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多了
早上七点,云曦月推开办公室的门,手里拎着两袋早餐。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黄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脸上没怎么化妆,但皮肤白得发光,看起来像是睡了个好觉——实际上她只睡了三个小时,但年轻人的恢复力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大家辛苦了,吃早餐。”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包子的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办公室。
王浩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了两拳,但鼻子已经先于身体的其他部位做出了反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表情陶醉:“云法医,你是来拯救我们的吗?”
“我是来送包子的。”云曦月笑着拿出一个袋子递给他,“猪肉大葱的,你上次说喜欢吃。”
王浩接过包子,眼眶又红了:“云法医,你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记得啊,你上次吃了四个。”
王浩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云法医,你以后就是我亲姐姐,亲的。”
刘洋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昨天已经认过一次亲了。”
“那我再认一次不行吗?”
刘洋懒得理他,抓起一个包子啃了一口,是豆沙馅的。他愣了一下,看向云曦月:“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豆沙的?”
云曦月笑了笑:“你办公桌上有一袋吃了一半的豆沙包,前天买的。”
刘洋沉默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那袋已经干巴了的豆沙包,又看了看手里热乎乎的包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席斯言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到云曦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但他的耳朵红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她,他的耳朵都会自动变红,像是有某种生理机制被触发了,完全不受控制。
“席队,你的。”云曦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纸盒,递给他。
席斯言接过来一看——不是包子,是一盒寿司。三文鱼腩的,他最喜欢的。
他抬头看了云曦月一眼。
云曦月冲他眨了眨眼,小声说:“你昨天说想吃寿司。”
席斯言的耳朵更红了。他低下头,打开盒子,拿起一块寿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说:“好吃。”
王浩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里的包子突然就不香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猪肉大葱包子,又看了看席斯言手里的三文鱼腩寿司,默默地叹了口气。
人比人,气死人。
赵铁生踩着点走进办公室,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到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哟,今天什么日子?”
“云法医请客。”刘洋嘴里塞着豆沙包,含含糊糊地说。
赵铁生看向云曦月,脸上露出老父亲般的慈祥笑容:“小云啊,你不用每次都请大家吃东西,这帮兔崽子会得寸进尺的。”
“没事的赵局,大家辛苦了嘛。”云曦月笑着递给他一杯豆浆,“您的,不加糖。”
赵铁生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办公室里吃早餐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虽然案子很棘手,虽然一夜没睡,虽然前方的路还很长,但此刻,这间乱糟糟的办公室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然后王浩开口了。
“席队,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他把电脑屏幕转向席斯言,嘴里还含着半个包子,“近五年全省范围内,跟林逸飞案类似的未破案件——我找到了三起。”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包子的香味还在,但所有人的表情都从放松变成了紧绷。
席斯言放下寿司,走到王浩的电脑前,弯下腰看屏幕。
“第一起,两年前,安海市。”王浩指着屏幕上的案件报告,“死者叫张明远,二十五岁,公司职员,晚上十点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杀害,死因是颈部利器伤,一刀致命。案件至今未破。”
“安海市?”席斯言皱眉,“何志远调去的那个安海?”
“对,就是那个安海。”王浩点头,“第二起,一年半前,临东市。”
云曦月的动作停了一下。
“死者叫李浩然,二十三岁,大学生,晚上九点多在学校附近的小公园里被杀害,死因同样是颈部利器伤,一刀致命。案件未破。”
临东市。云曦月曾经工作的城市。她在临东待了两年,经手了一百四十七起刑事案件,但这个案子不在其中——因为案子没破,没有尸体送到法医室,她不知道。
“第三起,”王浩的声音低了下来,“十个月前,兆斐市。”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兆斐市?”席斯言的声音冷了下来,“十个月前?我怎么不知道?”
王浩的表情有些微妙:“因为这个案子当时没有报到刑侦大队。死者是在兆斐市下面一个县城发现的,当地派出所初查之后认为是自杀,就没有上报。”
“自杀?”席斯言的声音更冷了,“颈部利器伤,一刀致命,自杀?”
