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到你了。
黑色轿车驶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席斯言看了一眼后视镜。门卫大爷站在岗亭外面,头顶上四顶帽子叠在一起——红的、黄的、蓝的、藏蓝色的,像一座歪歪扭扭的塔。大爷没有挥手,没有点头,就那么站着,目送他们消失在马路尽头。
云曦月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那份嫌疑人名单,“苏晚亭”三个字被她用红笔圈了又圈,圈到纸都快磨破了。她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苏晚亭的社交媒体主页——没有头像,没有动态,没有点赞,没有转发。一个空白得像从未被使用过的账号。但她有账号,就说明她在看。她只是不让自己被看到。
席斯言的车开得很快。城西的路他不算熟,但导航已经设置好了,终点是一个叫“阳光花园”的小区。苏晚亭住在那里的最后一排,一楼,带一个小院子。陈飞宇发来的资料里有一张小区的照片——灰白色的楼房,深蓝色的窗户,一楼的小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冠探出围墙,在风中轻轻摇晃。席斯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她在诊所。”云曦月忽然开口。她放下手机,看着席斯言,“我查了社区诊所的排班表,苏晚亭今天上午在岗。九点到十二点。”
席斯言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八点四十五分。他打了方向盘,拐进另一条路。去诊所比去小区更近,能节省十分钟。十分钟在追凶这件事上,有时候就是生和死的距离。他不知道下一个“被选中的人”是不是已经收到了那条消息——“你是被选中的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此刻是不是正在期待一场约会,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的不是爱情,而是一把刀,一根红线,一个在黑暗中等着他的、戴着面具的、眼睛像猫一样的女人。
社区诊所在一排老旧的沿街店铺中间,左边是一家理发店,右边是一家彩票站。诊所的门面不大,白色的招牌上写着“阳光社区卫生服务站”几个字,红色的十字标志在晨光中像一滴凝固的血。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地上有几个烟头,一扇玻璃门上贴着“今日坐诊医生:苏晚亭”的字样,字体是手写的,圆圆的,带着一点学生气。
席斯言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熄了火。他没有下车,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看着那扇贴着手写排班表的玻璃门。诊所里亮着灯,白色的日光灯,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的柜台和几排塑料椅子。柜台上放着一台电脑,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坐在电脑后面,低着头在写什么。她的头发是黑色的,长长的,披在肩上。她的脸被电脑屏幕挡住了,只能看到一截额头和一小片黑色的发顶。
席斯言的手放在车门把手上,但没有推。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让他看清那张脸的角度。云曦月也没有动。她坐在副驾驶,目光穿过那条不宽的马路,穿过那扇玻璃门,穿过那台电脑的屏幕,落在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的背影上。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像一个缓慢的、永不停歇的钟摆。
八点五十五分。诊所里来了一个病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弯着腰,咳嗽着,一步一步地挪进去。苏晚亭站起来,绕过柜台,扶老太太坐下。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碎什么易碎的东西。她给老太太倒了杯水,蹲下来,仰着脸听老太太说话。她的侧脸在日光灯下像一幅画——额头平直,眉骨微微隆起,鼻梁挺直,鼻尖微钝,下巴尖尖的。
席斯言的手从车门把手上松开了。不是她。那张侧脸不是他在路灯下看到的那张惨白的、像面具一样的脸。这张脸是有血色的,温润的,在日光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她的眼睛不是黑色的,是棕色的,在跟老太太说话的时候,那双棕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不是她。”云曦月说出了席斯言心里的话。她的声音里没有失望,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她太温柔了。一个会用那种方式杀人的人,她的眼神不会是这种的。”
席斯言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苏晚亭的嫌疑降低了,但没有完全排除。一个连环杀手可以在白天伪装成温柔体贴的社区医生,在夜晚变成戴着面具的恶魔。这种分裂不是不可能,但他见过太多凶手,知道一个真正冷血的人,无论如何伪装,眼神里都会有一种藏不住的、像冰层下面的暗流一样的东西。苏晚亭的眼睛里没有那种东西。她的眼睛里只有温暖,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需要伪装的、让人想要靠近的温暖。
