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来自地狱的供词

刘贵和看见她的脸，瞳孔猛的缩紧。嘴里的布团堵着他的嚎叫，只有喉咙深处发出含混的呜咽。他拼命往后缩，绳子勒进皮肉，手腕上渗出血丝。

宋晚默没有加快脚步。扳手拖在地上，金属与水泥的摩擦声一下一下的响起。

她停在刘贵和面前。

男人仰着头看她，眼白布满血丝，脸上全是干涸的泥垢和冷汗。他剧烈的摇头，鼻腔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宋晚默没看他。

她抬起扳手，重重搁在旁边的废弃油桶上。

“咣——”

金属撞击的巨响在仓库里炸开。刘贵和整个人弹了一下，裤裆处洇出一片深色。宋晚默蹲下身。

她和刘贵和之间不到半米。她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就是这种平静，让刘贵和的牙齿开始打颤。

她伸手，把他嘴里的布团扯了出来。刘贵和张嘴就是一连串破碎的哀求：“求求你……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修车的……求你放了我……”

宋晚默没有回应。

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他。

刘贵和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碎：“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抓错人了……我叫李伟……我不认识什么江国栋……”

宋晚默依然没有说话。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秦龙泽走上前，手里托着一台平板电脑。他没有递给刘贵和，只是把屏幕翻转过来，朝向地上的男人。

屏幕上是一个实时监控画面。

画质很清晰。一栋农村的砖瓦房，院子里晾着衣服，厨房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正在灶台前忙碌，旁边的小木桌上，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趴在那里写作业，腿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

刘贵和的眼珠子钉在那块屏幕上。

他整个人瘫软下来。

“不……”

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尖锐又微弱。

“不要动他们……求你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宋晚默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平淡。

“我母亲的命，值多少钱？”

刘贵和浑身一僵。

“七年前，”宋晚默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的很清楚，“一辆车从山路上坠下悬崖。车里坐着一个女人。她是我的母亲。”

“那辆车被你的修理厂拖走了。”

“然后你注销了公司，拿了钱，消失了。”

刘贵和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的褪干净。

“你以为躲到边境就没事了？”宋晚默偏了偏头，“江国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派了人去杀你。”

刘贵和猛的抬头。

“什么……”

“昨晚在你宿舍外面开枪的那些人，”秦龙泽在旁边接过话，声音平淡，“不是我们的人。是江国栋花钱从境外请来的杀手。”

刘贵和的脸没了血色。

“他们的任务是灭口。”秦龙泽说，“我的人先到了一步，否则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刘贵和张着嘴，呼吸急促，胸腔剧烈起伏。他的目光在宋晚默和平板屏幕之间来回乱转。

宋晚默站起身。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男人，影子笼罩在他脸上。

“你在江国栋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不会留活口。你知道的太多。今天你活着走出这个仓库，明天他还会派人来。后天，大后天，直到你死为止。”

她顿了一下。

“你的老婆，你的儿子，一个都跑不掉。”

刘贵和的身体剧烈的颤抖。

“但你还有一条路。”

宋晚默蹲回去，和他平视。

“跟我合作。把七年前的事，一个字不落的说完。你和你的家人，我保你们安全。新的身份，新的地方，干干净净的。”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或者，我现在就让人把你丢回那条巷子里。江国栋的人会替我处理剩下的事。”

刘贵和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恨意，只有一片冰冷。

他垮了。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来，整个人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说……我全说……求你保住我老婆孩子……求你……”

宋晚默站起来，退后两步。

楚夜从仓库侧门走进来，推着一辆小推车。车上架着两台专业摄像机、一套指向性麦克风和一台.独立录音设备。她快速的在刘贵和正前方架好机位，调试焦距和收音角度。

白薇紧随其后。她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走到摄像机旁边站定。

“刘贵和。”白薇的声音清晰且正式，“我是宋氏集团法务总监白薇，持有律师执业资格证，证号XXXXXXXX。现在是2024年X月X日，下午两点十七分。你即将进行的陈述将被全程录音录像。”

她打开文件夹，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这是一份自愿陈述声明书。签署后，代表你确认以下陈述完全出于自愿，未受任何胁迫。”

白薇把笔递到刘贵和面前。秦龙泽上前解开了他右手的绳子。

刘贵和的手抖的几乎握不住笔。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扭曲的字迹。

签完字，白薇收回文件，对楚夜点了点头。

楚夜按下录制键。

红色的指示灯亮了。

“开始吧。”宋晚默退到摄像机后方的阴影里，双臂交叉，靠在一根水泥柱子上。

刘贵和跪坐在地上，对着镜头，声音嘶哑，断断续续的开口。

“七年前……有个人找到我。他说他姓江，让我叫他江总。就是……江国栋。”

“他给了我五十万，让我注册一家修理厂。他说会有一辆事故车需要处理，让我准备好场地和设备。”

“我问他什么车，他没说。只说到时候会有交警队的人打电话给我，让我去拖车。让我别问，干完活就拿钱走人。”

刘贵和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

“那天晚上……电话来了。我带着两个工人，开着拖车去了山下。”

“车已经烧了大半，但底盘还在。我把它拖回厂里。”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江国栋当晚就来了。他带了两个人，不是我认识的。他让我把车架上举升机，他亲自检查了底盘。”

“然后他指着刹车系统的位置，对我说，把这一块，全部切掉。切碎。熔掉。一根管子都不能留。’”

刘贵和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我那时候才看出来，刹车油管不是正常断裂的。切口很整齐，是被人用工具割断的。ABS的液压模块也被拆开过，里面的阀芯被人换成了劣质件，高温高压下会直接卡死。”

“那不是事故。”

“那是谋杀。”

镜头前的刘贵和浑身都在抖。

“我害怕。我想跑。但江国栋说，我已经碰了车，指纹、DNA全在上面。他说如果我不把活干完，就让我也变成下一个从山上掉下去的人。”

“我没有选择。”

“我花了一整夜，把那辆车切成碎片。刹车系统的零件全部用乙炔焊枪熔了，残渣混进废铁堆里，第二天一早就被废品站拉走了。车架子分解成十几块，分批送到不同的废品回收站，全部进了炼钢炉。”

“什么都没留下。”

刘贵和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

宋晚默的目光从阴影里投了过来。

“那天晚上……江国栋在我厂里等的时候，喝了不少酒。他以为我在里面干活听不见，就在外面打了个电话。”

“我出来搬工具的时候，听到了一句。”刘贵和咽了口唾沫。

“他说，幸亏上面有人压着，不然这事儿没这么容易平。’”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上面？”白薇立刻追问，“他具体说了是谁？”

“没有。”刘贵和摇头，“他就说了这一句。但他打电话的语气……不像是在跟平辈说话。很恭敬，带着讨好。”

白薇和宋晚默对视了一眼。

楚夜低头检查了设备面板上的数据，抬头说：“音频和视频全部正常，双轨录制，无中断。”

白薇走到刘贵和面前，让他在供述记录的每一页上按下指印。

红色的指印一个一个落在纸上。

录制结束。

楚夜关掉设备，将存储卡取出，装进防磁防水的密封盒里。她一共准备了三份拷贝，分别存放在不同的地点。

宋晚默从柱子旁走出来。仓库里的光线昏暗，她的脸半明半暗。她走到楚夜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密封盒里那张指甲盖大小的存储卡。

七年。

从母亲坠崖到父亲昏迷，从江辰川的假面婚姻到宋氏被侵占。

她转向白薇。

“通知下去，准备收网。”

白薇抬起头。宋晚默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第一步，先断了江辰川所有的资金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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