“所以当时就定性错了。”王浩翻到下一页,“我查了当时的卷宗,死者的颈部伤口确实是一刀,但角度和深度都符合他杀的特征。不知道当时是谁做的尸检,结论写的是‘符合自伤特征’。”
赵铁生放下豆浆,脸色铁青:“谁做的尸检?”
王浩查了一下,抬起头:“何志远。”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了。
何志远。又是何志远。这个已经被关在看守所里的前法医,像一根线一样,把这些散落的案件一颗一颗地串了起来。
席斯言靠在桌边,双手抱胸,脑子里飞速运转着。两年前安海,一年半前临东,十个月前兆斐县城,昨天晚上兆斐市区——时间跨度两年,地点分布在三个不同的城市,但作案手法高度一致。年轻男性,颈部利器伤,一刀致命,夜间户外作案。
这不是巧合。
这是连环杀人案。
“联系安海和临东的兄弟单位,”席斯言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把这两起案件的详细资料调过来,包括尸检报告、现场勘查记录、目击者证言,所有能调到的资料,一份都不要漏。”
他转向王浩:“那个兆斐县城的案子,重新调查。把当时的所有物证找出来,重新检验。联系死者家属,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线索。”
王浩点头,已经开始在电脑上操作了。
“还有,”席斯言看向刘洋,“查一下这三个死者的背景,看看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共同点。年龄、职业、爱好、社交圈、生活习惯,任何可能的重叠点都不要放过。”
“明白!”
席斯言最后看向云曦月。她站在窗边,手里还拿着半个包子,但已经忘了吃了。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席斯言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被点燃的、沉静的、坚定无比的光。
“曦月,”他说,“我需要你重新检验林逸飞的尸检样本,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微量物证。另外,安海和临东的那两起案件,如果能把当时的尸体样本调过来做复检,最好。如果不能,至少要把原始尸检报告拿过来做比对。”
云曦月点了点头,把半个包子塞进嘴里,三口两口咽下去,然后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她在临东还有同事,可以帮忙调取资料。
赵铁生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这群年轻人像上了发条一样动起来,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林逸飞”的名字旁边,写上了另外三个名字——张明远,李浩然,第三个兆斐县城的死者叫周晨,二十六岁,一个普通的工厂工人。
四个名字,四条命,四个年轻的男人,都在二十到二十六岁之间,都被一刀割喉,都死在夜晚的户外。
赵铁生盯着这四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连环杀人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钉进去的,“我们兆斐市局,从来没有办过这么大的案子。”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带着三分苦涩、三分骄傲、三分决绝、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笑容。
“但既然来了,就办到底。”
王浩的手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一边敲一边嘟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这样。云法医来了才一周,婴儿案还没完全结,又来一个连环杀人案。我的核桃手串才放下一周,现在又要拿起来了。”
“你不是说不盘了吗?”刘洋头也不抬。
“我说的是不盘手串了,又没说不盘别的。”王浩从抽屉里摸出一对核桃——新的,油光锃亮,一看就是刚买的,“这是我昨天晚上买的,文玩核桃,比手串高级。”
刘洋看了一眼那对核桃,嘴角抽了抽:“你哪来的时间买核桃?”
“凌晨四点,我在网上下的单,同城闪送,早上七点就到了。”王浩理直气壮,“效率高吧?”
刘洋决定不跟这个疯子说话了。
云曦月打完电话,走回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资料。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眼睛盯着屏幕,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专注得像是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席斯言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的屏幕。
“临东那边怎么说?”
“老同事答应帮我调资料,”云曦月没有抬头,“但原始物证可能已经不在了,时间太久了。尸检报告和现场照片应该还在,够我做比对了。”
“安海呢?”
