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法槌落下
宣判日。
法院门口的记者比上次开庭多了一倍。转播车排成一列，天线密集。宋晚默的车在法院侧门停下，避开了正门的记者群。宋晚默推开车门，低头走出来，鞋跟磕在水泥台阶上，声音被远处嘈杂的人声盖住。侧门的安检通道很窄。宋晚默把包放上传送带，走过金属探测门。门框没有响。
审判庭内，旁听席已经坐满了。
前排多了几张陌生面孔。夹克衫，衬衫，没有西装。坐姿很直，脊背离开椅背，目光扫视全场。
经侦大队的便衣。
一名便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
宋晚默从侧面入口走进来，视线扫过那几张脸，没有停留。宋晚默走到原告席，拉开椅子坐下。文件袋放在桌面左侧，双手十指交叠，搭在桌沿上。
白薇已经在了。笔记本翻开，笔帽拔掉，红色的笔尖朝上，架在页面中缝里。
白薇侧头看了宋晚默一眼。
没有说话。
被告席上，江辰川已经到了。
深灰色的新西装，扣子系到顶端一粒。领带打得很规整，领结的凹陷正对着喉结。江辰川脸色不对。颧骨下的肉凹进去，眼窝的阴影比上次开庭深了一层。下颌线绷紧，咬肌微微鼓起，牙关紧咬。
周正邦坐在江辰川旁边，面前摆着一摞文件，手指搭在顶端那份封面上，指尖没有动。周正邦的表情和上次开庭时一样。周正邦面前那杯水到现在还是满的。
九点整。
侧门打开。
法官入场。黑色法袍下摆拖过地面，发出细微摩擦声。
“全体起立。”
椅子挪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来。所有人站起。
法官走上审判台落座。
法槌旁边放着一份文件。厚度目测超过十页。白色封面，左上角的国徽在灯光下反着暗金色的光。
“请坐。”
所有人坐下。
法官拿起那份判决书。书记员从侧面递上来另一份副本，放在审判台右侧的备查位置。
法官从胸前口袋取出眼镜盒，打开，取出一副金丝边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腿卡进耳朵上方，法官用食指推了一下镜框中央。翻开第一页。
“本院现依法宣判。”
法官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本院经审理查明。”
旁听席的窸窣声停了。
“第一项。被告方提交的原告婚内出轨证据，经本院审查，原告方已提交充分反证，证明其相关行为系正常商业活动范畴内的合理接触。”
法官的语速不快。句子和句子之间有短暂的停顿。
“被告方对原告的出轨指控，证据不足，本院不予认定。”
被告席上，周正邦的手指终于动了。周正邦翻开面前顶端那份文件的封面，又迅速合上。动作很轻，速度快到看不清里面的内容。
江辰川的右手从桌面上缩回去，垂在桌面下。五根手指攥住裤线。面料在指节间拧出褶皱。宋晚默的手没有动。十指依然交叠。但宋晚默的拇指指甲陷进另一只手的虎口皮肤里，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法官翻了一页。
“第二项。”
法官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秒，然后抬起，越过镜片上方边框，扫了一眼被告席。
目光又低下去。
“经审理查明，被告江辰川在婚姻存续期间，与婚外异性林知薇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并育有非婚生子女两名。”
“上述事实有录像资料、通信记录、DNA鉴定报告、证人证言等多项证据相互印证。证据确凿，形成完整证据链。”
法官的语气始终没有变化。
“本院依法认定，被告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重大过错。”
旁听席后排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很轻。但在法庭里能听见。
“活该。”
没有人回头看是谁说的。
法官翻到第三页。
这一页的内容比前两页长。密密麻麻的字排满了整张纸。
“第三项。”
法官开始念。
“经审理查明，被告江辰川在婚姻存续期间，通过在开曼群岛设立离岸信托基金，经由多层壳公司架构，系统性转移隐匿夫妻共同财产。涉及资产包括但不限于......”
法官逐条念出。
境外信托基金份额。
海外房产。
离岸账户存款。
股权代持安排。
前排旁听席上，那名攥着手机的便衣低下头，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两下。屏幕的光照亮了便衣的下巴。
“上述转移隐匿财产行为涉及金额，经审计核实，超过人民币四亿元。”
法官翻了一页。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法庭里很清晰。
“本院予以认定。”
江辰川的手指攥得更紧。
法官把前面几页合在一起，翻到判决书后半部分。
法官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梁。重新戴上。
书记员从侧面递上来一杯水。法官接过，抿了一口。
水杯放回桌面。声音很轻。
法庭里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在等。
“依据以上事实认定，本院判决如下。”
法庭里呼吸声变浅。
“第一条。准予原告宋晚默与被告江辰川离婚。”
宋晚默十指交叠在桌面上。没有动。
“第二条。鉴于被告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存在严重过错，且实施了系统性转移隐匿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
法官的视线沿着纸面移动。
“判决原告宋晚默获得所有国内可查实的夫妻共同财产。”
旁听席前排，一名女记者的笔尖戳在本子上，手腕僵住。女记者旁边的男记者侧过身，嘴唇翕动一下，又闭上。
“第三条。鉴于被告过错行为持续时间长情节恶劣，对原告身心造成重大损害，被告江辰川向原告宋晚默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人民币壹仟万元整。”
一千万。
数字从扩音器里传出时，旁听席第三排一名中年女人抬起手，捂住嘴。中年女人的眼眶红了。手指压在嘴唇上，指节在发抖。
“第四条。”
法官念到末尾一条。
法官的语气没有变，平稳得不带感情色彩。
“被告净身出户。”
四个字落在法庭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持续了三秒。
旁听席响起压抑的吸气声和低语声。有人攥紧拳头，指节咯吱作响。有人侧过身，凑近旁边人的耳朵说了几句，对方用力点头。
直播间的弹幕被四个字刷屏。
“净身出户。”
白色的字从屏幕右侧涌出，一层叠着一层，遮蔽了画面。
“净身出户！！！”
“精神损害赔偿一千万，法官给力。”
“刑事移送，这是要进去的节奏吧？”
弹幕滚动的速度极快，看不清单条内容。
法官没有停。
法官翻到末页，目光在底部几行字上扫过。
“此外......”
法官的声音依然平稳。
“本院在审理过程中发现，被告方涉嫌职务侵占及洗钱等刑事犯罪线索。依据相关法律规定，本院已依法将相关证据材料移交公安机关经济犯罪侦查部门。”
判决书宣读完毕。
法官合上判决书。纸页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法官摘下金丝眼镜，放在桌面上。镜片朝上，反射着头顶的灯光。
法庭内两秒没有声音。
法官的声音重新从扩音器里传出。
“双方当事人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提起上诉。”
法官说完这句话，目光从审判台上方投下，落在被告席上。
停了一秒。
然后收回。
法槌落下。
一声。沉闷，短促。
宋晚默坐在原告席上。
姿势和开庭时相同。十指交叠，搭在桌面上。脊背挺直。肩线平稳。
白薇合上面前的笔记本。手指按住封面。指腹压在硬壳上，停了半秒才松开。
笔帽盖回，咔的一声。
白薇侧过头，看了宋晚默一眼。嘴唇微动。
没有出声。
做了一个口型。
两个字。
宋晚默看懂了。
“赢了。”
宋晚默没有笑。
嘴角没有上扬。
宋晚默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下巴往下沉了不到一厘米，又抬回来。
随后宋晚默把目光投向被告席。
江辰川低着头。
双手撑在桌沿上，十根手指扣住桌面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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