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了三年的橘猫

案子破了的第二天，整个刑侦大队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王浩趴在桌上，脸贴着键盘，屏幕上打出来了一串“aaaaaaaaaa”，他自己浑然不觉。刘洋靠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咖啡洒了一半在袖子上，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陈飞宇更绝，直接躺在了会议桌上，两条腿搭在椅背上，姿势扭曲得像一只被人拧过的毛巾。

孙浩和张伟背对背坐在地上，靠着彼此的肩膀，呼噜声此起彼伏，活像两只冬眠的熊。

赵铁生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他清了清嗓子，没人理他。他又咳了一声，还是没人理他。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扯开嗓子喊，忽然看到角落里云曦月的脑袋从一堆报告后面冒出来，杏眼半睁半闭，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

“赵局，”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您别喊了，他们三天没睡了。”

赵铁生张了张嘴，看了看王浩脸上的键盘印，又看了看刘洋袖子上那滩咖啡渍，默默地闭上了嘴。

他转身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包子、豆浆、油条、茶叶蛋，还有一盒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速溶咖啡。

“起来起来，”他的声音放低了，但还是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先吃东西再睡。胃饿坏了回头还得给你们批病假，局里经费不够。”

没人动。

赵铁生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包子的香味开始在办公室里飘散。

王浩的鼻子先醒了。他像一只闻到肉骨头味的狗，脑袋从键盘上抬起来，鼻翼翕动了两下，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朝着袋子的方向伸了过去。

“肉包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猪肉大葱的。”赵铁生把包子递到他手里，“吃完了再睡。”

王浩咬了一口包子，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嚼了两下，表情突然变得很复杂。

“怎么了？”赵铁生皱眉，“不好吃？”

“不是，”王浩咽下包子，眼眶突然红了，“赵局，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包子。”

赵铁生：“……”

他默默地又递了一个过去。

云曦月从报告堆里爬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印着报告纸的压痕——她趴在一份毒化检测报告上睡着了，第七页的结论部分被她压出了一道红红的印子，像盖章一样。她揉着眼睛走到桌前，拿了一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像只偷吃的小仓鼠。

席斯言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是唯一一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人——头发梳整齐了，衣服穿好了，帽子也戴得端端正正——但眼下的乌青深得像被人揍了两拳，走路的时候脚步也明显比平时慢了不少。

他看到云曦月脸上的报告纸压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走过去，伸手把她脸颊上那道红印子揉了揉。

“疼吗？”他问。

“不疼，”云曦月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含着包子，“就是有点痒。”

席斯言的手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浩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里的包子突然就不香了。

“席队，”他有气无力地说，“能不能不要在大家累得半死的时候秀恩爱？我们的心脏已经经不起任何刺激了。”

席斯言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吃你的包子。”

王浩默默地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

赵铁生站在办公室中央，环顾了一圈这群东倒西歪的年轻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三天前，他们还在群里嘻嘻哈哈地盘手串、养多肉、说要买扩音器放柯南主题曲。三天后，他们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每个人都把该做的事情做得漂漂亮亮。

“我说两句，”赵铁生清了清嗓子，声音难得地柔和了下来，“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案子破了，省厅那边已经通报表扬了。周海生那边，检察院已经批捕了，后续的审讯和起诉工作会有专人接手。何志远和陈建国也都交代了，该抓的抓了，该查的查了。”

他顿了顿，看了看王浩脸上的键盘印，看了看刘洋袖子上干掉的咖啡渍，看了看陈飞宇扭曲的睡姿，看了看孙浩和张伟背对背的冬眠姿势，最后看了看云曦月脸上的包子渣和席斯言眼底的乌青。

“所以，”赵铁生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从今天下午开始，全体强制休息！两天！谁都不许来上班！谁要是让我在局里看到，我就让他去把档案室从1950年到现在所有的卷宗重新编目一遍！”

王浩猛地抬起头：“赵局，1950年的卷宗都发霉了！”

