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最后的疯狂

江辰川的办公室里，律师正在翻阅一份紧急应对方案。桌上摊着厚厚的文件，律师的笔尖在关键条款上划来划去，语速很快：“目前最重要的是切割你和江国栋之间的。”

手机响了。

江辰川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江国栋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破碎，尖锐，透着绝望的呼救。

“辰川！刘贵和被抓了！人被带走了！我们的人没拦住！”

江辰川的手指猛的收紧。

手机壳被他捏得咯吱响。

律师还在说什么，嘴巴一张一合，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只有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的跳，一下，又一下。刘贵和被抓了。

那个知道所有事情的修车工。那个亲手把车架号磨掉、把关键零件熔成铁水的男人。那个拿了他三十万封口费、发过毒誓这辈子不会开口的人。

他活着。他在别人手里。

而他知道的东西，足以毁了江辰川。

“什么时候的事？”江辰川的声音压得很低。

“就刚才！不到一个小时！对方来了三辆车，直接从他老家把人提走的，我安排的人连门都没进去。”

江辰川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看律师，甚至没有解释。他转身冲向书房，步子很快，动作慌乱。

因为他确实在逃命。

跑。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剩下的字。

他摔进书房的椅子里，打开电脑。手指落在键盘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指尖冰凉。浏览器跳转到瑞士联合银行的加密登录页面。这个账户是三年前开的，走的是一个列支敦士登信托公司的壳，从开户到转账，经过了四层跳板。他当时花了八十万请人搭的架构，那个顾问拍着胸脯说，“就算瑞士联邦金融市场监管局来查，也只能查到第二层。”

江辰川输入账号。输入密码。按下回车。屏幕上弹出一行红字。

“密码错误。”

江辰川眨了一下眼。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活动了两下指关节，重新输入。这次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敲，敲完一个确认一个，最后一位输完，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确认无误，按下回车。

“密码错误。”

他的手指僵在键盘上方。

不可能。这个密码他每个月都会核验一次。上周三，他还登录过，转了一笔钱进去，当时页面加载的很慢，他还骂了一句网速差。

密码没有错。

是有人改了密码。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的后脊窜上一阵寒意。

他切换到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这个账户里有一亿六千万，是他这些年从工程款里截流出来的，走的是一个BVI公司的通道，钱从国内出去的时候，伪装成一笔跨境贸易货款。

输入密码。回车。

“该账户已被冻结，请联系管理机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没关系。还有一个。

他告诉自己。还有列支敦士登的信托账户。那个账户最隐蔽，是用他前女友的护照信息开的，连江国栋都不知道。那笔钱有八千万，足够他跑到南美洲任何一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换一个身份，过完下半辈子。

他打开页面。输入密码。

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

顿了一秒。

按下去。

“异常登录，账户已锁定。”

江辰川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在椅子里，盯着屏幕。显示器的冷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的惨白。

三个账户。三笔钱。加起来超过四个亿。

全部失控。

他不知道是白薇的团队动的太快，还是秦龙泽动用了更深的力量。或者两边同时出手，一边封堵他的退路，一边收割他的筹码。

但结果一样。

钱没了。路断了。

江辰川撑着桌面站起来，腿在发软。办公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被他的手肘带倒，棕色的液体淌了一桌面，浸湿了一叠文件。他没有去擦，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护照。他还有一本备用护照，藏在....

手机又响了。

不是江国栋。

是林知薇。

他接起来，还没开口，林知薇的哭声就灌了进来。

“辰川，信用卡被停了！我去超市买奶粉，卡刷不出来，所有卡都刷不出来！排在后面的人都在看我，我……孩子的奶粉已经断了一天了，你到底怎么回事？！”

江辰川的太阳穴突突的跳。

四个亿冻在境外，他的女人在跟他哭一罐奶粉。

“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烦我？！”他的声音劈了出去，粗粝，扭曲。

“我烦你？孩子要吃饭！你把我关在这个破地方，卡也停了，我连出门买东西都....”

