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相信爱情
周茉被抓之后,兆斐市公安局迎来了短暂的平静。短暂的意思是——三天。云曦月用了三天时间整理完六名死者的全部尸检报告,把每一份证据都归档、编号、封存,确保周茉在法庭上没有任何翻供的可能。席斯言用了三天时间写完了案件的侦查终结报告,光是案情综述就写了六十多页,打印机用到第三盒墨粉才打完。王浩用了三天时间补觉,他睡了整整三天,中间只醒过四次,每一次都是为了吃东西和上厕所。他的核桃在那三天里一颗都没盘,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里,像两颗睡着了的石子。
第四天早上,云曦月穿了一件新衣服。一件奶黄色的针织衫,领口有一圈小小的蕾丝花边,像一朵被精心装裱过的云。她把头发编成了一条侧辫,垂在左肩上,辫梢系了一根浅蓝色的丝带,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觉得今天的自己看起来像一块奶油蛋糕,甜甜的、软软的、让人想咬一口。
席斯言在楼下等她。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帽子还是那顶帽子,压得不高不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云曦月知道,帽子下面的那张脸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时,耳朵会红。果然。
“早。”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
“早。”席斯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移开了,又停了一秒,又移开了。他的耳朵从耳尖开始变红,像一朵被春天唤醒的花,慢慢绽放,从浅红到深红,从耳尖到耳根。云曦月看到了,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在晨光中交握在一起,像两棵树的根在地下纠缠,不需要语言,不需要眼神,只需要掌心的温度和指缝间的默契。
他们走进公安局大门的时候,门卫大爷从岗亭里探出头来,今天只戴了一顶安全帽——红色的,最旧的那顶,帽檐上有一道裂缝,用透明胶带粘住了。他看到云曦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小云啊,今天真漂亮。”大爷竖起大拇指,“像新娘子。”
云曦月的脸红了,席斯言的耳朵红了。大爷看着这两个人红成一片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香在晨光中像一缕看得见的热气,慢慢升腾,消散在风里。美好的一天。
上午十点,云曦月正在实验室里整理周茉案的最后一批物证。她把六根红色丝线并排放在证物台上,用尺子量了每一根的长度,记录在案。每一根都是同样的长度,同样的材质,同样的打结方式。周茉在供述中说,她每次都会在系完红线之后说一句话——“当红线系上你的手指,你就是我的人了。”这句话她说了六遍,每一遍都带着同样的笑容。云曦月想象那个画面,后背微微发凉。她合上记录本,把丝线装回证物袋,贴上封条,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周茉案,结案。她把封条按实,手指在纸面上抚过,像在抚摸一个刚刚愈合的伤口。
十点十五分,她的手机震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她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急,很慌,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扫射。
“请问是云法医吗?我是兆斐市禁毒支队的,我叫方晴。我们这边刚接了一个案子,可能需要您帮忙。您方便过来一趟吗?在城东,一个废弃的游乐场。”
云曦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什么案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方晴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不该听到的东西听到。“说不清楚。您来了就知道了。但是云法医——您做好心理准备。这个现场,跟我们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云曦月挂了电话,走出实验室,上了二楼。办公室的门开着,席斯言正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板擦在擦周茉案的残留字迹。那些名字、那些线索、那些问号,被板擦一一抹去,像从未存在过一样。白板又变回了白色,干净的、空白的、等待被新案子填满的白色。
“席队,”云曦月站在门口,“禁毒支队那边来了个案子,在城东废弃游乐场。他们叫我过去。”
席斯言放下板擦,转过身。他的目光在云曦月的脸上停了一下,看到她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警觉,像是一只猫突然竖起了耳朵,听到了某种人类听不到的声音。
