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小说网 > 柯南体质:帽子男友无语了 > 三炷香。?

三炷香。?


休息了两天之后,席斯言觉得自己的生活终于要恢复正常了。

正常的意思是说——早上八点起床,八点半到局里,泡一杯茶,开个晨会,处理点日常事务,中午吃个饭,下午继续工作,晚上六点下班,回家,洗澡,睡觉。

没有命案。没有婴儿。没有毒枭。没有冷藏柜里被遗忘的尸体。

多好。

席斯言甚至开始计划这个周末带云曦月去隔壁市的水族馆。她上次在电话里说想去看水母,他记在心里了。票都买好了,放在抽屉里,用一本《刑事侦查学》压着,以防被风吹跑。

周三晚上,一切都很平静。

席斯言加了一会儿班,处理完最后几份积压的文件,关上电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已经换成了声控的,他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光的河流在他身后流淌。

他走到一楼,看到门卫大爷还坐在岗亭里,头上只戴了一顶安全帽。

“大爷,今天怎么只戴了一顶?”席斯言随口问。

门卫大爷看了他一眼,表情复杂:“席队,我算了算,小云法医来了一周,咱们就破了一个大案,抓了九个人,查封了一个制毒实验室,还挖出了七具婴儿遗体。这个效率,一顶安全帽已经不够用了,但三顶又太沉,脖子受不了。所以我决定——随缘。”

席斯言沉默了一下:“……随缘?”

“对,该来的挡不住,”门卫大爷双手合十,表情虔诚,“阿弥陀佛,无量天尊,阿门。”

席斯言决定不跟老人家探讨宗教问题了。他走出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气息,路边的樱花开了,在路灯下粉白粉白的,像一团团柔软的云。

他掏出手机,给云曦月发了条消息:“下班了,在路上了,十分钟到。”

云曦月秒回:“好呀,我煮了粥,等你。”

席斯言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云曦月的宿舍在公安局后面,走路确实只要十分钟。席斯言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那个她已经踩过一次香蕉皮的拐角——现在那里每天都有保洁阿姨来回扫三遍,生怕再出现任何果皮类物体——走过家属楼楼下那扇她宿舍的窗户。

窗帘拉着,但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暖黄色的,看起来很温馨。

他上了三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云曦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软软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笑,杏眼弯弯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刚被雨浇过的栀子花。

“进来呀,”她侧身让他进去,“粥刚煮好,我放了红枣和桂圆,甜的。”

席斯言换了鞋,走进这间小小的宿舍。房间不大,但被收拾得很温馨,床头那只毛绒兔子端端正正地坐着,桌上摆着她从临东带来的那盆小多肉——刘洋送的那盆她放在办公室了,这盆是她自己的。

粥在电饭煲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红枣的甜香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席斯言在桌边坐下,看着云曦月盛粥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惊心动魄。就是下班了,有个人在家里等他,煮了一锅热乎乎的粥,放了很多红枣和桂圆,甜的。

“曦月。”

“嗯?”她端着粥转过身来。

“周末去水族馆吧。”

云曦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票买好了。”

“哇!”她把粥放在桌上,开心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小孩,“我要看水母!还有海豚!还有那个很大很大的鱼缸,可以站在下面看的那种!”

“都看。”

云曦月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坐下来开始喝粥,喝了两口又抬起头:“你怎么突然想带我去水族馆?”

席斯言低头喝粥,没有看她:“你上次说想去看水母。”

云曦月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高很高。

她记得。她只是在电话里随口提了一句,说临东的水族馆关门了,她好久没看到水母了,有点想念。她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但他记得。

“席斯言,”她轻声说。

“嗯。”

“你真好。”

席斯言的耳朵红了,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继续喝粥。

云曦月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耳朵,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没有戳穿他。

粥喝完了,席斯言洗了碗,云曦月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时间还早,不到九点,窗外的夜色刚刚完全暗下来,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要不要出去散散步?”云曦月突然提议,“今天晚上天气好好,不冷不热的。”

席斯言看了看窗外,确实是个好天气。夜风轻柔,樱花开了,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

“好。”他说。

他们换了鞋,下了楼。云曦月穿了那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还是那条碎花小裙子,走在席斯言旁边,矮了一个头还多,像一个小人国来的访客。

席斯言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云曦月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安安静静地放着。