“我说了别烦我！你听不懂人话？！”

电话那头的哭声突然停了。

沉默了两秒。

然后林知薇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哭腔，而是冰冷。

“江辰川，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保不住的人，才是真废物。”

这句话刺痛了他。

他挂断电话。

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站在书房里，胸腔剧烈起伏，眼底布满了血丝。桌面上的咖啡还在滴滴答答的淌，顺着桌沿落在地板上，一滴一滴。

他拿起车钥匙，摔门而出。

车在地库里发出一声闷响，引擎轰鸣。他把油门踩到底，轮胎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尖叫。

二十分钟。他用二十分钟赶到城东那栋旧小区。

这套公寓是他三个月前租的。两室一厅，家具简陋。窗户从外面焊着防盗网，密集的铁条分割着窗外的天空。单元门的门禁卡只有他一个人有。

他当时跟林知薇说，这是为了保护她。

林知薇当时没有反驳。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

林知薇站在客厅中间。她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家居服，领口松垮，头发随便扎了一个歪斜的马尾。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在小声哼唧，大概是饿了。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空奶粉罐，盖子掀开着，里面干干净净，一粒粉末都不剩。冰箱门半开着，里面只有两瓶矿泉水和半根发蔫的黄瓜。

她看见江辰川的脸色，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

江辰川三步跨过去。

林知薇下意识的侧过身，把孩子挡在身后。但她的动作太慢了。

一巴掌用力扇过来。掌风带着腥热的气息，结实的落在她的左脸上。

啪。

声音很脆，在封闭的客厅里炸开。

林知薇整个人被抽的偏过头去，脚下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在沙发扶手上，她疼的弯下腰，但手臂始终箍着怀里的孩子，十根手指死死扣在襁褓上，指甲陷进布料里。孩子受了惊，爆发出尖锐的哭声。

她嘴角崩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左半边脸迅速肿起来，感觉灼热。

江辰川上前一步。

他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手指箍在她细瘦的颈侧，将她按在沙发靠背上。他的手很大，几乎能把她的脖子整个握住。

林知薇的脸迅速涨红。她张着嘴想呼吸，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她的一只手拼命去掰他的手指，指甲刮在他的手背上，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另一只手还在护着孩子。孩子在她怀里哭的快要背过气去。

“再敢多说一个字，”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沙哑，“我杀了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涣散。他眼前浮现的是四个亿的数字，是刘贵和被带走的画面，是那张正在收紧的网。他掐住的，是自己的恐惧。

他松开手。

手指松开的瞬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道指甲留下的血痕，手指微微发抖。他攥了攥拳，试图压下那阵颤抖。

他没有再看林知薇。转身走出公寓，门在身后重重合上。走廊里响起他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公寓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孩子的哭声。

林知薇瘫倒在沙发上，大口大口的喘气。每吸一口气，喉咙都剧痛。脖子上是五道红痕，已经开始发紫。

她抱着孩子，身体一抽一抽的发抖。

眼泪顺着红肿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孩子的襁褓上。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就那么坐在沙发上，抱着孩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扇关上的门。防盗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横七竖八的铁条把夕阳的光切成碎片。

她坐了很久。

久到孩子哭累了，自己睡了过去。久到窗外的光从橙色变成灰色，再变成黑色。

林知薇把孩子轻轻放进婴儿床里。孩子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小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她机械的给孩子掖了掖被角。

然后她走进卧室。

关上门。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床垫和床板之间的缝隙里。她搬进来第一天就找好了这个藏东西的位置，就在江辰川笑着说“这里很安全”的时候。

她摸索了几秒，指尖碰到了冰凉的塑料外壳。

一部老旧的备用手机。屏幕有一道裂纹，是她之前用的旧手机，江辰川以为她扔了。

屏幕亮起来，光打在她脸上。半边脸肿着，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暗红的痂。脖子上的指痕在手机屏幕的白光下格外刺眼。

林知薇翻到通讯录。

里面只有一个号码。

没有备注名。只有一串数字。

这个号码是半个月前出现的。一张纸条，被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和一个号码。

那行字是：“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打这个电话。”

她当时把纸条揉成团扔进了马桶。但那串数字，她记住了。

林知薇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脖子上的指痕一跳一跳的疼。

她按下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对面没有先说话。

林知薇开口了。她的声音很低，很哑，每个字都说的很困难。

“我同意你的条件。”

她舔了一下嘴角干裂的血痂。

“我要宋晚默死。”

她停顿了一秒。目光落在窗户上。防盗网的铁条把夜色切成一格一格的。

“也要江辰川，身败名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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