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法庭交锋（下）
光从走廊里涌进来。
门框里的人影一步步走近，光线照亮了他的脸，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西方面孔。
金发，蓝眼睛，身材高大。他穿着一套炭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带系得很整齐。
他的步伐沉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响均匀。旁听席的人都看向他。
有人伸长了脖子。有人停下了打字的手指。记者席最后排的小型摄像机镜头转了个方向。
江辰川的首席律师周正邦从座位上微微抬起身。眉头皱了一下。
白薇走到证人席旁，面向审判台。
“审判长，这位是魅影集团大中华区总裁，皮埃尔·洛朗。”
“他是当晚在君悦酒店顶层套房与我的当事人会面的第三方。”
皮埃尔在证人席上坐下。椅子在他的体重下轻微下沉了一点。他用中文向法官致意，发音标准。
法官示意白薇进行询问。
白薇退后一步，站在原告席与证人席之间的位置。
“洛朗先生，请您向法庭陈述，当晚在君悦酒店顶层套房内发生了什么。”
皮埃尔微微点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当晚九点整，我代表魅影集团总部，与宋氏集团CEO宋晚默女士及其商务顾问秦龙泽先生，在君悦酒店顶层套房进行独家合作协议的最终谈判。”
“谈判持续了约九十分钟。”
“最终，双方签署了一份为期十年、总价值三亿美金的独家面料供应合同。”
三亿美金。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压低的吸气声。
有人转头看向宋晚默。
宋晚默坐在原告席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十指仍然交叠在桌面上，脊背笔直。
白薇从文件袋中取出一个银白色的U盘，双手呈交给法警。
“审判长，我方提交第一份实物证据。这个U盘内存储的是当晚套房内部的签约录像，由魅影集团自带的公证录像团队拍摄，全程无剪辑。”
法官接过U盘，检查了封存标签和公证编号，示意技术人员播放。
法庭右侧的大屏幕亮起。
画面跳出来的瞬间，旁听席的窃窃私语停了。屏幕里，一张深色的会议桌占据了画面中央。
宋晚默坐在桌的一侧。黑色正装，头发盘起，面前摊着合同文本。秦龙泽坐在她旁边，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衫，手里拿着一支钢笔。
对面坐着皮埃尔和两名魅影集团的法务人员。桌上铺满了文件、条款对照表和翻译稿。
录像右下角的时间戳从“21:17”开始走动。白色数字。
21:17:04。
21:17:05。
21:17:06。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录像里翻动文件的沙沙声从音箱中传出来。
白薇让技术人员快进到签约片段。
画面跳转。
时间戳显示“22:43”。
宋晚默翻到合同最后一页。她低头看了两秒，拿起笔，在签名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皮埃尔随后签字。
两人起身。握手。
时间戳：22:49:17。
白薇示意技术人员暂停播放。
“请将录像的时间戳放大。”
屏幕左半边，录像定格在握手的画面上，右下角的“22:49”被放大到整个屏幕的四分之一。
白薇又让技术人员调出被告方此前提交的酒店走廊监控截图，并排展示在屏幕右半边。
两张画面。两组时间戳。
左边：签约录像。21:17开始录制。
右边：走廊监控。宋晚默和秦龙泽推门进入套房。21:16:42。
误差不超过三十秒。
白薇没有多做解释。
旁听席上有个女记者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坐在她旁边的同行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然后在手机上快速打字。
白薇转身走回原告席，从桌上拿起第二份文件。
牛皮纸的信封，上面盖着公证处的红色钢印。
“审判长，我方提交第二份证据。”
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这是君悦酒店当晚入住系统记录和前台接待日志的公证副本。”
她将文件递给法警转交。
“记录显示，顶层套房当晚的预订方为魅影集团驻华办事处，付款方为魅影集团对公账户。房间类型注明为商务会议室，非住宿用途。”
她翻到第二页。
“前台接待日志上有皮埃尔·洛朗先生本人的签到记录。签到时间为当晚八点四十五分。”
文件递上审判台。法官接过来，逐页翻看，目光在纸面上缓慢的移动。
翻完最后一页，他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
白薇转向证人席。
“洛朗先生，您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皮埃尔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扶手上。
他想了一秒。
“那天晚上我们讨论了三个版本的合同条款，差一点没谈成。”
“宋女士非常强硬。她把我们最初的报价砍掉了百分之十二。”
他顿了顿。
“如果她是去约会的，那这是我见过最不浪漫的约会。”
旁听席后排有人没忍住。
一声短促的笑从喉咙里漏出来，紧接着被自己捂住了嘴。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木槌撞击底座。声音干脆。笑声消失了。但好几个人的肩膀还在微微颤动。