他们沿着家属楼后面的小路慢慢走。这条路通往一个新建的社区公园,白天有很多人来散步、遛狗、跳广场舞,晚上人少一些,但路灯很亮,绿化也好,种了一排排的樱花树。

樱花在路灯下开得正盛,花瓣是那种半透明的粉白色,被灯光一照,像是会发光一样。偶尔有一阵风吹过,花瓣就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云曦月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口袋里。

“干嘛?”席斯言问。

“留着。”云曦月理直气壮,“这是你来兆斐之后第一次陪我散步,要纪念。”

席斯言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牵着她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分。

他们走过了樱花道,走进了公园的深处。公园不大,但设计得很用心,有一个人工湖,湖上有座小桥,桥边种了几棵垂柳,柳条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像少女的长发。

湖对面有一片小树林,黑黢黢的,跟周围亮着灯的小路形成了对比。云曦月看了一眼那片树林,本能地往席斯言那边靠了靠。

“怕黑?”席斯言问。

“不是,”云曦月摇头,“就是觉得……那边太暗了,有点不舒服。”

席斯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片树林确实很暗,路灯的光线照不到那里,只能看到树影的轮廓,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站在那里。

“那就不过去了,”席斯言说,“我们去湖边坐坐。”

他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湖水很平静,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打碎一池星光。

云曦月靠在席斯言肩膀上,闭上眼睛,感受着夜风轻轻拂过脸颊。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着了——不用想案子,不用看尸体,不用对着气质联用仪的数据发愁。就是坐着,吹风,靠着喜欢的人。

多好。

然后尖叫声响了起来。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声音——不像是普通的惊吓,也不像是恐惧,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本能的、近乎失控的尖叫。它划破了夜晚的宁静,像一把刀,把所有的温柔和美好都劈成了两半。

云曦月猛地睁开眼睛。

席斯言已经站了起来,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边。”云曦月指着湖对面的小树林,声音发紧,“那片树林里。”

“你在这里等着,别动,我——”

“我跟你一起去。”云曦月已经站起来了,杏眼里没有了刚才的柔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冷静,“我是法医。”

席斯言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点了点头。

他们快步穿过小桥,绕过湖岸,走进那片小树林。路灯的光线在这里变得稀薄,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的,铺满了落叶和碎树枝。席斯言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白色的光束在黑暗里划来划去,照出斑驳的树影和蜿蜒的小路。

尖叫声已经停了,但树林深处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和含混不清的喃喃自语。

他们循着声音走过去,手电筒的光束照到了一个蜷缩在树下的身影——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运动服,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整个人缩成一团,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双手抱着膝盖,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面前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人。

席斯言的手电光扫过去的时候,云曦月看到了那个人的轮廓——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深色的外套和牛仔裤,脸朝下趴在地上,姿势僵硬得不自然,像一件被随手丢弃的衣服。

席斯言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那个人的颈动脉。

手指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他的表情变了。

凉的。没有脉搏。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他收回手,抬起头,看向云曦月。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不需要语言,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内容——这个人已经死了。

席斯言站起来,走到那个蜷缩在树下的老人面前,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大爷,您好,我是警察。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老人抬起头,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的眼睛里满是惊恐,瞳孔放得很大,嘴唇在剧烈地颤抖,想说什么,但嘴里发出的只是一些含混的音节。

“大爷,别怕,”席斯言的声音很稳,像一根定海神针,“您安全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老人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我……我每天晚上都来这里散步……今天走到这里……看到他……”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地上的尸体,然后又猛地收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

“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已经这样了……”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想看看他还有没有气……我就蹲下来……然后……”

他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出手电筒的光,亮得吓人。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影子……”

“什么影子?”席斯言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每一个字都听得极其认真。

老人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红……红色的……一身红……黑色的头发……很长……从我眼前飘过去……”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恐惧:“那不是人!那不是人!那个侧脸……我看到了那个侧脸……根本不像是人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睛是黑的,没有眼白,全是黑的!”

老人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双手紧紧地攥着席斯言的袖子,指甲陷进了布料里:“小伙子,我跟你说,这不是人干的事!这是不干净的东西!我活了六十八年,没见过这种东西!那个红色的影子……从我眼前飘过去……一下就没了……没了!”