“我跟你一起去。”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门口,在她面前停了一下,伸出手,把她那根浅蓝色的丝带重新系了一遍——她出门的时候太急,蝴蝶结歪了。他的手指在她辫梢停留了几秒,指腹的温度透过丝带传到她的发梢,痒痒的。
“好了。”他说。
云曦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重新系过的蝴蝶结,比她自己系的整齐多了。她忽然觉得,席斯言这个人什么都会,系蝴蝶结比她还好看。不公平。
废弃游乐场在城东的边缘地带,周围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的灌木。游乐场的大门锈迹斑斑,门上的铁皮招牌掉了一半,只剩下“乐”字还歪歪扭扭地挂在上面,像一个掉了牙的老人咧着嘴在笑。围墙很高,墙头嵌着碎玻璃,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几辆警车停在门口,红蓝交替的警灯在荒地上投下旋转的光影。
云曦月和席斯言下车的时候,一个穿夹克的女人迎了上来。短发,瘦高,颧骨很高,眼睛很亮,走路带风。她伸出手,自我介绍说方晴,禁毒支队二大队大队长,从警十年,跟毒品打了十年的交道,什么样的毒贩都见过,什么样的毒品都闻过。但今天这个现场,她跟云曦月说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害怕,是困惑。
“尸体是在游乐场里面的鬼屋里发现的,”方晴一边走一边说,语速很快,“今天上午有几个玩探险的年轻人翻墙进去,进了鬼屋,然后就看到了。他们跑出来的时候有一个吓晕了,还有一个吐了,剩下的两个在门口蹲着发抖,我们到的时候他们还在抖。”
“尸体有几具?”席斯言问。
方晴的脚步顿了一下。“一具。但——你们看了就知道了。”
游乐场里面比外面更破败。旋转木马的顶棚塌了一半,彩色的木马在阳光下褪成了灰白色,有的断了腿,有的没了头,像一支被打败的军队。摩天轮高高地矗立在场地中央,锈迹斑斑的座舱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有人在哭。鬼屋在游乐场的最深处,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被涂成了黑色,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是一个巨大的、张开的、画着锋利牙齿的嘴。那些牙齿曾经是白色的,现在变成了灰黄色,有的掉了,有的裂了,像一口烂牙。门的上面画着一双眼睛,圆圆的,瞳孔很大,用一种夸张的、扭曲的、让人不舒服的角度瞪着每一个走进去的人。那双眼睛在笑,但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种“你进来了就别想出去”的笑。
鬼屋里面比外面更暗。只有几盏临时架设的勘查灯,白色的光在黑暗中切出一道道锐利的口子。空气里有一种味道——不是腐烂的臭味,是一种甜腻的、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的、让人头晕的味道。云曦月闻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她闻过这种味道,在临东的时候,在一个吸毒过量致死的案件里。那是毒品燃烧后的残留物,混合着塑料和人体组织的气味。
勘查灯的光柱在黑暗中移动,照出了鬼屋的内部结构——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是各种恐怖的装饰:断头台、电椅、绞刑架、棺材。那些装饰做得粗糙而廉价,塑料的骷髅头歪在一边,假蜘蛛网从天花板上垂下来,落满了灰。走廊的尽头是一个稍微开阔的空间,大概有二十多平方米,曾经可能是鬼屋的“高潮部分”,游客在这里会被突然跳出来的鬼怪吓得尖叫。现在,这个空间的正中央,有一把椅子。一把很旧的、木制的、靠背很高的椅子,像中世纪电影里国王坐的那种宝座,但破败得多,漆面剥落,坐垫里的海绵露了出来,像一块腐烂的肉。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不,坐着一具尸体。一具穿着小丑服装的尸体。五彩斑斓的连体衣,巨大的圆点,红黄蓝绿,像一块被打翻的调色盘。领口有一圈荷叶边,白色的,已经脏成了灰色。手上戴着一双白色的手套,左手的手套不见了,露出了一只手——惨白的,没有血色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脚上穿着一双巨大的、尖头的、向上翘起的彩色鞋子,像童话里小丑穿的那种。
尸体的脸上戴着一张面具。小丑的面具。惨白的底色,红色的嘴角向上咧到了耳根,画着一个巨大的、夸张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蓝色的眼泪从眼角滴下来,在面具上留下了两道凝固的泪痕。红色的鼻头圆圆的,像一颗樱桃。面具的眼洞后面,是一双眼睛——睁着的,不闭的,看着天花板。