“方支队那边也在调,但何志远在安海待过,我担心有些证据可能已经被他动过手脚了。”
席斯言的眉头拧了一下。何志远在安海工作了两个多月,如果这些连环案件跟何志远有关系——不是直接关系,周海生的案子已经证明何志远是被胁迫的,他不具备杀人的动机和能力——但他作为法医,确实有机会接触到案件的核心证据。
如果他动了手脚,那安海那起案件的原始证据可能已经不可靠了。
“先调过来看看,”席斯言说,“有问题再说。”
云曦月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键盘声、鼠标声、王浩盘核桃的声音——他盘核桃的声音很烦人,像两只石子在互相摩擦,咯吱咯吱的,听得人牙酸。
“王浩,”席斯言头也不回,“把核桃收起来。”
王浩的手停了一下,默默地把核桃塞进了抽屉里。
赵铁生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他的手里还端着那杯豆浆,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
“斯言,”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嗯。”
“你说,那个红衣影子,到底是什么?”
席斯言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老人说的话,想起云曦月的分析,想起自己在监控前坐了一夜的徒劳无功。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会查清楚的。”
赵铁生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只有老警察才有的、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我也当了一辈子警察,”赵铁生说,“见过很多解释不了的事情。有些案子,破了之后发现所谓的‘鬼’其实是一个穿红衣服的人。但有些案子——”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凉豆浆,皱了皱眉。
“有些案子,破了之后,你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云曦月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抬起头,看着赵铁生的背影。王浩停止了盘核桃,刘洋放下了豆沙包,陈飞宇从文件堆里探出头来,孙浩和张伟对视了一眼。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光带里,灰尘在缓慢地飘浮着,像一个个微小的、发光的星球。
“赵局,”席斯言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不管是人是鬼,我都会查清楚。”
赵铁生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我知道,”他说,“所以才让你当这个大队长。”
他放下豆浆,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我去省厅开个会,顺便把这个案子报上去。你们继续查,有进展随时打我电话。”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还有,”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注意安全。连环杀手不是闹着玩的。”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忙碌。王浩开始打电话联系兆斐县城那个案子的派出所,刘洋在翻户籍系统,陈飞宇在调取林逸飞的通讯记录,孙浩和张伟在整理四个死者的背景资料,云曦月在电脑前飞速地敲着键盘,席斯言站在白板前,盯着那四个名字。
白板上,四个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四个沉默的墓碑。
张明远。李浩然。周晨。林逸飞。
四个年轻人,四个家庭,四个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人生。
席斯言拿起笔,在四个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下面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个问号,代表凶手。
也代表那个红衣的影子。
他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办公室里忙碌的同事们。
“所有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今天的目标——找出这四个死者的共同点。他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不然凶手不会选中他们。”
“找到那个联系,就找到了凶手的动机。找到动机,就找到了凶手。”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键盘声更密了,鼠标声更快了,电话声更急了。
云曦月抬起头,看了一眼席斯言的背影。他站在白板前面,肩膀很宽,腰背很直,帽子压得低低的,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
她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这个新的一天里,有一个穿红衣的影子,不知道藏在哪里,正在等着下一个夜晚的降临。
席斯言不允许有下一个。
上午十点,王浩第一个有了发现。
“席队!”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把电脑掀翻,“兆斐县城那个案子,周晨,我联系上了当时出警的派出所民警。你猜怎么着?”
“说。”
“当时现场除了周晨的尸体,还有一样东西被何志远从证物清单里删掉了。”
席斯言转过身,目光如炬:“什么东西?”
王浩咽了口唾沫,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根红色的丝线。大概这么长——”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大约十厘米左右,“就缠在死者的手指上,右手无名指。当时出警的民警拍了照片,但后来何志远出的尸检报告里完全没有提到这根丝线,证物清单里也没有。”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王浩身上。
云曦月站起来,走到王浩的电脑前,弯下腰看那张照片。照片的分辨率不高,但能清楚地看到死者右手无名指上缠着一根红色的丝线,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这不是普通的丝线,”云曦月眯着眼睛看了几秒,“光泽度很高,像是丝绸材质的。而且你看这个结的打法——不是死结,是活结,而且是那种很精致的、像是专门学过的人才会打的结。”
“你的意思是?”席斯言走到她旁边。
“我的意思是,这根丝线不是意外缠上去的。是有人故意系上去的。”云曦月直起身子,表情凝重,“而且系在无名指上——无名指在传统文化里跟婚姻、爱情有关。红色的丝线,系在无名指上……”
“姻缘线。”刘洋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看向他。
刘洋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那个……我奶奶以前跟我说过,月老的红线是系在脚踝上的,但有些地方的风俗是系在无名指上,代表‘命中注定的人’。红色代表姻缘,无名指代表承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是说,”王浩的声音有点发飘,“凶手在死者手上系了一根姻缘线?”