云曦月站在旁边,听着老人的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而是蹲下来,开始观察地上的尸体。手电筒的光照在死者身上,她看到了几个细节——死者的颈部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衣服上有大量的血迹,但血迹的分布有些奇怪,不像是普通的动脉破裂后的喷溅形态。尸体周围的落叶上有拖拽的痕迹,但不明显,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划过。

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仔细地照了一圈。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死者的手机——掉在距离尸体大约两米的地方,屏幕朝下,手电筒的光照过去的时候,她看到屏幕上有几条裂缝,像是被摔过的。她戴上随身携带的一次性手套——自从来了兆斐,她就养成了随身带手套的习惯,没办法,体质特殊——小心翼翼地拿起手机,翻过来。

屏幕亮了。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死者发出的,时间显示晚上八点四十三分。

只有四个字:“你是谁?”

消息没有发出去,旁边有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发送失败。

云曦月把手机放进证物袋里,站起来,走到席斯言身边。

“席队,”她用了正式的称呼,因为旁边还有老人,“死者颈部有一道很深的利器伤,初步判断可能是锐器割伤导致的大出血。尸体周围有拖拽痕迹,但很轻微,不像是被拖行过的,更像是被移动了一小段距离。死者的手机掉在距离尸体大约两米的地方,最后一条消息是‘你是谁’,发送失败,应该是死者在死前试图发送但信号中断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老人,压低声音:“从尸体的僵硬程度和尸斑分布来看,死亡时间大概在半小时到一小时之间。”

席斯言点了点头,站起来,掏出手机拨通了王浩的电话。

“王浩,叫所有人起来。社区公园,小树林里,发现一具男性尸体,初步判断是他杀。通知技术科,通知法医室——云法医已经在了。还有,调取公园周边所有监控,今晚七点到现在的。”

电话那头传来王浩迷迷糊糊的声音:“席队?现在?九点多?”

“现在。马上。”

“可是我才睡了——”

“王浩。”

“我到了。”王浩的声音瞬间清醒了,电话那头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大概是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穿裤子。

席斯言挂了电话,转身看向那个老人。老人还在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云曦月凑近了一点,隐约听到了一些词——“红衣”“女鬼”“索命”“冤魂”之类的东西。

“大爷,”席斯言蹲下来,声音依然很温和,“您住哪里?我让人送您回去。”

老人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席斯言身后的一片黑暗,瞳孔里映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了一句让席斯言后背微微发凉的话:

“她还在那里。”

席斯言猛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束扫过那片黑暗——什么都没有。只有树影,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只苍白的手。

他转回头,老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快速地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经文。云曦月听清了其中一句——“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下一句是“阿弥陀佛保佑我”,再下一句是“主啊救救我”。

这位大爷的信仰体系非常灵活,覆盖面极广。

席斯言没有再问,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老人身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尸体旁边。

云曦月蹲在尸体旁边,正在做初步的勘查。她的手很稳,动作很轻,每一步都精准而专业,跟刚才那个靠在席斯言肩膀上赏月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能看出什么?”席斯言问。

云曦月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像在描述今天的天气:“死者是年轻男性,目测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体型中等偏瘦。颈部有一道长约十厘米的割伤,深度很深,颈动脉和颈静脉都被切断了,死亡原因初步判断为失血性休克。凶器应该是非常锋利的刀具,刀刃宽度大概在三厘米左右,单刃。”

她用手电筒照着死者的颈部伤口,仔细地观察着:“伤口的角度很奇怪——不是从正面割的,也不是从背面,而是从侧面。而且切口的起始端很深,末端变浅,说明凶手是用左手持刀,从死者的左侧颈部切入,向右下方拉。”

“左手?”席斯言皱眉。

“对。”云曦月抬起头,“而且这个角度和力度,说明凶手的身高跟死者差不多,或者略高。如果是很矮的人或者很高的人,伤口的倾斜角度会不一样。”

席斯言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又看了一眼死者的脸。很年轻的一张脸,浓眉大眼,五官端正,放在人群里不会特别引人注目,但也绝对不难看。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最后一刻说了什么没有说完的话。

席斯言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死者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困惑?

