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穷途末路
法官宣布进入下一轮举证环节。
江辰川的律师周正邦站起来。
“审判长,被告方申请暂时休庭十五分钟,需要与当事人沟通。”
法官看了他一眼,点头。
“批准。休庭十五分钟。”
法槌落下。
旁听席上响起椅子移动的声音。有人站起来伸腰,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江辰川从被告席上站起来。
他的动作比开庭时慢了很多。椅子往后推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闷响。他走向被告席后方的角落,周正邦跟在后面。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江辰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他的手在动。
右手劈下去。又抬起来。五指张开,朝空气里抓了一下。
周正邦摇头。
手掌朝下,往下压了两次。
江辰川的手势更大了。他的身体前倾,几乎要凑到律师的脸上。嘴唇快速的翻动,下颌绷紧,脖子上的青筋隐约鼓起来。
周正邦又摇了一次头。
这次他往后退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
江辰川的手臂垂下去。攥着拳头,他转过身,背对律师站了几秒。
宋晚默坐在原告席上没有动。
她的面前摊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笔搁在本子的折痕处,笔帽没有盖。
白薇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她的目光从被告席的方向扫过,停了不到两秒,收回来。
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十五分钟过得很快。
法官重新落座。书记员的键盘响了几声。
“休庭结束。被告方是否有新的证据或陈述提交?”
周正邦站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仍然洪亮,但中间断了一下。
“审判长,我方认为,即便原告方能够解释酒店事件的商业性质,也不能改变婚内财产分割的法定标准。”
他的手撑在桌面上,重心微微前倾。
“夫妻共同财产理应依法平均分割。”
他停了一拍。
“此外,关于我方当事人的婚外情指控。”
他看了江辰川一眼。
“我方当事人否认。”
这四个字说得很干脆。
法官转向原告方。
“原告代理人?”
白薇站了起来。
“审判长,关于被告方否认婚外情的陈述,我方有确凿证据证明被告方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长期且严重的过错行为。”
她的声音不急不慢,每个字之间的间距很均匀。
“请允许我方提交第二组证据。”
她低头,从桌面左侧拿起编号为二的档案袋。
手指撕开封口。牛皮纸发出一声干燥的脆响。
她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深蓝色封面。右上角印着一行英文——国际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的名称。封面正中央是一枚烫金的水印。下方是审计合伙人的签名,墨水是深黑色的,笔锋很重。
白薇将副本分发给法警。
一份递上审判台,一份送到被告方桌上。
周正邦接过副本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封面上的烫金水印。他的拇指在上面停了一下。翻开第一页。
白薇面向审判台。
“审判长,这是一份开曼群岛离岸信托账户的完整资产审计报告。审计范围涵盖被告江辰川名下及关联实体名下的所有海外金融账户、信托架构和壳公司。”
她转向屏幕。
“请法庭播放附在审计报告后面的资金流水清单。”
技术人员操作了几秒。
屏幕亮起来。
密密麻麻的数字开始滚动。
每一行都是一笔转账记录。日期、金额、汇出账户、接收账户、交易备注。数字从屏幕顶部滑下来,速度不快不慢,一行接一行。
白薇拿起激光笔。
红色的光点落在屏幕上。
“这一笔。”
她指向第十七行。
“2019年3月14日。通过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的壳公司‘鼎盛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向开曼群岛信托账户汇入两千三百万人民币。”
红色光点下移。
“这一笔。2019年8月。同一家壳公司。四千一百万。”
再下移。
“这一笔。2020年1月。第二家壳公司‘恒远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三千八百万。”
光点一路往下走。
一笔,接着又是一笔。
每指一条,白薇就报出金额和日期。她的语速平稳,没有加重语气,没有刻意强调。只是念数字。
“以上所有转账记录,均发生在婚姻存续期间。涉及三家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的壳公司。转移资产总计。”
她合上激光笔。
“超过四亿人民币。”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惊呼。