席斯言发动了车,驶离了诊所门口。
下一个目标——姜芸。兆斐市第一人民医院麻醉科护士。她有“Fatal”账号,她住在离案发现场不远的地方,她的条件太符合了,符合到像是一个陷阱。但席斯言不想在办公室里对着名单猜测了,他要去看看她,看看她的眼神,看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不会像猫。
第一人民医院的门诊大楼很高,很新,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住院部在后面,是一栋灰色的老楼,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只绿色的手。麻醉科在住院部的三楼,席斯言和云曦月走楼梯上去的时候,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墙上贴着各种健康宣传画,画面上是微笑的医生和微笑的病人,一切都正常得让人不安。
麻醉科的护士站是一个半开放的区域,白色的柜台后面坐着两个穿粉色护士服的女人,一个在低头写记录,一个在打电话。席斯言出示了证件,打电话的那个护士捂住话筒,朝走廊尽头喊了一声:“姜芸,有人找。”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开了。一个女人从门后面走出来,穿着一身浅蓝色的洗手衣,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短褂,头发用发网兜住,塞在一次性手术帽里。她的脸很小,五官很紧凑,像是一件被精心折叠过的礼物。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日光灯下几乎接近黑色。她看到席斯言和云曦月,没有紧张,没有惊讶,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辨认两张有些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脸。
“你们好,我是姜芸。有什么事吗?”
席斯言亮出证件,报了名字和单位。“有几个问题想问你,方便找个安静的地方吗?”
姜芸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又看了一眼护士站里正在写记录的那个同事。“我还有十五分钟换班。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换衣服。”
她转身走回那扇门后面,门关上了。席斯言和云曦月站在走廊里,等着。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墙是白色的,一切都是白色的,白得让人眼睛发酸。云曦月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她在想,门后面是什么样的?姜芸在换衣服,洗手衣脱掉,洗手裤脱掉,手术帽摘掉,头发放下来。她会照镜子吗?会在镜子前看自己的脸吗?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吗?笑的时候眼睛会像猫吗?
十五分钟,姜芸从门后面出来了。她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她的头发很黑,很长,在日光灯下泛着蓝黑色的光泽。她走到席斯言面前,说“走吧”,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们在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找了一张长椅坐下。花园不大,种了几棵桂花树,树下有几丛开败了的茶花,花瓣落了一地,褐色的,卷曲的,像一只只死去的蝴蝶。姜芸坐在长椅的一端,席斯言坐在另一端,云曦月站在席斯言旁边,没有坐。
席斯言问了很多问题——你认识林逸飞吗?你认识周晨吗?你用过“Fatal”这个昵称吗?案发那天晚上你在哪里?有人能证明吗?你的手机为什么在那些时间段没有信号?你家里有没有红色的丝线?你知不知道七氟烷?你有没有去过社区公园?你有没有去过城西废弃厂房?
姜芸一个一个地回答。不认识。没用过。在值夜班。护士长可以证明。手机没信号是因为医院信号不好,经常断。红色丝线?没有,她不喜欢红色。七氟烷是麻醉药,她当然知道,她是麻醉科护士,每天都要接触,但她从没带出过医院。社区公园?没去过,她家离那边很远。城西废弃厂房?没去过,不知道在哪里。她回答每一个问题的时候,眼睛都看着席斯言,没有躲闪,没有游移,没有那种“我在说谎”的紧张。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在树荫下显得更深了,接近黑色,但不是黑色。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光,是阳光透过桂花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瞳孔里的光。
席斯言问完了。他站起来,说“谢谢配合,有需要再联系你”。姜芸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席斯言,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猫抓到老鼠的那种笑,是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笑。
“你们在找的那个人,”她说,“不是我。我猜你们已经知道了。”
席斯言看着她,没有说话。
姜芸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耳朵上一排小小的银色耳钉,在阳光下闪着光。“但我可能知道是谁。你们要听听吗?”