像是在死前的那一刻,他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的表情很奇怪。”席斯言说。

云曦月凑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确实。不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更像是……没反应过来。”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死者颈部的伤口,补充道:“以这个伤口的深度和长度,失血速度极快,人在被割喉之后大概只有几秒钟的意识。这几秒钟里,他可能确实没有来得及反应。”

席斯言站起来,看着这片黑暗的小树林。夜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樱花瓣从树梢飘落,落在尸体旁边的落叶上,粉白色的,在血泊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想起老人的话——“一身红,黑头发,侧脸不像人”。

他是唯物主义者。他当了八年警察,见过无数尸体,破过无数案子,从来不相信任何超自然的东西。但此刻,站在这个黑暗的小树林里,站在一具年轻的尸体旁边,听着夜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声,他第一次觉得——

这个案子,不对劲。

十五分钟后,社区公园被警方的封锁带围了起来。

红蓝交替的警灯在夜色中闪烁,照亮了半条街。附近的居民被吵醒了,有的站在阳台上张望,有的穿着睡衣聚集在封锁带外面交头接耳,手机举得高高的,闪光灯此起彼伏。

王浩是第一个到的。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裤子是深蓝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只白色的运动鞋和一只黑色的——穿错了。他的头发像鸡窝一样竖着,脸上还有枕头印,但眼睛是亮的,带着一种“又来了”的认命和“我不怕”的倔强。

“席队!”他跑过来,手里还拎着勘查箱,“什么情况?”

席斯言简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王浩听完,脸上的表情从认命变成了复杂,从复杂变成了微妙。

“红衣?黑发?飘过去?”他压低声音,“席队,这……”

“先查案子。”席斯言打断他,“迷信的东西,等证据说话。”

王浩闭嘴了,但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我害怕”三个大字。

刘洋、陈飞宇、孙浩、张伟陆续到了。每个人都穿着奇怪的衣服——刘洋穿着一件印着“我爱兆斐”的睡衣,陈飞宇的裤子穿反了,口袋翻在外面像两只耳朵,孙浩和张伟倒是穿得整整齐齐,因为这两个人睡觉不脱衣服——据说是警校养成的习惯,到现在都改不了。

赵铁生最后一个到。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刚洗完澡——实际上他确实刚洗完澡,接到电话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他硬是吹干了才出门。

“什么情况?”赵铁生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脸色沉了下来。

席斯言把情况又汇报了一遍,包括老人说的那些话。赵铁生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看了看死者的脸。

“认识吗?”他问。

席斯言摇头:“身份还没确认。正在查。”

赵铁生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片小树林。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樱花的甜香,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诡异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红衣,”赵铁生喃喃地说,“我在刑警学院的时候,听过一个类似的案子。八十年代末,东北某个城市,连续发生了三起杀人案,死者都是年轻男性,颈部被利器割开。目击者都说在现场看到了一个红色的影子。”

所有人都看向他。

赵铁生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后来案子破了。红色影子是一个穿着红色雨衣的女人,她的丈夫出轨,她杀了丈夫的情人,然后开始报复所有长得像那个男人的年轻男性。红色雨衣是她丈夫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年轻的面孔,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所以,不要被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吓到。再诡异的案子,最后都是人在作祟。”

王浩松了口气:“赵局,您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的闹鬼呢。”

赵铁生看了他一眼:“闹鬼?你一个刑警,怕鬼?”

“不是怕……”王浩缩了缩脖子,“就是……大晚上的……又是树林子……又是红衣……万一呢……”

“万一真有鬼,”赵铁生面无表情地说,“你就跟鬼说,我是警察,请你配合调查。”

王浩:“……”

刘洋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王浩狠狠地瞪了一眼。

技术科的人到了,开始在现场做勘查。云曦月已经完成了初步的尸表检验,站起来,摘下手套,走到席斯言身边。

“尸体需要运回局里做详细解剖,”她说,“但现场能提取的信息基本都在了。凶手很专业,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专业?”席斯言捕捉到了这个词。

云曦月点头:“伤口的角度、深度、力度,都控制得非常精准。一刀致命,没有犹豫,没有补刀。凶手要么受过专业训练,要么——不是第一次作案。”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凝重了起来。

赵铁生走到封锁带旁边,看着外面的围观人群。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议论,有人在哭——可能是死者的家属或者朋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转过身,看着席斯言。

“斯言,这个案子,你来牵头。”

席斯言点头。

赵铁生又看向云曦月:“小云,尸检要尽快,我要知道这个人的死因、死亡时间、凶器特征,越详细越好。”