江辰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两分钟前还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此刻绷得笔直。他的嘴角向下拉着，下颌线收紧，颧骨的棱角在日光灯下变得分明。
他向右侧倾斜身体。
嘴巴凑近首席律师的耳朵。
嘴唇快速的动着，说了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旁听席听不见。
周正邦摇了摇头。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手指在纸页上快速滑动。一页，两页，三页。翻的很急。指尖从纸面上划过，没有在任何一行字上停下来。
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灯光照上去，亮了一片。
周正邦站起来。
椅子向后推了半步。他系了系西装的扣子，清了一下嗓子。
“审判长，被告方对原告提交的录像证据的真实性提出质疑。我方要求对该视频文件进行专业的技术鉴定，以确认是否存在剪辑、合成或后期处理的可能。”
他的声音仍然洪亮。
但语速比之前快了。
白薇没有转身。
她低头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
拇指和食指捏着纸张的边角，抽出来，放在桌面上，展平。
文件的右下角盖着一枚红色的圆形公章。
她拿起来，递给法警。
“审判长，这是由国家级司法鉴定机构出具的视频真实性鉴定报告。”
她一字一句的说。
“报告结论。”
“视频文件未经任何编辑、拼接或后期处理。原始元数据完整。”
“拍摄设备序列号与魅影集团登记在案的公证录像设备编号一致。”
她合上手里剩余的文件。
“鉴定机构的资质证书和鉴定人员的执业证明已附在报告附录中。如果被告方对鉴定机构的权威性有异议，可以申请重新鉴定。”
周正邦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
法庭里安静了三秒。
周正邦重新开口。
“我想请问证人。”
他转向皮埃尔。
“签约结束后，宋晚默女士和秦龙泽先生是否在套房内继续逗留？”
皮埃尔看了他一眼。
“签约结束后，我们一起离开了套房。”
“酒店的电梯监控可以证明，我们三个人在同一时间乘坐同一部电梯下楼。到达大堂后各自离开。”
他停了一拍。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让酒店调取离场记录。”
周正邦的嘴张了一下。
舌头抵在上颚，像是要说什么。
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坐了回去。
椅子腿撞在地面上，闷响了一声。他的助理律师递过水杯。他接了，没有喝，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水面晃了两下。
法官抬起头，目光扫过双方。
“双方是否还有补充？”
周正邦没有起身。
白薇站了起来。
“暂时没有。”
“但我方保留在下一轮举证中提交更多证据的权利。”
这几个字她说得声音不大。
江辰川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短。很细微。
他的肩膀微微上提了半寸。手指在桌面下蜷了一下，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法官点头，示意证人可以退席。
皮埃尔烈从证人席上起身。
他向法官点头致意，然后转身，沿着过道走向大门。
皮鞋踩在地板上。
一步。两步。三步。
他经过被告席。
步伐没有变。速度没有变。
但他的目光扫了过去。
只有一秒。
视线从江辰川的脸上掠过。
皮埃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江辰川移开了目光。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皮埃尔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了，切断了走廊的光线。
旁听席上，原本交叉着双臂的几个人开始松开手臂。有人把身体前倾，凑向旁边的人，嘴唇几乎贴着对方的耳朵。
低语声在席位间传开。
记者们低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飞速滑动。有人在录入文字，有人在发图片，有人把手机举到膝盖的高度偷偷拍了一张被告席的方向。
网络直播间里，弹幕的言论在三十秒内发生了逆转。
“等等，所以她是去签合同的？”
“三亿美金的合同啊……”
“我的天，江辰川这个小丑。”
“所以那些照片就是断章取义？”
“前面骂宋晚默的人呢？出来走两步？”
弹幕滚动的速度很快，屏幕上满是白色的文字。
白薇坐回原告席。
她把椅子拉出来，坐下，把刚才用过的文件收回文件袋。
然后她的手伸向桌面左侧。
五个档案袋。
编号为“一”的已经打开了。里面的文件用过了大半。
她的手指搭在编号为“二”的档案袋上。
指腹按在牛皮纸的封口处。
没有撕开。
只是搭着。
手指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任何人。
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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