声音从后排传过来,短暂而压抑。
几个记者同时抬起头,嘴巴半张着。有人的笔悬在半空。
周正邦翻看着手中的副本。
一页,接着又是一页。
他翻得很快。手指划过纸面,摩擦声在安静的法庭里很清晰。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有一根青筋跳了两下。
他站起来。
“审判长。”
声音比之前高了半个音调。
“我方需要时间核实这份所谓的审计报告的来源和合法性。”
“报告由国际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出具。”
白薇说。
“并经过中国驻当地使领馆的认证。认证编号、公证书原件及翻译件均已附在报告附录中。”
她看了周正邦一眼。
“如果被告方对其合法性有异议,可以在庭后向任何权威机构申请复核。”
“但现在,请允许我继续。”
周正邦的嘴张了一下。
没有声音。
他坐了回去。
白薇翻到审计报告的第八十七页。
她将文件举起来,面向法官,手指点在页面中间的一行字上。
“审判长,请注意这个细节。”
“用于海外资产转移的其中一家壳公司‘鼎盛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其法人代表一栏填写的身份证号码……”
她放下文件。
从另一个文件夹里抽出一张A4纸。纸上只有两行字,字体很大,隔着十步远都能看清。
上面一行:鼎盛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法人代表身份证号。
下面一行:林知薇,身份证号。
一模一样。
十八位数字。一个不差。
白薇把纸递给法警。
“经比对,该壳公司法人代表的身份证号码,与林知薇女士的身份证号完全一致。”
她转向被告席。
“被告利用婚外情人的身份注册离岸壳公司,系统性的转移婚内共同财产。”
法官摘下金丝眼镜,放在桌面上。然后重新戴上。镜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示意双方暂停。
低头翻开审计报告。
一页一页的看。手指沿着表格的行列缓慢的移动,偶尔在某个数字上停顿两三秒。翻页的声音在法庭里规律的重复。
法官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审判台的边缘,投向被告席。
“江辰川先生。”
江辰川的身体抖了一下。
“你是否认可这份审计报告中涉及你名下海外账户的内容?”
江辰川的嘴唇动了。
上唇和下唇分开了一条缝,又合上。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两次。手指在桌面下攥着西装裤的裤线,布料被揪起一小块。
周正邦侧过身,凑近他的耳朵说了一句话。
然后替他回答。
“我方当事人保留异议权利。”
这八个字说得很慢。
白薇没有给任何人缓冲的时间。
她转身回到桌前。手指已经搭在编号为三的档案袋上了。
撕开封口。
取出一个黑色的U盘。
“审判长,这是我方提交的第三组证据。”
她把U盘递给法警。
“被告方在婚姻存续期间与婚外异性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的影像资料。”
技术人员插.入U盘。
屏幕黑了一秒。
然后亮了。
画面出现的瞬间,旁听席后排有人倒吸一口气。
浴室。瓷砖墙面。水雾。
江辰川和林知薇。
画面只播放了十五秒。
法官抬手示意停止。技术人员按下暂停键。屏幕定格在一帧模糊的画面上,随即切成黑屏。
旁听席上有人发出一声嗤笑。
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轻蔑。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个字。听不太清。
江辰川低下了头。
他的脊背弯下去,肩膀塌了。双手攥着桌沿,十根手指的指节全部泛白。
周正邦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响。他把手放在桌面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沾着一道墨痕,笔帽没有盖好,墨水渗出来了。
他没有注意到。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停了很久。
白薇站在原告席前方。
她没有看被告席。
“审判长,综合以上三组证据。”
“第一,被告方指控原告婚内出轨的证据已被证伪。签约录像、酒店记录、证人证言三方印证,原告当晚在君悦酒店的行为系正常商业活动。”
“第二,被告方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长期婚外情,影像证据确凿。且据我方掌握的信息,被告与婚外异性育有非婚生子女。”
“第三,被告方通过复杂的离岸金融架构,在婚姻存续期间系统性的转移、隐匿夫妻共同财产,金额超过四亿人民币。其中部分壳公司以婚外情人的身份注册,构成蓄意串通转移共同财产。”
“其行为已涉嫌刑法第二百七十一条规定的职务侵占罪。”
“我方恳请法庭依法认定被告为婚姻过错方,判决原告获得夫妻共同财产中的多数份额,并将涉嫌犯罪的证据材料依法移送公安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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