云曦月点头。

赵铁生最后看向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从现在起,所有人取消休假,二十四小时待命。这个案子,必须破。”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站直了身体。

夜风穿过小树林,樱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窗户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王浩站在封锁带旁边,手里还拎着勘查箱,目光不自觉地往那片黑暗的小树林里瞟。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树影后面看着他,红红的,长长的头发,惨白的脸。

他打了个哆嗦,使劲摇了摇头。

不行,他是刑警,不能怕鬼。

但他的手,还是偷偷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然后他又觉得不太对,他是中国人,画十字好像不太合适。于是他又双手合十,对着小树林的方向拜了拜。

拜完之后又觉得更不对劲了——这岂不是在拜那个红色的影子?

王浩僵在原地,双手合十,表情痛苦。

他决定以后每天出门前都给自己烧三炷香。

尸体被运回局里的时候已经快半夜十一点了。

云曦月换了法医服,走进负一楼的解剖室。灯光惨白,照在不锈钢解剖台上,反射出冷冰冰的光。她打开头顶的无影灯,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深吸一口气,戴上了手套。

席斯言站在解剖室门口,没有进去。这不是他的战场。

“需要多久?”他问。

“至少三四个小时。”云曦月头也不抬,正在整理解剖器械,一把一把地摆好,像外科医生做手术前那样,“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查案子。”

“我等你。”

“你不用——”

“我说了,我等你。”席斯言的声音不大,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云曦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工作。

席斯言没有站在门口干等。他回到二楼的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调取社区公园周边的监控录像。王浩已经让人把所有的监控数据都传过来了,整整三个摄像头,覆盖了公园的东、西、北三个方向——南面是那条湖,没有监控。

他一个一个地看,从晚上七点开始,倍速播放。

七点十二分,一个穿灰色运动服的老人走进公园东门——应该就是那个目击者大爷,他每天晚上都来散步,时间很固定。

七点二十三分,一对年轻情侣从北门进来,手牵着手,女孩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男孩在打电话。他们在湖边坐了一会儿,七点四十分左右离开了。

七点三十五分,一个穿黑色外套的年轻男人从西门进入公园。他走路的姿势很随意,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看手机,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他沿着湖边的小路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那片小树林的方向。

席斯言把画面定格,放大。监控的分辨率不高,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只能看出大概的身高和体型——中等偏瘦,跟死者的特征吻合。

七点四十三分,死者发出那条消息——“你是谁?”

七点四十四分,监控画面里,一对中年夫妇从东门进来,带着一条金毛犬。他们在公园里绕了一圈,七点五十五分离开了。

七点五十八分,那个穿灰色运动服的老人出现在画面里,朝着小树林的方向走去。

八点零二分,老人的尖叫声。

八点零三分到八点十五分之间,没有任何人进出公园。

八点十六分,席斯言和云曦月从公园北门进入画面。

八点二十分,警车到达。

席斯言把进度条拖回来,重新看了一遍七点三十五分到七点五十八分之间的画面。在死者进入小树林之后,在他发出那条消息之后,在他死之前——有没有其他人进出过公园?

他仔细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再看了第三遍。

没有。

七点三十五分到七点五十八分之间,除了死者本人,没有任何人进入或离开那个公园。那对中年夫妇是在七点四十四分进来的,但他们一直在大路上,没有去过小树林的方向。金毛犬倒是在小树林边缘闻了闻,被主人拽走了。

席斯言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没有人进去。没有人出来。

那凶手是怎么进去的?又是怎么离开的?

除非——凶手不是从大门进出的人。公园的围墙不算高,大概两米左右,一个成年人可以翻过去。但如果凶手是翻墙进出,那监控就拍不到了。

席斯言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翻墙”“无监控区域”“南面湖边”。

他正准备继续分析,手机震了一下。

云曦月发来的消息:“初步结果出来了。下来看看?”