勘查灯的光照在那张面具上,微笑在光影中变得更加扭曲。王浩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对核桃,指节泛白。刘洋站在他身后,脸色发白,嘴唇微张,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塑。陈飞宇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了下来,他没有推上去,就那么歪着眼镜看着那张面具,嘴巴微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方晴站在尸体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初步报告。“死者身份还没有确认,身上没有任何证件和手机。衣服是定制的,没有品牌标签。指纹——没有。十个手指的指纹都被破坏了,不是烧的,是腐蚀的,用了某种强酸。”
云曦月蹲下来,凑近尸体的手。那是一只惨白的、光滑的、没有任何纹路的手。指纹被彻底破坏了,不是普通的磨损,是化学腐蚀,指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像蜡一样的质感。这是一个不想被认出来的人。一个宁可失去指纹也不愿意让自己的身份暴露的人。
“毒理检测做了吗?”云曦月问。
方晴点头。“现场做了快速检测,血液里的毒品浓度高得吓人。海洛因、可卡因、冰毒、摇头丸、K粉、大麻——能想到的都有。有些我们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可能是新型的合成毒品。他的血液像是一杯鸡尾酒,把所有能喝的东西都倒进去了。”
云曦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六种以上的毒品混合在一起,剂量大到足以杀死一头牛。这个人不是吸毒,是被人灌毒。强行灌下去的,在他活着的时候,在他清醒的时候,在他能感觉到每一口毒物进入血管、燃烧神经、摧毁内脏的时候。
席斯言站在云曦月身后,目光从尸体上移到那张面具上。面具的微笑在勘查灯的白色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裂开的伤口,像一扇通往黑暗的门。
“游乐场的监控呢?”他问。
方晴摇头。“废弃好几年了,没有监控。门口那条路倒是有一个交通探头,但只能拍到马路,拍不到游乐场里面。我们正在调取周边所有能调到的监控,工作量很大。”
席斯言点了点头,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地图。废弃游乐场,城东边缘,周围是荒地,没有住户,没有商铺,没有行人。凶手选了一个完美的犯罪地点——隐蔽、废弃、没有目击者。但凶手也选了一个不完美的抛尸方式。他把尸体放在鬼屋最里面的空间里,让尸体坐在那把椅子上,穿着小丑的衣服,戴着小丑的面具,脸上带着微笑。他不是在藏尸体,他是在展示。把尸体当作一件艺术品,把鬼屋当作一个展厅,把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当作观众。
“还有一个东西,”方晴的声音把席斯言的思绪拉了回来。她蹲下来,指着尸体的右手。白色的手套还在,但手套的手背上有一个东西——一张扑克牌。红桃A,插在手套的指缝间,一半露在外面,一半塞在手套里面。
云曦月用镊子把扑克牌取出来,放进证物袋里。扑克牌是新的,没有被手汗浸湿,没有被血迹污染,干净得像刚从商店里买来的。红桃A,红色的桃心像一滴凝固的血,在勘查灯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这是什么意思?”王浩从门口探进头来,声音有些发飘,“扑克牌?红桃A?小丑?这是在模仿什么?蝙蝠侠?小丑那个反派?”
没有人回答他。
云曦月把证物袋封好,在标签上写下“红桃A,发现于死者右手手套指缝间”,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她的手指很稳,稳到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她的心跳其实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这个案子才刚刚开始。那张扑克牌不是凶手随手留下的,是故意留下的。他在跟警方对话,在用扑克牌说话。红桃A,A是开始,红桃是爱情,或者——红桃是血。
云曦月站起来,看着那张面具。面具的微笑在她眼中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扭曲,像一面哈哈镜里的倒影。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马戏团,小丑在舞台上抛球、变魔术、逗孩子们笑。那些笑容是假的,画上去的。面具下面的那张脸,没有人知道长什么样。就像这个案子,表面的东西都是假的。小丑是假的,扑克牌是假的,吸毒过量的假象也是假的。真正的东西在面具下面,在指纹下面,在那些被刻意隐藏和破坏的真相下面。
席斯言站在她身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碰到了一起。他低着头,也在看着那张面具。勘查灯的白光照在他的帽檐上,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阴影里,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把那张面具看穿。
“曦月,”他低声说,“你觉得这个案子跟周茉的案子有关吗?”