席斯言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说。”
姜芸抬头看了一眼住院楼的窗户,三楼,麻醉科护士站的那扇窗。窗户开着,她的同事探出半个身子,朝她喊了一句“姜芸,下午班的人提前来了,你可以走了”。姜芸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向席斯言,声音压低了几分。“我们科有一个人,跟我同时进来的。她以前也在临东工作过,后来调到兆斐的。她比我早来几个月。我不喜欢她。不是因为她人不好,是因为她——太安静了。安静到你不觉得她在你旁边。但你知道她在。你感觉得到那种目光。那种——从背后看着你的、让你后脑勺发凉的目光。”
云曦月的手指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
“她叫什么?”席斯言的声音很轻。
“周茉。”姜芸说。“她今天休息。住址我不知道,但人事科有。你们可以查。”
席斯言和云曦月对视了一眼。周茉。这个名字不在那十三人名单里。为什么不在?陈飞宇的筛选条件漏掉了什么?周茉在临东工作过,临东是云曦月之前工作的地方,也是第二名死者李浩然被害的城市。如果她在临东工作过,又在兆斐工作,她就有条件在两个城市作案。而她不在名单里,因为陈飞宇的筛选条件只包括了兆斐市及周边地区的常住人口。如果她是在临东犯案之后才调来兆斐的,那她在兆斐的居住时间可能不够长,没有被数据库列为“常住人口”。她是一颗漏网之鱼。
席斯言拨通了陈飞宇的电话。“飞宇,查一个叫周茉的人。女性,麻醉科护士,跟姜芸同时期入职第一人民医院。之前可能在临东工作过。查她的所有信息——住址、手机号、社交账号、购物记录、出行记录。越快越好。”
陈飞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熬夜之后突然被注入咖啡因的亢奋:“收到。十分钟。”
挂了电话,席斯言看着姜芸。姜芸站在桂花树下,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脸上,像一幅斑驳的画。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早就知道会有人来问她这些问题,早就知道她最终会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云曦月的声音从席斯言身后传来。她走上前,站在姜芸面前,两个年轻女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云曦月的杏眼是清澈的,像山涧里的溪水,能看到底。姜芸的眼睛是深潭,看不到底,但能看到水面上倒映的桂花树和天空。
“因为害怕。”姜芸说。“我怕我猜错了。我怕我冤枉了一个好人。我怕她知道了会报复我。我怕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我觉得不说出来也许更好。但昨天晚上——”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上的银耳钉,“昨天晚上我看到一个新闻。说又有一个年轻男人被杀了,在城西的一个废弃厂房里。那个厂房离她家很近。我查过地图。走路只要十五分钟。”
“你知道她家住哪?”席斯言问。
姜芸点了点头。“有一次科室聚餐,她喝多了,我送她回去。她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叫什么名字我忘了,但我记得怎么走。从医院开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在一条巷子里面,没有路灯。她住一楼,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
枇杷树。席斯言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一下,像一把锁被钥匙打开了。苏晚亭的小院子里也有一棵枇杷树,树冠探出围墙,在风中轻轻摇晃。他看过那张照片,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现在他知道哪里不对了——那棵枇杷树不是苏晚亭的,是周茉的。陈飞宇发错了照片,或者苏晚亭和周茉住在同一个小区,同一排,同一楼,都是带院子的一楼,都种了枇杷树。两个女人,同一棵树,同一种沉默。席斯言的后背涌上一阵凉意。不是恐惧,是一种“终于近了”的预感。他们离她很近了,近到能闻到她香水里的百合味,近到能听到她系红线时丝线穿过指缝的声音,近到能在她下一次动手之前,站在她面前,叫出她的名字。
陈飞宇的电话在九分钟后打了过来。他的声音很急,急到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席队,查到了。周茉,女,二十九岁,临东人。之前在临东市第二人民医院麻醉科工作,一年前调到兆斐市第一人民医院。她住的地方是——城西,阳光花园小区,最后一排,一楼。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
席斯言闭上眼睛。苏晚亭和周茉住在同一个小区。苏晚亭是社区医生,周茉是麻醉科护士。她们可能认识,可能不认识,可能住同一排楼,中间只隔了几户人家。她们的院子里都种了枇杷树,不知道是谁先种的,也不知道是谁跟谁学的。
“还有,”陈飞宇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周茉在临东工作期间,第二名死者李浩然被杀害。李浩然的尸体被发现的地方,离临东市第二人民医院只有一公里。步行十五分钟。”
席斯言睁开眼睛,看着云曦月。云曦月的脸色有些发白,但她的眼睛很亮。她看着席斯言,点了点头。