“我只是提供一个文化背景的参考,”刘洋赶紧摆手,“不一定跟案子有关系。”
但席斯言已经在白板上写下了“红色丝线”四个字,并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查一下其他三个死者,”他说,“看看有没有类似的发现。张明远和李浩然的案子,原始现场照片和尸检报告还没有调过来?”
“正在调,”陈飞宇举起手,“安海那边说资料太多了,需要时间整理。临东那边已经发了电子版过来,我正在看。”
“先看临东的。”
陈飞宇打开邮件附件,一页一页地翻看临东那起案件的现场照片和尸检报告。李浩然,二十三岁,大学生,死在学校附近的小公园里,死因同样是颈部利器伤。现场照片拍得很详细,从各个角度记录了尸体的位置、姿势、周围的环境。
陈飞宇翻到第七张照片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席队,”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看这个。”
席斯言走过去,低头看屏幕。照片拍的是死者李浩然的右手——手掌朝上,手指微微蜷曲,掌心有一些泥土和草屑。但引起陈飞宇注意的不是这些,而是无名指上那一小截几乎看不清的红色。
“放大。”席斯言说。
陈飞宇把照片放大,像素不够,画面变得模糊,但那一小截红色依然隐约可见——一根丝线,缠在无名指上,大部分已经脱落了,只剩下一小截还挂在指根处。
“不是吧……”王浩凑过来,倒吸了一口凉气,“又是一个?”
“安海那个呢?”席斯言的声音急促起来,“张明远的案子,有没有现场照片?”
陈飞宇已经在翻安海那边发来的邮件了。安海的资料还没整理完,但现场照片是第一批发过来的。他打开文件夹,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第十一张的时候——
画面里,死者张明远的右手特写。无名指上,一根红色的丝线,系得整整齐齐,像一枚戒指。
三个人。三根红线。
席斯言站在电脑前,盯着那三张照片,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碎片开始飞速地旋转、碰撞、拼合。
红线。无名指。姻缘。承诺。
年轻男性。一刀割喉。快准狠。
红衣。黑发。惨白的脸。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但还不够清晰,还差最关键的一块。
“曦月,”他转过身,发现云曦月已经站在他身后了,她的目光也盯着那三张照片,杏眼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正在逼近某个真相时的、紧绷的专注。
“你也看到了?”他问。
云曦月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四个死者,至少三个有红线。林逸飞的尸体是我亲手检验的,我没有在他的手指上发现任何丝线。但是——”
她顿了顿,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翻开林逸飞的尸检记录,一页一页地翻。
“我在林逸飞的衣物上发现了几根红色的纤维。当时我以为是普通的衣物纤维,没有太在意,因为量很少,只有两三根,可能是从什么地方蹭到的。但如果是跟红线同一材质——”
她抬起头,目光跟席斯言撞在一起。
“我需要做纤维比对。”
“现在做。”
云曦月拿起那几根纤维的样本,快步走出办公室,往负一楼的实验室去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席斯言转向王浩:“周晨那根红线,还在不在?有没有被当成普通物证保存下来?”
王浩的表情很微妙:“我打电话问过,派出所那边说,当年何志远把红线从证物清单里删掉之后,实物就没有入库。没有人知道那根红线去哪了。”
“何志远。”席斯言咬着这个名字,像是要把牙齿咬碎。
“席队,”刘洋举起手,表情有些犹豫,“我有个想法,可能有点扯,但……”
“说。”
刘洋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件很需要勇气的事情:“你们看啊,红色丝线系在无名指上,代表姻缘。死者都是年轻男性,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凶手穿红衣,黑发,像是一个女人的形象。如果——我是说如果——凶手是一个女人呢?”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女人,用一刀割喉的方式杀人?”王浩的声音拔高了,“那得是多大的力气?死者的颈部伤口我看了,深度达到颈椎前筋膜,那不是一般的女人能做到的。”
“所以我说可能有点扯。”刘洋缩了缩脖子。
但席斯言没有否定这个想法。他站在白板前,拿起笔,在“红衣”下面写了一行字——“女性?伪装?”