席斯言立刻站起来,快步走下楼梯。负一楼的灯还亮着,解剖室的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云曦月正站在显微镜前,白大褂上沾了几点暗红色的血迹——她在解剖过程中不可避免地沾上的,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

“这么快?”席斯言问。

“快吗?”云曦月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三个小时了。”

席斯言这才意识到,他在楼上看监控看了三个小时。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得他都没有注意到窗外已经彻底黑透了。

“你那边有什么发现?”他走到解剖台旁边,目光扫过台上已经被缝合好的遗体——云曦月的缝合技术很好,针脚整齐细密,像一件被精心修补过的衣服。

云曦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翻开她的记录本。

“死者身份——我已经让王浩去核实了,但我可以给你一些基本的特征。男性,年龄二十三到二十五岁之间,身高一米七八,体重约六十八公斤,体型偏瘦,身体健康,没有任何慢性疾病或者先天畸形。”

她翻过一页,声音变得凝重起来:“致命伤确实是颈部的割伤,左侧颈部切入,向右下方拉,切断颈总动脉和颈内静脉,深度达到颈椎前筋膜。失血量约一千五百毫升,死亡时间在受伤后三十秒到一分钟之间。”

“凶器呢?”

“单刃刀具,刃长约十二到十五厘米,刃宽约三厘米,刀刃非常锋利,没有锯齿。根据伤口形态推断,凶器可能是一把猎刀或者战术刀,不是普通的厨房用刀。”

云曦月顿了顿,走到旁边的操作台上,拿起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照片——是死者颈部伤口的特写。

“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死者的双手有防御性损伤。”

席斯言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死者的手掌和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不深,但很明显是锐器造成的。

“他试图反抗?”席斯言问。

“不,”云曦月摇头,“防御性损伤通常出现在死者试图用手阻挡凶器的时候,伤口会在手掌、手指、前臂的掌侧。但这个死者的伤口位置很奇怪——在他的手背和指背上。”

她把照片放回操作台上,用手指比划着:“如果是用手背去挡,那说明他当时不是正面面对凶手的。他可能是背对着凶手,或者侧对着凶手,突然被袭击,本能地抬手去挡,但用的是手背。”

席斯言沉思了一会儿:“也就是说,凶手是从他背后或者侧面接近的,他没有看到凶手?”

“有可能。”云曦月点头,“但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他看到了凶手,但因为某种原因,没有正面防御。”

“什么原因?”

云曦月抬起头,杏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比如……他不认为那个人会伤害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席斯言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又看了一眼那张伤口的照片。手背上的划痕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过,不像是用力的格挡,更像是——

他忽然想起老人说的话:“那个侧脸……根本不像是人的脸。”

“曦月,”他开口,“死者身上有没有其他痕迹?比如……指甲抓痕、咬痕、或者任何跟锐器无关的外伤?”

云曦月翻到记录的最后一页:“没有。除了颈部的致命伤和手背上的防御性损伤,死者身上没有任何其他外伤。没有搏斗痕迹,没有捆绑痕迹,没有任何抵抗的迹象。他的衣服也很整齐,没有撕扯或者拉扯的痕迹。”

她合上记录本,看着席斯言:“这说明什么?”

席斯言没有回答,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轮廓——

凶手是从侧面或者背面接近死者的,死者没有防备,甚至在看到凶手的时候都没有产生足够的警惕。凶手用一把非常锋利的刀具,一刀致命,精准、果断、没有任何犹豫。死者试图用手去挡,但为时已晚。凶手在得手之后,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直接离开了现场。

整个过程,可能只有几秒钟。

快。准。狠。

这不是激情杀人,不是冲动犯罪,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有预谋的、有准备的、甚至可能是——有经验的。

“我还有一个发现,”云曦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死者的胃内容物。”

她走到操作台旁边,拿起一个试管,里面装着一些灰白色的半流体物质。

“胃内容物主要是米饭、青菜和少量肉类,消化程度很低,说明他在死前一到两小时刚吃过饭。结合他的死亡时间——晚上八点左右——他应该是在六点到七点之间吃的晚饭。”

“这个信息可以用来排查他当晚的行踪。”席斯言点头。

云曦月把试管放回架子上,摘下手套,露出那双因为长时间戴手套而被汗水泡得发白的手。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累的,连续三个小时的精细操作,手部的肌肉已经到极限了。

席斯言看到了她发抖的手指,但没有说什么。他知道她不喜欢被人当成需要照顾的弱者。

“辛苦了,”他说,“去休息吧。”

“你呢?”

“我再看看监控。”

云曦月看着他眼底的乌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她说,“明天早上我去查一下近五年省内有没有类似的案件。这种作案手法,不太可能是第一次。”

席斯言微微一怔:“你是说连环作案?”

