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法庭交锋（上）

开庭日。

早晨七点半，宋晚默站在穿衣镜前。镜子里的她穿着一身黑色正装，头发盘成低髻，耳垂上是一对珍珠耳钉。

她把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拉平了衣摆。

桌上放着那枚山茶花胸针。

她拿起来，别在左胸口袋的边缘。指尖摩挲过花瓣的纹路，停了半秒，松开。

出门前，她在玄关的鞋柜上看到了母亲的照片。

照片里的母亲在笑。阳光落在镜框的玻璃上，反出一小片光斑。

她看了三秒。

转身出门。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

法院门口已经被记者围堵。

各种型号的相机镜头架在台阶两侧，无数话筒从人群中伸出。有电视台的转播车停在路边，车顶的天线高高竖起，信号灯闪着红光。

宋晚默的车在距法院二百米的地方停下。

白薇的车先到一步。她带着四名律师站在法院台阶的侧面等候，手里抱着那五个牛皮纸档案袋，编号朝上。宋晚默下车。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声音很脆。

两人并肩走向法院大门。

闪光灯接连亮起。记者们推搡着伸出麦克风，喊声交叠在一起，听不清任何一句完整的话。

“宋女士，对于出轨指控。”

“白律师，你们有多大把握。”

白薇用手挡开一个伸到宋晚默脸前的话筒。

没有说话。

宋晚默的步伐没有变。目视前方，脊背挺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法院安检区。

宋晚默把手机和随身物品放进托盘。手表、钥匙、一支签字笔。

金属探测门发出一声短促的“滴”。

安检员示意她通过。

走过安检门后，走廊的光线变暗了。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发出白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没什么血色。

她在走廊尽头看到了江辰川。

江辰川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站在被告席的入口旁边。他正侧着身子和他的首席律师低声交谈，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

两人的目光在走廊里交错了一下。

江辰川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和他六年来对她说“你不懂”时的表情一样。

宋晚默收回目光。

审判庭的大门推开,庭内的空间比她预想的更大,灰白色的墙壁，深褐色的审判台，国徽悬在正中央，金色的麦穗在灯光下反着光。

旁听席上已经坐满了人。媒体记者占据了最后三排，有人架着小型摄像机，有人把录音笔举在头顶。中间是法院允许入场的公众旁听人员，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伸着脖子张望。前排坐着双方的法务团队和助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蓝光。

宋晚默走上原告席。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声。

她将文件袋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

白薇坐在她右手边，翻开了一本厚厚的法律文书。五个档案袋按编号排列在桌面左侧，封口压得严严实实。

法官入场。

全体起立。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法官落座。三名审判员，一名书记员。主审法官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花白头发，金丝眼镜，面无表情。

他宣布开庭，首先核实双方当事人身份。

核实身份，宣读法庭纪律，告知权利义务，询问是否申请回避，这些程序走了十五分钟。

法官询问被告方是否有陈述。

江辰川的首席律师站了起来。

宋晚默认得这个人，周正邦，国内排名前五的诉讼律师，代理费按小时计算，每小时八千。江辰川请得动他，说明在这场官司上投入了巨资。

周正邦系了系西装扣子，从被告席走到庭审中央的投影屏幕前。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皮鞋锃亮，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先向法官微微欠身，然后转身面对旁听席。

“审判长、审判员，我代表被告江辰川先生进行事实陈述。”

他按下遥控器。屏幕亮起。

第一张照片。

宋晚默和秦龙泽走进君悦酒店大堂的监控截图。两个人并肩而行，秦龙泽的手搭在她的后背，画面清晰，拍下的角度刚好是两人距离最近的那一帧。

第二张。

两人进入电梯的画面。电梯门正在关合，只剩一条窄缝，透出两个人紧挨着的侧影。

第三张。

顶层套房走廊的监控。两人推门进入同一间房间。时间戳显示：21:17。

白色的数字印在画面右下角，精确到秒。

周正邦指着照片，声音洪亮，每个字都说的很重。

“各位法官，被告方提交的证据清楚的表明，原告宋晚默女士在婚姻存续期间，与一名叫秦龙泽的男性多次出入高档酒店，入住同一间套房。”