云曦月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一样。周茉是仪式,这个案子是表演。周茉不想让别人看到她,这个案子的凶手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周茉用的是刀,这个案子的凶手用的是毒品。周茉杀的人她想占有,这个案子的凶手杀的人他想炫耀。”
席斯言点了点头。他跟她的想法一模一样。两个案子,两个凶手,两种完全不同的心理动机。周茉已经抓到了,但这个案子的凶手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也许正在看着新闻,也许正在等着警方发现那张扑克牌的秘密,也许正在准备下一场演出。
方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技术科传来的文件。“云法医,尸体的初步检测报告出来了。除了毒品之外,血液里还有另一种东西——一种我们没见过的化学物质。技术科的人说它不是毒品,不是药物,不是任何已知的毒物。它的分子结构很奇怪,像是一种人工合成的、从未被记录过的化合物。”
云曦月接过报告,看着那个陌生的化学名称和分子式。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这种结构她见过,在周茉案的实验室里,在华睿生物那个隐秘制毒实验室的样品瓶上。那是一种新型的、高纯度的、用于增强毒品效力的添加剂。周海生供述中说,这种添加剂是“上线”提供的,从境外通过非法渠道运进来,用于提高海洛因和可卡因的纯度和生物利用度。华睿生物被查封之后,这种添加剂的来源就断了。但尸体的血液里有。这说明——来源没有断。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个人,换了一种方式。
云曦月把报告递给席斯言,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到。“这个案子,跟周茉案不是同一个凶手,但毒品的来源可能是同一个上线。那个我们没抓到的人,那个躲在境外、通过中间人、向周海生提供原料和技术的人。他还在。他没有收手。他换了一个买家,换了一种方式,换了一个更疯狂、更张扬、更可怕的——客户。”
席斯言看着那份报告,看着那个陌生的化学名称和分子式,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想周海生说过的那句话——“我不跟买家直接接触,我只负责生产。”周海生不知道上线是谁,不知道毒品卖给了谁,不知道那些白色的粉末最终会进入哪些人的血管、摧毁哪些人的生命。但那些白色的粉末最终还是进入了某些人的血管,最终摧毁了某些人的生命。最终,以这种方式,回到了他的面前。坐在一把破旧的椅子上,穿着小丑的衣服,戴着小丑的面具,脸上带着一个用油漆画上去的微笑。
席斯言把报告折起来,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那具尸体,那张面具,那个微笑。勘查灯的白光在面具上跳动,微笑在光影中时隐时现,像活的一样。
“王浩,”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鬼屋里回荡,“调取游乐场周边所有监控,从七天前开始。刘洋,查最近一个月全市范围内失踪人口,重点查跟毒品有关联的。陈飞宇,查那个化学物质,我要知道它从哪里来、谁在卖、谁在买。方晴,我需要你们禁毒支队近三年所有未破的毒品案件档案,特别是跟新型合成毒品有关的。”
一个一个的名字,一个一个的任务,像一颗一颗被投入黑暗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鬼屋的墙壁上回荡,撞到那些画着骷髅和幽灵的装饰画上,又弹回来,跟其他涟漪碰撞、叠加、抵消。
云曦月最后一个走出鬼屋。阳光涌过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站在门口,仰起头,看着那双画在门上的、圆圆的、瞳孔很大的、夸张地扭曲着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笑,跟面具上的微笑一样。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走向停车场。
席斯言走在她旁边,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汇合了,短暂的相遇之后,没有分开,而是继续交握在一起。
“席斯言。”
“嗯。”
“你觉得我们多久能破这个案子?”