“地址发给我,”席斯言对着电话说,“我们现在过去。你不要一个人去,叫上王浩和刘洋,在小区门口等我们。”
“明白。”
席斯言挂了电话,看着姜芸。“谢谢你。剩下的交给我们。”
姜芸从长椅上站起来,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那排银色的耳钉。她看着席斯言,又看了看云曦月,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云曦月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了握姜芸的手。她的手很凉,姜芸的手很暖。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汇合了,短暂的相遇之后,又各自流向了不同的方向。云曦月松开手,转身走向停车场。席斯言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响,像两颗心跳,频率不同,但节奏一致。
车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云曦月回头看了一眼住院楼的三楼窗户。麻醉科护士站的窗户还开着,姜芸的同事探出半个身子,正在跟楼下的人说话。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云曦月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城西,阳光花园小区。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温暖,很明亮,像一个永远被阳光照耀的地方。但当她真正站在这个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看到的是一排排灰白色的楼房,深蓝色的窗户,墙面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叶子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无数只在窃窃私语的手。小区的铁门生锈了,门卫室里没有人,玻璃窗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通知,字迹模糊得看不清写了什么。
王浩和刘洋已经到了,站在门口,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王浩的手里攥着那对核桃,没有盘,只是攥着,指节泛白。刘洋的手里没有喷壶,他的多肉今天没有带出来,它们安静地待在办公室的窗台上,晒着太阳,不知道主人此刻正在面对什么。
席斯言停好车,走下来,看着小区里面。最后一排,一楼,枇杷树。他不需要导航了,因为他已经看到了那棵树——在最后一排楼房的尽头,一棵枇杷树探出围墙,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晃。不是苏晚亭的那棵,是周茉的。两棵树在同一排,中间隔着四户人家,像两个沉默的邻居,根在地下纠缠,枝叶在空中相望。
“走。”席斯言说。
他们穿过小区的大门,走过第一排楼房,第二排,第三排。每一排楼房都长得很像,灰白色的墙,深蓝色的窗,生锈的防盗网。阳台上晾着各种颜色的衣服——白色的床单,蓝色的牛仔裤,红色的——席斯言的目光在那一抹红色上停了一下,是一床被子,红色的,在风中鼓成了一张饱满的帆。他把目光移开,继续往前走。
最后一排。周茉的家在一楼,左边第二户。枇杷树的树冠探出围墙,叶子很密,果实还没有成熟,青绿色的,一簇一簇地挂在枝头,像一串串小小的、未睁开的眼睛。院子的铁门关着,门里面有一道木门,木门也关着。窗帘拉着,是深色的遮光帘,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窗帘在动。不是风的缘故,是有人在窗帘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
席斯言走到铁门前,按了门铃。门铃响了很久,没有人应。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人应。他第三次按下去的时候,门开了——不是铁门,是木门。铁门还是关着的,木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抓住了铁门的栏杆。手很小,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无名指上——没有红线。席斯言的目光在那根无名指上停了一瞬。
铁门打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睡裙,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脚上穿着一双粉色的拖鞋。她的脸很小,五官很淡,像是用水彩轻轻画上去的,一擦就会掉。她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深棕色,是黑色。像两个没有星星的夜空,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席斯言,没有表情,没有情绪,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等待。
“你好,找谁?”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席斯言出示了证件。“周茉?”
“是我。”
“我们是兆斐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有几个问题想问你,方便进去吗?”