“那就顺便晒晒。”

“……”

刘洋迷迷糊糊地举起手：“赵局，那我的多肉怎么办？三十多盆呢，两天不浇水会死的。”

赵铁生瞪了他一眼：“你带回家浇！”

“哦。”刘洋又趴回去了。

云曦月吃完包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席斯言：“我们是不是该把法医室收拾一下？昨天做完检测之后东西还没归位，解剖台上还有——”

“不用。”席斯言打断她，“法医室的事，等休息回来再说。”

“但是——”

“没有但是。”席斯言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去收拾法医室，我保证你会在解剖台上睡着。”

云曦月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那好吧，”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那我回家睡觉。”

“我送你。”

“不用，你也很累了——”

“我送你。”席斯言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云曦月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再拒绝。

两个人并肩走出办公室，留下满屋子东倒西歪的同事和一桌子吃剩的包子皮。

王浩目送他们离开，幽幽地叹了口气：“席队这个人吧，工作起来像个机器人，冷酷无情，不知疲倦。但是一看到云法医，就变成了一个……一个有女朋友的机器人。”

刘洋头也不抬：“你能不能别说话了，我耳朵也累了。”

王浩闭嘴了。

云曦月的宿舍在公安局后面的一栋家属楼里，走路只要五分钟。席斯言坚持要送她，理由是“你走路都在打瞌睡，万一摔了怎么办”。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不是多余的——走了不到两百米，云曦月就踩到了一个不知道谁扔在地上的香蕉皮。

席斯言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云曦月整个人歪在他身上，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无辜得像一只犯了错的猫：“我没看到。”

席斯言深吸一口气，松开她的胳膊，然后——

蹲了下来。

“上来。”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云曦月愣了一下：“你背我？”

“你走路我害怕。”席斯言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上来，别废话。”

云曦月犹豫了一秒，然后趴到了他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席斯言站起来，双手稳稳地托住她，步伐平稳地往前走。

云曦月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宝宝，”她小声说。

“嗯。”

“你是不是也很累了？”

“还好。”

“骗人，”云曦月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困意，“你走路都比平时慢了。”

席斯言没有回答。

云曦月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点的烟味——赵铁生在走廊里抽烟的时候，他总是会经过那條走廊。

“斯言，”她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嗯。”

“我今天做梦了。”

“梦到什么了？”

“梦到……”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梦到那些孩子……在天上笑……”

席斯言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们说谢谢我们……”云曦月的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了，“然后说……再见……”

席斯言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背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着了。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放得更慢了，像是怕颠醒背上的人。午后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家属楼门口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走到楼下的时候，席斯言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她住几楼，也不知道钥匙在哪。他不想叫醒她，就背着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一个路过的大妈看了他们一眼，笑呵呵地说：“哟，小两口感情真好。”

席斯言的耳朵红了，但没解释。

又站了一会儿，云曦月在他背上动了动，迷迷糊糊地说：“三楼……左边……钥匙在我外套右边口袋里……”

席斯言低头看了一眼——她还穿着那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右边口袋鼓鼓囊囊的。他用一只手托住她，另一只手艰难地掏出钥匙，走进了楼道。

楼梯很窄，他怕撞到她的脚，走得很慢。每上一级台阶，他都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在他颈窝里均匀地起伏。

三楼，左边。他打开门，是一间小小的单人宿舍，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头放着一只毛绒兔子，桌上摆着一盆小小的多肉——大概是刘洋送的。

他把云曦月轻轻放在床上，帮她脱了鞋，把被子拉上来盖好。她翻了个身，抱住那只毛绒兔子，嘴角弯了弯，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席斯言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更小了，脸只有巴掌大，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得像羽毛。

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停了一下。

“谢谢你来。”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云曦月抱着兔子，缩在被子里，睡得像个孩子。