席斯言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多久,我都陪你。”
云曦月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那种扣法,不是朋友之间会用的,不是同事之间会用的,是只有两个互相喜欢了很久、经历了很多、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只要牵着对方的手就什么都不怕的人之间才会用的。
门卫大爷坐在岗亭里,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回公安局的院子。他看到云曦月从车上下来,穿着那件奶黄色的针织衫,领口的蕾丝花边在阳光下像一朵一朵小小的云。他看到她脸色有点白,嘴唇有点干,眼睛下面有了一层浅浅的青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凉茶入喉,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他把茶杯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顶红色的安全帽,戴在头上。想了想,又拿出那顶黄色的,叠在上面。又想了想,拿出那顶蓝色的,叠在黄色上面。三顶了。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再拿第四顶。
三顶就够了。因为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在黑暗中飘过的影子,而是一个在阳光下微笑的小丑。小丑不怕光,小丑怕的是——被看穿。云曦月会看穿他。席斯言会抓住他。门卫大爷相信。
小丑案发后的第三天,兆斐市像一口被架在火上的锅,表面平静,底下已经沸了。新闻媒体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公安局的大门围得水泄不通。长枪短炮对准每一个进出的人,闪光灯像暴风雨中的闪电,噼里啪啦地炸个不停。门卫大爷坐在岗亭里,头顶上三顶安全帽叠在一起,红的黄的蓝的,像一座小小的灯塔。他的面前摆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采访请去市局宣传科,这里不接待。”牌子被风吹倒了三次,他扶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他干脆不扶了,让牌子躺在地上,爱谁谁。
赵铁生在会议室里拍了桌子。拍得很响,响到一楼值班室的小警察都听到了,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赵铁生没有骂人,他只是说了一句话:“三天了,我们连死者的身份都没查清楚。你们告诉我,你们这三天在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王浩低着头,手里的核桃不盘了,攥着不动,像两颗嵌在掌心里的石头。刘洋看着窗台上的多肉,那两片从旧盆里掉下来的叶子已经生了根,小小的,嫩嫩的,但他此刻没有心情为它们高兴。陈飞宇的眼镜片上反射着电脑屏幕的光,一行一行的数据在他眼前滚动,但没有一行能让他喊出“找到了”这三个字。方晴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上面是所有从华睿生物案发后仍在流通的新型合成毒品的数据,但线索像沙子一样,抓得住一粒,漏掉了十粒。
云曦月没有说话。她坐在席斯言旁边,面前的桌上摊着那份毒理检测报告的复印件。那个陌生的化学物质,那个从未被记录过的化合物,她查了三天。三天里她翻遍了所有的数据库,打了十几个电话给省厅和国家毒品实验室的专家,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没见过,没记录,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这三个字从一个毒理学专家的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恐怖片都让人后背发凉。因为不知道的东西,你没办法追踪它,没办法拦截它,没办法阻止它进入下一个人的血管。
席斯言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被媒体围堵的大门口。阳光照在那些摄像机的镜头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像一只只圆睁的、不肯闭上的眼睛。他没有转身,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赵局,给我一周时间。一周之内,破不了案,我辞职。”
办公室里安静了。王浩猛地抬起头,核桃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到了刘洋脚边。刘洋没有捡,他看着席斯言的背影,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方晴的手指在名单上停了一下,指甲在纸面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赵铁生看着席斯言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一周。破不了也不用辞职,去把院子里的落叶扫干净就行。秋天快到了,落叶多。”
王浩弯腰把核桃捡起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他想笑,但笑不出来。席斯言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王浩见过的——在周茉案最后关头,在他开车冲向城西阳光花园小区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也有这种光。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是一种“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躲在哪儿、不管你戴什么面具,我都要把你揪出来”的光。