周茉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笑了。嘴角没有动,但眼睛在笑。像猫抓到老鼠的时候。像在说——你们终于来了。
她侧身让开了门口。席斯言走进院子,走过那棵枇杷树,走进那扇木门。云曦月跟在他后面,王浩和刘洋跟在最后面。五个人走进了那间拉着深色遮光帘的屋子,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关在了里面的声响。
屋子里很暗。遮光帘把所有的阳光都挡在了外面,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地板上,像一道细细的、苍白的裂缝。空气里有一种味道——不是血腥味,是百合花的香味。香水,百合基调的,后调有麝香和檀木。跟巷子里那块红色布料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席斯言的手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
“周茉,”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
周茉站在客厅中央,穿着那件白色的棉质睡裙,头发散着,脚上穿着粉色的拖鞋。她看着席斯言,看着云曦月,看着王浩和刘洋。她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滑过,像一条冰冷的、没有温度的蛇。
“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玻璃上。“你们找到我了。”
王浩的手抖了一下,核桃从指缝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像一声枪响。他没有低头去捡。他的眼睛盯着周茉的脸,盯着那张在水彩画一样淡的五官下面藏着的、此刻正在一点一点浮现出来的、像面具一样的表情。
周茉笑了。嘴角慢慢地上扬,上唇薄得像一条线,下唇略厚。嘴角的弧度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到——那不是笑,是一种“终于”的释然。
“你们想知道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像是在哄孩子。“想知道那些人是不是我杀的?是我。五个。不,六个。临东还有一个,你们没发现。他的手指上也系了红线,但你们的人说那是自杀。他不是自杀,是我杀的。我用了七氟烷,他晕过去了,我割了他的喉咙,系了红线,走了。没有人发现。因为你们的人不想发现。你们的法医——”她看了一眼云曦月,“不是他,是之前的那个。他看了尸体,写了报告,说是自杀。他不想找真相,他只想下班。他跟你不一样。”
云曦月的手指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六个人。不是五个,是六个。还有一个在临东,在何志远的眼皮底下被定性为自杀,被遗忘在档案室的某个角落里,落满了灰,没有人翻过,没有人质疑过,没有人替他说过一句“这不是自杀,这是他杀”。六根红线,六个被选中的人,六个在黑暗中失去生命的年轻男人。
“为什么?”席斯言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
周茉看着他,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跟姜芸很像,但完全不一样。姜芸歪头的时候像是在辨认一张面熟的脸,周茉歪头的时候像是在看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蝴蝶很漂亮,翅膀上的花纹很复杂,她看得很仔细,很认真,像是在研究什么。
“你为什么想当警察?”她反问。
席斯言没有回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周茉说,“我也有。但我不想告诉你。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你不配知道。”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温柔,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刀刀见血。“你们这些人,穿着制服,拿着枪,以为自己可以审判一切。但你们什么都审判不了。你们只能在我杀了六个人之后,才找到我。你们太慢了。”
王浩的腿又开始抖了。不是害怕,是愤怒。他的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了血。他想冲上去,想把这个穿着白色睡裙、说话像念诗的女人按在地上,想问她“你有什么资格审判那些年轻人?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不过在社交软件上跟一个没有头像的人聊了几句话,他们只不过相信了爱情,他们只不过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地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人’”。他没有冲上去,因为席斯言的手拦在了他面前。
席斯言的手横在王浩胸前,像一道铁闸。他看着周茉,目光很冷,冷到像是能把人冻住。“周茉,你被捕了。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周茉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没有变,眼睛里的那个笑没有变。她伸出手,双手并拢,手心朝上,递到席斯言面前。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无名指上——没有红线。
席斯言从腰间取下手铐,冰凉的金属碰到她手腕的时候,她没有任何反应。没有退缩,没有颤抖,甚至没有眨眼。她只是看着席斯言,看着他把手铐扣紧,听到金属咬合发出的咔嚓声。那声咔嚓在安静的屋子里像一把锁被锁上了,又像是一把锁被打开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公安局门口等你吗?”周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席斯言的手顿了一下。