席斯言轻轻带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掏出手机，看到工作群里赵铁生发了一条消息：

【赵铁生：所有人，现在，立刻，马上，回家睡觉。明天谁都不许出现在局里。这是命令。】

下面只有一条回复，是王浩发的：

【王浩：赵局，我已经在办公桌下面了，不想动了，能不能就睡这儿？】

【赵铁生：不行。滚回家。】

【王浩：滚不动了赵局，腿不是我的了。】

【赵铁生：那我叫人把你抬回去。】

【王浩：……我自己走。】

席斯言看着屏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下楼，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有几片嫩绿的叶子飘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他伸手拈起一片叶子，看了看，没有扔掉，而是放进了口袋里。

然后他戴上帽子，慢慢地走回了局里。

虽然赵铁生说了明天不许来上班，但他还是得回去把最后几份文件签完。

走到局门口的时候，他看到门卫大爷正坐在岗亭里，戴着那顶安全帽，悠哉悠哉地喝茶。

“席队，”门卫大爷探出头来，笑呵呵地说，“听说案子破了？”

“嗯，破了。”

“好，好，”门卫大爷点点头，然后压低声音，“那个……小云法医还好吧？”

“睡着了。”

“那就好，那就好，”门卫大爷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安全帽，“那什么……她明天不会出门吧？”

席斯言看了他一眼。

门卫大爷赶紧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就是……就是关心一下。那个，席队，你说案子都破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命案了吧？”

席斯言沉默了一下。

“大爷，”他说，“这个我不能保证。”

门卫大爷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默默地又从抽屉里拿出一顶安全帽，戴在了原来的安全帽上面。

席斯言：“……大爷，戴两个没用。”

“心理作用，”门卫大爷面不改色，“图个心安。”

席斯言不再劝了。他走进大楼，经过一楼前台的时候，值班的小警察正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他放轻了脚步，没有吵醒他。

二楼办公室里，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发现王浩还在，正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试图从办公桌下面爬出来。

“你不是说走了吗？”席斯言靠在门框上。

王浩抬头看到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席队，我腿麻了，爬不出来了。”

席斯言叹了口气，走过去，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桌子底下拖了出来。王浩站都站不稳，扶着桌子腿直哆嗦，两条腿像是被打了麻药。

“席队，”王浩哆嗦着说，“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海洛因和可卡因这几个字了。”

“那你可能要转行了。”

“……”

王浩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外挪。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席斯言。

“席队。”

“嗯。”

“那个……云法医的体质，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席斯言看着他，没有回答。

王浩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绝望，从绝望变成了认命。

“行吧，”他深吸一口气，“那我以后出门也戴安全帽。”

“王浩，”席斯言叫住他。

“嗯？”

“这次做得不错。”

王浩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突然红了。他赶紧转过身，假装在系鞋带——虽然他今天穿的是没有鞋带的懒人鞋。

“……谢谢席队。”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子一瘸一拐的，背影看起来有点狼狈，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席斯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开始签那些攒了三天的文件。

签到最后一份的时候，他的笔尖停住了。

那是一份关于法医室设备更新的申请单，是何志远在的时候写的，一直压在文件堆最下面。申请单上写着需要更新的设备清单——新的冷藏柜温度记录仪、新的通风系统过滤器、新的……

席斯言拿起笔，在“审批意见”一栏写下了两个字：

同意。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尽快采购，法医室急需。

签完字，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窗台上刘洋的多肉植物在午后的阳光里绿得发亮，三十多盆，整整齐齐，像一个小小的军队。

王浩的手串还放在桌上，旁边压着那张“不盘了”的纸条。席斯言看了那张纸条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伸手把纸条拿起来，翻到背面，用笔写了一行字：

“留着。以后还会有案子。”

然后把纸条放回原处，站起来，关灯，关门。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个明亮的光斑。他走过那些光斑，走过安静的办公室，走过空无一人的会议室，走过贴着“刑侦大队”牌子的玻璃门。

走到一楼的时候，门卫大爷还在岗亭里，头上的两顶安全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席队，回去了？”

“嗯，回去了。”