“只是猜测,”云曦月摇头,“但凶手的手法太熟练了,不像是第一次。而且——”她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那个老人说的红衣和黑发,我不相信是鬼。但一个穿着红衣、戴着黑色假发的人,在夜晚的树林里出现,确实很容易被误认为是……别的东西。”

“你觉得那可能是凶手的伪装?”

“有可能。”云曦月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红衣和黑发,在夜晚的视觉条件下,是非常显眼的。如果凶手真的穿了这样一身,目击者一定会看到。但问题是——如果凶手想隐藏自己,为什么要穿得这么显眼?”

席斯言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对。这是一个矛盾。

如果凶手想不被发现,他会穿深色的、不显眼的衣服,在夜晚的树林里几乎可以隐形。但他偏偏穿了一身红——在夜晚,红色是最显眼的颜色之一,任何光线照上去都会立刻被发现。

除非——他故意想让别人看到。

或者,他穿那身红衣,不是为了隐藏,而是为了——别的目的。

席斯言站在解剖室里,看着云曦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惨白的灯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解剖台上的遗体已经被白布覆盖,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睡着了的人。

他关掉解剖室的灯,走出负一楼。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然后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他走过长长的走廊,走上楼梯,经过一楼的值班室——值班的小警察又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他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地走过。

回到二楼办公室的时候,他发现灯还亮着。

王浩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从公园周边调来的所有监控记录,手里拿着笔,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头还行。

“席队,你怎么还没走?”

“你不也没走。”

“我在查死者的身份,”王浩揉了揉眼睛,“公园周边的监控拍到了他的脸,我用系统比对了一下,找到了几个匹配的对象。刘洋正在查户籍系统,应该快出结果了。”

话音刚落,刘洋从隔壁办公室冲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兴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席队,查到了。”刘洋把打印纸放在桌上,指着其中一页,“死者叫林逸飞,二十四岁,兆斐市本地人,未婚,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师。没有犯罪记录,没有任何不良嗜好,社会关系简单,同事和朋友对他的评价都是‘很普通的一个年轻人’。”

“很普通?”席斯言接过打印纸,看着上面的照片——确实是一个很普通的年轻人,长相端正但不突出,穿着得体但不时尚,笑容温和但不张扬。

“对,很普通。”刘洋翻开另一页,“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地方。不欠债,不惹事,不跟人来往密切,也没有任何仇家。”

“那他为什么会被人杀死在公园里?”王浩忍不住问。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席斯言把打印纸上的信息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白板笔,在“林逸飞”的名字下面写了几行字——“24岁,广告设计师,兆斐本地人,未婚,无前科,无仇家。”

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为什么是他?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发白了。一夜过去了,他们从一个红衣影子的传说开始,找到了一具年轻的尸体,确认了他的身份,完成了初步的尸检,调取了所有的监控,却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有摸到。

席斯言站在窗前,看着东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

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照在公安局灰色的大楼上,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照在门卫大爷的安全帽上——大爷已经上班了,今天只戴了两顶,大概是觉得三顶太沉。

席斯言忽然想起云曦月昨天说的那句话——“凶手的手法太熟练了,不像是第一次。”

他开始在脑子里搜索近几年来兆斐市及周边城市的类似案件。年轻男性,颈部利器伤,夜间作案,没有目击者,没有明显动机。

想了很久,他什么也没想起来。

兆斐市的治安太好了,好到三年只有三起轻伤案件。这种恶性杀人案,在兆斐市的历史上几乎没有出现过。

但如果凶手不是兆斐本地人呢?如果他是流窜作案呢?如果他在别的地方也杀过人,只是没有被抓到呢?

席斯言转过身,看着白板上那个问号。

“王浩,”他开口,“查一下近五年全省范围内,有没有跟这个案子类似的未破案件。重点是年轻男性、颈部利器伤、夜间户外作案。”

王浩愣了一下:“全省?”

“全省。”

王浩看了一眼刘洋,刘洋看了一眼王浩,两个人的表情都写着“这是一个大工程”几个字。

但没有人说“不”。

“明白了,”王浩打开电脑,“我现在就开始查。”

席斯言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红衣的影子。

红衣服。黑头发。惨白的脸。

不相信鬼神的席大队长,第一次觉得,有些案子,可能比鬼更可怕。

因为鬼是假的,人是真的。

而真正可怕的东西,从来都不是鬼,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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