“因为我想看看你。”她说,“看看那个负责抓我的人,长什么样。看看他的眼睛,是不是跟别人不一样。结果——你跟他们一样。你看到我的时候,害怕了。你的脸白了,嘴唇白了,你的心跳快了。你冲过来追我,但你没追上。你太慢了。”
席斯言把她的手铐又扣紧了一格,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在那一刻——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愤怒。一种被压到最深处的、不让任何人看到的、像地底深处的岩浆一样炽热的愤怒。他的耳朵红得像血,红得像她穿的那身衣服,红得像系在死者手指上的那根丝线。
云曦月看到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席斯言的手背。她的手指很凉,他的皮肤很烫。凉与烫在那一瞬间相遇,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汇合了,短暂的相遇之后,没有分开,而是继续交握在一起。
王浩弯腰把地上的核桃捡起来,攥在手里。核桃的表面已经被他的手心捂热了,温热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他把核桃塞进口袋里,走到周茉身后,站在她左边。刘洋站在她右边。两个人像两堵墙,把她夹在中间,让她不能再往前一步,不能再伤害任何人。
席斯言走前面,云曦月走在他旁边,王浩和刘洋押着周茉走在后面。五个人走出那扇木门,走过那棵枇杷树,走出那道铁门。阳光涌过来,刺得所有人都眯了一下眼睛。周茉眯起了眼睛,但很快又睁开了。她仰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洗了很多次的布,没有云,没有鸟,只有无边无际的、纯粹的蓝。她看着那片蓝,笑了。这一次,嘴角动了。不是猫抓到老鼠的那种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的笑。
小区门口停着两辆警车,红蓝交替的警灯在阳光下依然刺眼。几个穿制服的民警站在车旁边,看到席斯言他们走出来,迎了上去。他们的目光落在周茉身上,落在她手腕上的手铐上,落在她白色的棉质睡裙和粉色的拖鞋上。这个穿着睡裙、头发散着、脚踩拖鞋的女人,就是那个让整个兆斐市局连续奋战了几天几夜、让所有人都不敢关手机、让门卫大爷戴上了四顶安全帽的连环杀手。
周茉被带上了警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转过头,隔着车窗玻璃,看着席斯言。车窗玻璃在阳光下反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没有星星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笑。
警车发动了,缓缓驶出小区的大门。席斯言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载着周茉的警车消失在马路尽头。云曦月站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已经不凉了,被他的手心捂热了,温热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王浩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攥着那对核桃,核桃已经被他盘得油光锃亮。他看着警车消失的方向,忽然说了一句:“席队,她刚才说‘你们太慢了’。她杀了六个人,我们才找到她。她说得对,我们太慢了。”
席斯言没有回头,没有说话。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不是因为愤怒了。是因为云曦月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动了一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那种扣法,不是朋友之间会用的,不是同事之间会用的,是只有两个互相喜欢了很久、经历了很多、终于可以不用再隐藏的人之间才会用的。
“走了。”席斯言说。他转过身,牵着云曦月的手,走向那辆黑色轿车。王浩和刘洋跟在后面,两个人很有默契地走慢了几步,拉开了距离。王浩把核桃从口袋里掏出来,盘了两下,又塞回去了。刘洋掏出手机,给他的多肉拍了一张照片。窗台上的多肉在阳光下绿得发亮,两片从旧盆里掉下来的叶子已经生了根,小小的,嫩嫩的,像两个刚睁开的眼睛。
门卫大爷坐在岗亭里,头顶上四顶帽子叠在一起——红的,黄的,蓝的,藏蓝色的。他看到席斯言和云曦月从面前走过,看到他们牵在一起的手,看到席斯言不再惨白的脸,看到云曦月微微上扬的嘴角。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是新泡的,龙井的,香得很。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从头上把那四顶帽子一顶一顶地取下来。红的,黄的,蓝的,藏蓝色的。他叠在一起,放在桌上,看着它们。四顶帽子,够高了。但以后也许不需要了。
因为那个穿红衣的影子,再也不会从公安局门口飘过了。她被关在警车的后座里,被手铐锁着,被两个穿制服的民警看着,被带往她该去的地方。在那里,没有红色的丝线,没有七氟烷,没有年轻男人的血。只有四面白色的墙,一张铁床,一扇没有窗帘的窗户。窗户外面有一棵枇杷树,不是她种的那棵,是看守所里本来就有的。树冠探出围墙,在风中轻轻摇晃。青绿色的果实还没有成熟,一簇一簇地挂在枝头,像一串串小小的、未睁开的眼睛。那些眼睛总有一天会睁开,看到阳光,看到蓝天,看到这个世界并不只有黑暗和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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