“不一定是有多大的力气,”他慢慢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凶器足够锋利,如果手法足够精准,如果攻击的位置足够要害,一个受过训练的女性也能做到。”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查一下近五年全省范围内,有没有女性因暴力犯罪被定罪的记录?特别是跟刀具相关的。”
陈飞宇已经在查了。
“还有,”席斯言继续说,“调取四个死者的社交记录。微信、微博、抖音、陌陌、探探,所有可能跟陌生人建立联系的社交平台。如果凶手是通过某种方式接近死者的,一定会留下数字痕迹。”
王浩和刘洋同时开始操作。
“另外,”席斯言看向孙浩和张伟,“你们去走访林逸飞的家属和朋友,问问他最近有没有认识新的女性朋友,有没有提到过任何让他觉得奇怪的人或者事。”
“明白!”孙浩和张伟站起来,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了忙碌。电话声、键盘声、打印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曲。
席斯言站在白板前,双手抱胸,盯着那四个名字和那三根红线。
张明远。李浩然。周晨。林逸飞。
三个有红线,一个没有——但衣物上发现了红色纤维。
凶手在每一个死者身上都留下了某种红色的标记。周晨和林逸飞的是丝线,张明远和李浩然的也是丝线——至少现场照片里能看到。这些丝线不是随手的装饰,是有意义的。
红色的丝线。无名指。姻缘。
席斯言忽然想起一个古老的传说——月老的红线,系在有缘人的脚踝上,让两个注定要在一起的人相遇。
但如果这根红线不是月老系的呢?
如果系红线的人,不是要让他们相遇,而是要让他们——死亡?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云曦月发来的消息。
“纤维比对结果出来了。林逸飞衣物上的红色纤维,跟周晨手指上那根红线的材质一致。都是桑蚕丝,直径、捻度、染色配方完全一样。来自同一批丝线。”
席斯言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
同一批丝线。
这意味着——四个死者的红线,来自同一个来源。不是巧合,不是不同的凶手,不是模仿犯罪。
是同一个凶手。同一个人的标记。
他抬起头,看着白板上那个大大的问号。
问号下面,他拿起笔,写下了三个字:
“她来了。”
写完这三个字,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他是刑警,不是灵异小说家。但他找不到更准确的词来形容这种感觉——这个凶手,这个穿红衣、系红线、一刀割喉的凶手,不是随机作案的。她有选择,有目的,有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逻辑。
她在留下记号。她在宣告——这些人是被我选中的。
王浩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看到白板上那三个字,表情复杂:“席队,你什么时候开始走文艺路线了?”
席斯言面无表情地把那三个字擦掉了。
“查你的资料。”
王浩缩回去了,但嘴里还在嘟囔:“明明就写了,还不让人说……”
中午十二点,孙浩和张伟回来了,带回来一条重要信息。
“林逸飞的同事说,他最近在玩一个社交软件,”孙浩翻开笔记本,“叫‘遇见’,就是那种左滑右滑的交友软件。林逸飞以前不怎么玩这种东西,但大概一个月前突然开始玩了,每天都刷很久。”
“同事怎么知道的?”席斯言问。
“他们午休的时候会互相看手机,林逸飞给他们看过他的匹配列表。”孙浩翻了翻笔记,“他说他匹配到了一个人,没有头像,昵称是一个英文单词——‘Fatal’。”
“‘Fatal’?”王浩从电脑后面探出头,“致命的?”
“对,致命的。”孙浩点头,“林逸飞的同事说,他当时还开玩笑说这个名字有点吓人,但林逸飞说‘越危险的女人越有魅力’。他同事以为他在吹牛,没当回事。”
席斯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遇见’软件,昵称‘Fatal’,没有头像。能查到注册信息吗?”