“好好休息啊，”门卫大爷挥了挥手，“明天别来了。”

“明天本来就不用来。”席斯言说。

“哦对对对，”门卫大爷拍了拍脑门，“你看我这记性。那后天呢？”

席斯言想了想：“后天……看情况。”

门卫大爷的笑容又凝固了。他默默地从抽屉里拿出了第三顶安全帽。

席斯言决定不再看了。

他走出大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回走，经过那棵老槐树，经过那个云曦月踩到香蕉皮的拐角——香蕉皮已经被打扫干净了——经过家属楼楼下那扇她宿舍的窗户。

他抬头看了一眼。

窗帘拉着，安安静静的。

她一定还在睡。

席斯言站在楼下，看了那扇窗户几秒钟，然后低下头，摸了摸口袋里那片老槐树的叶子。

他忽然笑了。

笑得不多，嘴角只是微微翘起来一点点，但那双一向沉稳冷静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

然后他戴上帽子，转身走进了阳光里。

两天后，所有人回到了局里。

王浩第一个到，精神抖擞，手里拎着两袋包子——他说他这两天在家睡了整整三十六个小时，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的黑眼圈还在，但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走路也有劲了。

刘洋第二个到，怀里抱着他的三十多盆多肉——他说他带回家之后发现阳台上放不下，就把多肉放在了床头，结果晚上翻身的时候压碎了一盆，心疼得他一宿没睡。

陈飞宇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奶茶，说这是他这两天喝的第一杯奶茶——前两天他睡得太死，连外卖都没力气点。

孙浩和张伟一起到的，两个人神清气爽，说他们这两天结伴去泡了个温泉，把全身的骨头都泡松了。

赵铁生最后一个走进办公室，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脸上带着一种老父亲般的慈祥笑容。

“都回来了？”他环顾了一圈，“精神不错嘛。看来两天的休息还是有用的。”

王浩举手：“赵局，云法医还没到。”

赵铁生看了看表：“还有五分钟。人家是法医，不归我直接管，迟到了也轮不到我批评。”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

云曦月出现在门口，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卫衣，下面是一条白色的裙子，看起来像一颗水蜜桃。她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满了东西，沉甸甸的，她拎得有点吃力，小脸憋得微微发红。

席斯言从她身后走过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我来。”

“不用，我可以——”

“我说了，我来。”

云曦月乖乖地松了手。

席斯言拎着袋子走进办公室，往桌上一放，打开一看——满满一袋子零食。薯片、巧克力、饼干、果冻、辣条、瓜子、坚果、酸奶，还有几盒看起来就很贵的进口曲奇。

王浩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这、这是……”

云曦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请大家吃的。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我也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就每种都买了一点。”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王浩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了零食袋。

“云法医！你是天使！你是仙女！你是——”

“你给我放下！”刘洋一把拽住他的后领，“那盒曲奇是我先看到的！”

“你放屁！明明是我先——”

“都别抢！”陈飞宇已经抱着一袋薯片躲到了角落里，嘴里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地说，“你们继续抢，我先帮你们尝尝味道。”

孙浩和张伟一人抓了一把瓜子，已经开始嗑了，瓜子壳飞得满桌都是。

赵铁生站在旁边，端着茶杯，看着这群刚才还精神抖擞的年轻人为了几包零食抢成一团，嘴角抽了抽。

“你们是刑警，”他有气无力地说，“不是幼儿园大班。”

没人理他。

王浩嘴里塞着三块巧克力，腮帮子鼓得像蛤蟆，含含糊糊地对云曦月说：“云法医，你以后就是我亲姐！你说什么我都听！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说抓人我绝不——”

“你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说话。”席斯言冷冷地说。

王浩看了一眼席斯言的表情，非常识趣地闭上了嘴，缩回了自己的座位，默默地嚼着巧克力。

云曦月站在零食袋旁边，被同事们抢零食的场面逗得直笑，杏眼弯成了月牙形。她转头看了一眼席斯言，发现他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盒曲奇，递给他。

