们，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我小声说。

“谁也别想先跑。”

他沉默了。

许久，他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牵动了伤口，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山洞里的这点食物，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到一个能长期落脚的地方。

“接下来，我们去哪？”我问他。

“去‘鬼市’。”

影七说出了一个地名。

“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三不管地带，流放的罪臣，逃亡的江洋大盗，还有一些活不下去的贱籍奴户，都聚集在那里。”

“官府的人，从不踏足那里半步。”

“因为那里的人，都活得像鬼一样，不敬神佛，不信王法，只信拳头。”

我听得心里发毛。

那听起来，比鹰愁涧还要危险。

“我们去那里，能活下去吗？”

“能。”

影七的眼神，闪过一丝冷酷。

“因为，我们也要变成鬼。”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一些黑褐色的粉末，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怪味。

“这是‘鬼面粉’。”

“用一种有毒的植物根茎磨成的。”

“涂在脸上，不出半个时辰，就会长满脓疮，让人生不如死。”

“但它不会致命，十天之后，就会自动脱落，不留疤痕。”

我看着那包粉末，手脚冰凉。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一个重伤的男人，一个带着婴儿的女人。

这样的组合，在“鬼市”那种地方，太扎眼了。

只有让我们自己变得面目可憎，变得像个真正的“鬼”，才能不被人觊觎，才能在那里活下去。

“我来吧。”

我没有犹豫，从他手里接过了那包粉末。

我走到山洞口，用泉水把粉末调成了糊状。

我看着水洼里，自己那张虽然憔悴，但还算清秀的脸。

从今天起，这张脸，也要消失了。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那冰冷腥臭的药糊，一点一点地，涂满了自己的整张脸。

一种火烧火燎的刺痛感，瞬间传来。

很快，又变成了钻心的痒。

我能感觉到，我的皮肤正在溃烂，起泡。

我没有哭。

我只是抱紧了怀里的沈昭。

小少爷，姐姐带你，去做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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