陈飞宇已经在操作了:“这个软件的注册只需要手机号,不需要实名认证。我试着查一下这个昵称的账号,但可能需要时间,而且如果对方注销了账号,可能就查不到了。”
“先查。越快越好。”
陈飞宇点头,十根手指在键盘上飞一样地敲。
席斯言又转向孙浩:“林逸飞的手机呢?”
“在技术科做数据提取,”孙浩说,“应该下午能出结果。”
“催一下。我要看他‘遇见’软件上的所有聊天记录。”
下午两点,技术科打来电话,林逸飞的手机数据提取完成了。
席斯言几乎是跑着去的技术科。云曦月也放下了手中的实验,跟在他后面——她需要知道凶手的心理画像,这对她分析作案手法有帮助。
技术科的小伙子姓马,大家都叫他小马,是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但技术能力很强。他把林逸飞的手机数据导到了一个平板电脑上,打开“遇见”软件的聊天记录,翻到最近一个月的内容。
“席队,你看这里。”小马指着屏幕上的聊天界面,“这个没有头像的账号,昵称‘Fatal’,跟林逸飞匹配成功是在三周前。从那之后,他们几乎每天都有聊天记录。”
席斯言接过平板,从上往下看。
聊天内容一开始很普通——你好,在吗,今天天气不错。对方说话的方式很简洁,每句话都不长,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像是一个不太擅长聊天的人,或者是一个刻意保持距离的人。
但林逸飞似乎被这种冷淡吸引了。他发了很多消息,分享日常、发照片、问问题,对方回复得不冷不热,但每条都回了。
转折发生在一周前。
“Fatal”发了一条消息:“你相信命运吗?”
林逸飞回复:“信啊,怎么了?”
“Fatal”:“如果我说,你是被选中的人,你信吗?”
林逸飞发了一个笑脸表情:“信啊,你说什么我都信。”
“Fatal”:“那如果我约你见面,你会来吗?”
林逸飞:“当然会!什么时候?”
“Fatal”:“等我告诉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林逸飞发了一个“OK”的手势。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聊天。之后“Fatal”没有再发过任何消息,林逸飞发了几条“在吗”“你还在吗”“什么时候见面”,都没有回复。
直到昨天晚上,林逸飞独自一人走进了社区公园的小树林,再也没有出来。
席斯言把平板放下,闭上眼睛。
“被选中的人。”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寒意。
云曦月站在他旁边,也看到了那些聊天记录。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声音很稳:“这是一个有预谋、有计划的引诱。凶手在社交软件上筛选目标,用若即若离的态度吸引对方的注意力,然后用‘命运’‘被选中’这种带有神秘感的词汇建立情感连接。最后,约出来,杀掉。”
她顿了顿,补充道:“从聊天记录来看,凶手可能有一定的心理学知识,知道怎么建立情感绑架。她知道怎么让一个年轻男性对她产生好奇、产生兴趣、产生——信任。”
“信任。”席斯言重复了这个词。
对,信任。林逸飞在看到凶手的那一刻,可能没有害怕,没有警惕,因为他以为他见到的是那个在软件上跟他聊了三周的“Fatal”。他可能以为这是一次普通的约会,可能还在想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然后刀就来了。
快准狠。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查这个账号的注册手机号,”席斯言的声音冷得像冰,“就算注销了,运营商那边也有记录。我要知道这个号码是谁的。”
小马点头,已经开始打电话联系运营商了。
云曦月走出技术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上眼睛。她的脑子里在回放林逸飞颈部的伤口,回放那三根红色丝线的照片,回放聊天记录里那句“你是被选中的人”。
选中。被谁选中?为什么选中?选中的标准是什么?