“给你的，”她小声说，“你最喜欢的那款。”

席斯言低头看了一眼——是她以前在临东的时候经常给他寄的那款进口曲奇。每次寄来他都舍不得吃，放到过期了才心疼地扔掉。

他接过曲奇，手指碰到她指尖的时候，停了一下。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云曦月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转身去给赵铁生递了一杯茶。

赵铁生接过茶，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是小云懂事。不像那帮兔崽子，抢零食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干活的时候就——”

“赵局，”王浩从巧克力堆里抬起头来，“我们干活的时候也很积极的好吗！三天三夜没合眼呢！”

“那是应该的！”赵铁生瞪了他一眼，“你是刑警，不干活难道天天盘手串？”

王浩默默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空如也。他的手串还放在桌上，旁边压着那张“不盘了”的纸条。

“赵局，”他抬起头，表情认真，“我决定以后不盘手串了。”

赵铁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有志气。那你打算干什么？”

王浩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打算练毛笔字。”

赵铁生：“……”

刘洋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练毛笔字？你那个字写得跟狗爬似的，练什么毛笔字？”

“你管我！”王浩的脸红了，“我陶冶情操不行吗？我修身养性不行吗？我——”

“你先把你的字写清楚再说，”刘洋毫不留情，“上次你写的笔录，赵局看了半天没认出来，最后以为你在写英文。”

“那明明是中文！”

“哪个中文长那样？”

“你——”

“行了行了，”赵铁生打断他们，“你们要吵出去吵，别在我耳朵边上吵。我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王浩和刘洋互相瞪了一眼，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嗑瓜子和嚼薯片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那堆零食袋上，照在窗台上那三十多盆多肉植物上，照在王浩桌上那张“不盘了”的纸条上。

云曦月坐在角落里，抱着一袋薯片，小口小口地吃着。她看着办公室里吵吵闹闹的同事们，嘴角弯弯的，杏眼里盛满了笑意。

席斯言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盒曲奇，没有吃，只是安静地站着。

“你怎么不吃？”云曦月抬头问他。

“舍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吃完了我再给你买。”

席斯言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打开盒子，拿出一块曲奇，咬了一口。

“好吃吗？”她问。

“好吃。”

云曦月笑了，从袋子里拿出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像一只快乐的小松鼠。

窗外的阳光正好，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门卫大爷坐在岗亭里，头上戴着三顶安全帽，悠哉悠哉地喝着茶。

一切都很安静，一切都很平常，一切都很——正常。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种正常持续不了多久。

因为云曦月来了。

而只要她出门，就一定会有案子。

王浩吃完最后一块巧克力，抹了抹嘴，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云曦月：“云法医，你今天出门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云曦月。

云曦月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啊，就是下楼的时候看到一只猫。”

“猫？”王浩紧张地问，“什么猫？”

“一只橘猫，胖胖的，在楼下晒太阳。”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呀。”

王浩松了口气，靠回椅背上。

然后他猛地又弹了起来。

“等等！橘猫！胖胖的！在楼下晒太阳！”他的声音拔高了，“那会不会是有人投毒？或者猫肚子里藏了什么东西？或者——”

“王浩，”席斯言冷冷地打断他，“那是隔壁单元张阿姨养的猫，叫大橘，已经在楼下晒了三年太阳了。”

王浩：“……”

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王浩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缩在椅子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云曦月也被逗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捂着脸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席斯言看着她的样子，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微微翘起来，像一抹浅浅的月牙。

赵铁生端着茶杯，站在窗前，看着办公室里这群年轻人笑成一团，摇了摇头，但嘴角也是翘着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笑。

门卫大爷坐在岗亭里，三顶安全帽稳稳地扣在头上，悠哉悠哉地哼起了小曲儿。

兆斐市公安局刑侦大队，从此再也没有安静的日子了。

但这一刻，阳光很好，包子很香，薯片很脆，曲奇很甜。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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