他按下遥控器，第四张照片弹出来。

这是一张秦龙泽在酒店走廊回头看宋晚默的侧脸照。

光线昏暗。走廊的壁灯只照亮了两人之间的一小段距离，其余部分在阴影里。秦龙泽的脸微微侧转，目光落在身后的宋晚默身上。

周正邦加重了语气。

“原告婚内出轨的事实，证据确凿。”

他转向审判台，双手交握在身前。

“我们恳请法庭依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七条及第一千零九十一条相关规定，认定原告为婚姻过错方，判决其不得分割婚内共同财产，并由原告承担被告方因此遭受的精神损害赔偿。”

他说完，旁听席上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有人拿出手机偷偷拍照，快门声被捂在掌心里，闷闷的响。有人凑在一起低声交换意见，表情微妙。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木槌撞击底座的声音干脆利落。

“旁听席保持安静。禁止拍照录像。违者清出法庭。”

议论声压了下去，但没有完全消失。

几个自媒体博主低头飞速的打字，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实时更新庭审进展。

网络上的直播间里，弹幕数量激增。

“宋晚默出轨实锤。”

“证据确凿啊这是。”

“完了完了，净身出户吧。”

“怎么会这样？她不是受害者吗？”

弹幕滚动的速度加快，屏幕很快被白色的文字覆盖。

江辰川坐在被告席上。

他的身体微微后仰，靠着椅背，双臂交叉在胸前。深蓝色西装的袖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衣，袖扣是铂金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他的目光越过律师的肩膀，投向对面的宋晚默。那道目光不急不缓，从她的脸上扫过。

宋晚默坐在原告席上。

双手交叠放在桌面。十指扣在一起，指节没有发白，没有颤抖。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对方律师陈述的十八分钟里，她没有打断，没有皱眉或摇头，连面前的文件也未曾翻动。

她就那么坐着。

白薇同样纹丝不动，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一个关键词。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旁听席上有人开始替她着急。

“怎么不反驳？”

“她的律师在干什么？”

“是不是被吓到了？”

法庭里响起窃窃私语声。

周正邦完成陈述后回到座位上。他拉开椅子坐下，把遥控器放在桌面上，整了整领带。旁边的助理律师递上一杯水。他接过来抿了一口，嘴角微翘。

法官转向原告方。

“原告代理人，对被告方提交的证据和陈述，是否有异议？”

白薇站起来。

她没有急着说话，先把笔记本合上放到一边，再将椅子推进桌下，椅子腿划过地板。她做完这些，才抬起头看向法官。

“审判长，被告方刚才展示的照片，确实是我的当事人和秦龙泽先生在同一天晚上进入君悦酒店顶层套房的画面。”

她停了一拍。

“我方对照片的真实性没有异议。”

这句话一出口，旁听席上有人吸了口气，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法庭里很清晰。

几个记者在本子上速记，自媒体博主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直播间里的弹幕数量激增。

“她承认了？？？”

“完了完了完了。”

“律师疯了吗？”

江辰川的笑容扩大了一点。

他的双臂从胸前放下来，右手搭在桌面上，食指无意识的叩了两下。

周正邦也微微扬起了下巴，转头看了江辰川一眼。两人之间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白薇停顿两秒后继续说：“但是，”

旁听席的议论声停了。

“被告方只向法庭陈述了一半的事实。”

白薇转身，看向法庭的大门。她的目光从原告席划过旁听席，越过记者区，落在那扇紧闭的棕色木门上。

“审判长，我方申请传唤关键证人出庭作证。”

“证人已在法庭外等候。”

法庭里安静下来。

法官看了一眼原告方，又看了一眼被告方。

周正邦嘴角的笑容僵住。他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下意识的碰了碰桌面上的遥控器。

江辰川的食指停止了叩击。

他坐直了。

法官点头。

“批准。传唤证人入庭。”

法警从审判台的侧门走出来，穿过法庭，走向大门。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脚步声很清晰。

他伸出手。

握住门把手。

往下一压。

门开了。

走廊里的白色灯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一道长方形的光斑。

门框里出现一个人的轮廓。

逆光。看不清脸。

一个男人的身形。高大，宽肩，西装笔挺。

他迈过门槛，走进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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