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宣判前夜

法院一楼走廊。

人群散去之后，通道变得空旷。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响。

宋晚默和白薇并肩走着。秦龙泽在前面两步远的位置，手插在裤兜里，没有回头。

拐角处，一个身影挡住了去路。

江辰川。

江辰川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的一根柱子旁边。没有律师，没有助理。

西装扣子敞着，领带松了半截，歪在衬衫领口的位置。日光灯照下来，江辰川脸上的轮廓比法庭上松垮，颧骨下面的阴影很深。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一部手机，屏幕朝下。

秦龙泽停下脚步。

白薇也停了。白薇的目光快速扫了一眼江辰川的状态，嘴唇抿紧，右手不动的捏住了公文包的提手。

宋晚默从两人中间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声音不重。她在距江辰川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

走廊里没有别人。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远处某个房间的门关上了，闷响传过来，在空旷的通道里弹了两下。

江辰川先开口。

他的声音和法庭上很不一样。没有咆哮，只有沙哑。

“对半分。”

江辰川说。

“国内、国外，全部资产，各取一半。”

江辰川的目光落在宋晚默脸上。那双眼睛里的血丝比法庭上更密，瞳孔显得灰暗。

“条件是你撤回刑事移送的申请。”

宋晚默看着他。

一秒。

两秒。

三秒。

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光线暗了不到半秒，又亮回来。

宋晚默的表情没有变。眼睛没有眨。嘴角没有动。

然后她说了一个字。

“晚了。”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每个音节都很清晰。

江辰川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多少？”他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开个数。”

宋晚默微微偏了一下头，打量着他。

“江辰川，”她叫了他的全名，语气平板，没有起伏，“你现在能开出来的条件，都不是你自己的了。”

江辰川的脸垮了下去。

他整个人的轮廓往下塌陷。嘴角向下拉扯，拉出两道深纹。眼眶里的血丝在日光灯下密密麻麻。

他手里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来电震动嗡嗡的响了两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拇指按掉了。

然后江辰川上前一步。

距离缩短到两步。

他压低声音，气息里带着苦味。

“你不知道你在对付什么人。”

宋晚默没有后退。

她的脊背很直。文件袋夹在臂弯里，手指搭在袋子的边沿上，指节平稳，没有发白。

“我知道。”她说。

就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反驳。

她说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波动。

江辰川的瞳孔缩了一下。

秦龙泽从后面走上来。

没有说话。

秦龙泽把手从裤兜里慢慢抽出来。他的身体横在宋晚默和江辰川之间，肩膀很宽。秦龙泽比江辰川高半个头，投下的影子把江辰川罩住了大半。

秦龙泽低头看着江辰川。他没有表情，只是看着。

江辰川迎上他的目光，呼吸顿了一下。

江辰川的目光从宋晚默脸上移开，移到秦龙泽脸上。

他盯着秦龙泽看了两秒。

嘴角抽.动了一下。下唇微微张开，露出牙齿的边缘，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后退一步，转过身，沿着走廊走远。皮鞋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轻。走了几步，他的右肩撞在了柱子的边角上。身体踉跄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走。背影经过一根又一根柱子，日光灯的光在他身上明灭交替。

拐过走廊尽头，消失了。

鞋声彻底没了。走廊里只剩下灯管嗡嗡的电流声。

白薇走上前两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旁边的人听见。

“他刚才挂掉的那个电话。”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够了。

宋晚默的目光在走廊尽头停了一瞬。

秦龙泽转过身。

他看着宋晚默。

“他说的话。”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

“你怎么想？”

宋晚默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迈开步子，往大门的方向走。

白薇从后面跟上来。三个人的脚步声交错在一起，谁也没有开口。

推开法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宋晚默眯了一下眼睛，没有停，直接走下台阶。

当晚。宋氏集团，法务会议室。

灯管全开。白炽光照下来，每个人的脸都没什么血色。桌面上铺满了文件，纸页的边角在冷气出风口的气流里微微颤动。

白薇站在长桌的一端。

她面前摊着一排文件夹，编号从一到五，封面的颜色深浅不一。她正在做最后一轮证据链核验。

助理律师站在她对面，双手捧着一摞文件，逐份清点。声音单调的重复着，编号，页码，齐。一份接一份。

白薇的红笔沿着清单条目一行一行滑下去。每确认一份，笔尖就落一下。

核到编号042的时候，她的笔停了。

“这份鉴定报告的签发日期。”她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在落款处，“比委托日期早了三天。”

助理律师凑过来看。

“笔误？”

白薇没有说话。她把这份文件单独抽出来，放在桌面右侧。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继续往下核。

楚夜在角落的工位上。

她戴着耳机，屏幕上的数据不断滚动。绿色的柱状图，红色的折线，密密麻麻的数字。她在做庭审期间所有媒体报道的舆情分析。

鼠标点了几下。页面跳转。

一个饼状图弹出来。

公众舆论的支持率数据显示在图表正中央。

百分之九十二。

楚夜摘下一只耳机，偏头看了一眼坐在桌子另一端的宋晚默。

“宋总，舆情支持率百分之九十二。”

宋晚默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楚夜把耳机重新戴上，把报告截图框选出来，发到工作群里。群里有人秒回了一个“收到”。

她的目光扫回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舆情监控面板的角落里，有一条刚刚刷新的数据。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媒体账号，在四十分钟前集中发布了七篇关于宋氏集团的深度报道。

内容是关于宋氏集团三年前的一笔海外并购。

楚夜的眉头皱了一下。她点开其中一篇，快速扫了前三段。然后把链接单独复制出来，私发给了白薇。

附了一句话：“这个号是新注册的，内容很专业，与普通自媒体不同。”

白薇的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没有当场打开。

红笔在最后一个编号后面画下一个勾。

她直起身。把笔帽按回去，笔放在桌上。

“全部核验完毕。没有遗漏。”

助理律师点了点头，把文件摞整齐，放回档案箱里。箱盖合上，金属搭扣咔哒一声扣死。

凌晨一点半，有人开始收拾东西。

椅子往后推的声音。笔记本电脑合上的声音。拉链拉上的声音。脚步声从会议室里散出去，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白薇是最后一个走的。经过宋晚默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

是楚夜发来的那条消息。

宋晚默看了。

目光在那个链接上停了三秒。

“盯着。”她说。

白薇点头，把手机收起来，拿起公文包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的关上。

凌晨两点。

会议室里只剩宋晚默一个人。

桌上的文件已经全部归档。茶杯还在原来的位置，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

她站起来。

走到窗前。

城市的夜色铺展在脚下。高楼的灯光零星亮着，有些已经灭了，有些还亮着。远处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灯划过，留下一道短暂的光线。

她的手垂在身侧。

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西装袖口的扣子。拇指的指腹一遍一遍碾过扣子的边缘，金属的纹路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压痕。

江辰川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又浮上来。

“你不知道你在对付什么人。”

白薇在法庭上撕下来的那张纸条上写的四个字也浮上来。

“他背后还有人。”

还有楚夜发现的那个新账号。七篇报道。三年前的海外并购。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摩挲。

她在思考。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白光映在她的下巴上。

秦龙泽的消息。

“明天的庭，不管结果如何，你都准备好了。”

她看了一眼。

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嘴角的弧度微微变化，紧绷的表情松弛了一些。

拇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下，回了两个字。

“我知道。”

发送。

屏幕熄灭。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过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臂弯里。

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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