她睁开眼睛,走回办公室。
白板上,四个死者的名字还在。她拿起笔,在每个名字下面写了一个数字——年龄。张明远二十五,李浩然二十三,周晨二十六,林逸飞二十四。平均年龄二十四点五岁,都是年轻人,都处在人生的黄金时期。
她又在旁边写了“社交软件”“Fatal”“被选中的人”。
然后她盯着这些字看了很久,忽然拿起笔,在“Fatal”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了两个字——“女性”。
刘洋之前的猜测,不一定错。一个女性,如果受过训练,如果武器足够锋利,如果攻击的是毫无防备的受害者,一刀致命是可能的。而且——如果凶手是一个年轻女性,林逸飞在面对她的时候,防御心理会更低。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你面前,你不会觉得她下一秒会掏出一把刀割开你的喉咙。
“席队,”云曦月转过身,看着正在打电话的席斯言,“我有个猜测。”
席斯言对着电话说了句“稍等”,捂住话筒看向她。
“凶手可能是女性。年轻女性。长相可能不差,至少在社交软件上的表现能让对方产生好感。她有一定的心理学知识,懂得怎么建立情感连接和信任关系。她可能有格斗或武器使用方面的训练,或者至少,她练习过这种杀人手法。”
席斯言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有进展再联系”,挂了。
“你说的这些,”他看着云曦月,“跟我脑子里想的一模一样。”
云曦月微微一愣。
“我也是这么想的。”席斯言说,“所以我们已经有了凶手的初步画像——女性,年轻,可能长相不错,懂心理学,受过某种形式的格斗或武器训练,在社交软件上筛选目标,用‘命运’‘被选中’这类概念建立情感绑架,然后约出来,用一把非常锋利的刀,一刀割喉,在死者手指上系一根红色丝线,最后穿一身红衣离开现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红衣可能不是为了隐藏,而是为了——被看到。她希望有人看到她。她希望她的‘作品’被人发现。”
“作品。”云曦月轻声重复了这个词。
对,作品。这个凶手不是在杀人,她是在——创作。每一具尸体、每一根红线、每一个被红衣影子吓到的目击者,都是她作品的一部分。她要的不是杀戮的快感,而是被看到、被记住、被讨论。
这是一个表演型的连环杀手。
办公室里的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王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抽屉里把那对核桃又摸了出来,在手里盘着,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但这一次,没有人叫他收起来。
大家都需要一点声音来填补心里那个空洞。
刘洋的多肉植物在窗台上静静地晒着太阳,绿得发亮。三十多盆,整整齐齐,像一个小型的植物军队。它们的叶子肥厚多汁,在阳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泽,看起来安详而满足。
多肉不知道什么是连环杀人案。
多肉只知道晒太阳。
刘洋看着他的多肉,忽然说了一句:“你们说,这些死者之间有没有什么共同点?不是外在的那种,比如年龄、职业、爱好,而是——内在的。比如,他们都相信命运?或者,他们都容易被神秘的东西吸引?”
席斯言抬起头,看着刘洋。
刘洋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席斯言说,“你说得很好。”
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下——“共同的心理特征:易被‘命运’‘被选中’等概念吸引?”
然后他在后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Fatal”。
“查其他三个死者,看看他们有没有类似的社交软件记录,或者有没有提到过类似‘Fatal’的网友。张明远和李浩然的手机数据,如果能调到的,尽量调。周晨的——他死了十个月了,手机可能已经不在了,但运营商那边应该有记录。”
王浩又开始打电话了。
云曦月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阳光。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门卫大爷坐在岗亭里,头上戴着两顶安全帽,正在看手机——大概是在刷短视频,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兆斐那天,赵铁生握着她的手说“你来了,案子就来了”。
当时她觉得是个玩笑。
现在她不觉得了。
“曦月。”席斯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
席斯言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笔,逆光站着,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亮得像两颗星星。
“怕不怕?”他问。
云曦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是法医,”她说,“我见过的尸体比你多。你觉得我会怕?”
席斯言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说话,转过身继续在白板上写东西。
但云曦月看到他的耳朵又红了。
她低下头,忍住笑,走回自己的位置,继续整理资料。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的头发上,照在席斯言的肩膀上,照在白板上那四个沉默的名字上。
新的一天还在继续。
而那个穿红衣的影子,也许正在某个地方,打开手机,左滑右滑,寻找下一个“被选中的人”。
席斯言不允许有下一个。
但他们都知道,时间不多了,必须立马找到线索,不能再出现这起案件了。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46234/37438126.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