会议散了,所有人像上了发条一样冲出去。走廊里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像一支没有指挥的乐队,各吹各的号,各打各的鼓。王浩去调取游乐场周边更远范围的监控,从三天扩大到七天,从七天扩大到半个月。刘洋去查全市及周边城市最近一个月的失踪人口,从成年男性扩大到所有年龄段,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死者会是谁。陈飞宇去追踪那个化学物质的来源,从国内查到国外,从已知查到未知,从白天查到黑夜。方晴去提审周海生,问他还记不记得任何关于“上线”的细节,任何可能被忽略的、当时觉得不重要现在想起来后背发凉的细节。
云曦月回到负一楼的实验室,重新打开那份毒理检测报告,从头看起。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峰值,每一个她不认识但必须认识的化学键。她告诉自己,这个世界上没有“不知道”的东西,只有“还没查到”的东西。她拿起电话,拨通了国家毒品实验室的号码。
席斯言没有回办公室。他走出公安局的后门,一个人开车去了城东废弃游乐场。白天的游乐场跟三天前不一样了。阳光照在那些破败的设施上,旋转木马的影子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弯曲的弧线,摩天轮的座舱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老人在叹气。鬼屋的门还是那张张开的、画着锋利牙齿的嘴,上面的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瞪着他,笑着。席斯言站在门口,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走廊里很暗,勘查灯已经撤走了,只有他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苍白的、细长的口子。他走过那些断头台、电椅、绞刑架、棺材,走过那些塑料的骷髅头和假蜘蛛网,走到走廊尽头的那个空间。
椅子还在。空着的,没有尸体,没有小丑服装,没有面具。但椅子的坐垫上有一个东西——一张扑克牌。黑桃A,插在坐垫的裂缝里,一半露在外面,一半塞在里面。席斯言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张扑克牌。黑桃A,黑色的桃心像一滴凝固的墨,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没有光泽的黑。不是他三天前在现场看到的那张。那张是红桃A,插在死者的手套指缝间。这张是黑桃A,插在空椅子的坐垫里。新的。凶手回来过。在警方勘查完现场、撤走所有警戒线和勘查灯之后,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月亮被云遮住的、风很大的夜晚,他回来了。穿过那条黑暗的走廊,走过那些断头台和电椅,走到这把椅子前面,从口袋里掏出这张扑克牌,插进坐垫的裂缝里。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这把空椅子,看着这张扑克牌,笑了。嘴角一定翘得很高,高到像面具上那个用油漆画出来的、裂到耳根的微笑。
席斯言用证物袋把黑桃A装好,走出鬼屋。阳光涌过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双画在门上的、圆圆的、瞳孔很大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双眼睛不像是在笑了。它在看他,在等他,在告诉他——“游戏才刚刚开始,你准备好下一轮了吗?”
下午四点,王浩的电话打了进来。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压到极点的、快要从喉咙里喷出来的愤怒。
“席队,游乐场周边监控查到了一个人。不是游乐场里面的,是旁边那条马路上的交通探头拍到的。案发当晚凌晨两点,一个人从游乐场的方向走出来,走到马路边,打了一辆车。探头拍到了他的侧面——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戴着,低着头,看不清脸。但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在路灯下反光。”
“什么东西?”
王浩沉默了一秒。“面具。小丑面具。白色的,红色的微笑,蓝色的眼泪。他拿在手里,像拿一个购物袋一样随意。他从鬼屋里走出来,杀了人,给尸体穿上小丑的衣服,戴上小丑的面具,在手指缝里插上一张红桃A。然后他走出来,站在马路边,打了一辆车,手里还拿着那个面具。他像一个刚看完夜场电影的观众,等车的时候还在回味刚才的剧情。他回味的是自己导演的剧情。”
席斯言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出租车查到了吗?”
“查到了。司机说那个人上车之后坐在后排,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司机问他去哪,他说‘城西,阳光花园’。司机说那个人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的脸——他戴着口罩,看不清长相,但能看到他的眼睛。司机说那双眼睛——不像是人的眼睛。”
又是这句话。席斯言闭上眼睛。社区公园的老人说过,云曦月说过,出租车司机也说了。不像是人的眼睛。但他是人,是人就能被抓到,是人就有名字,有地址,有指纹,有DNA。阳光花园,城西,阳光花园小区。那个小区他去过,去找周茉的时候。最后一排,一楼,枇杷树。周茉住在那里,苏晚亭也住在那里。这个戴着面具、穿着黑衣、在凌晨两点打车去阳光花园的人,住在那里,或者去那里找什么人。席斯言睁开眼睛,发动了车。
阳光花园小区的大门还是那扇生锈的铁门,门卫室里还是没有人。他开车进去,停在那排灰白色楼房的尽头。周茉的家门口拉着警戒线,黄色的带子在风中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她的枇杷树还在,树冠探出围墙,青绿色的果实挂在枝头,比几天前大了一圈,但还是没有成熟。席斯言下了车,沿着那排楼房一户一户地走。周茉的家,苏晚亭的家,中间隔了四户人家。第五户,铁门关着,木门也关着,窗帘拉着,是深色的遮光帘。院子里没有枇杷树,但有一棵石榴树,正开着花,红色的,一朵一朵地挂在枝头,像一簇簇小小的火焰。席斯言站在铁门前,看着那棵石榴树,看着那些红色的花,看着那扇拉着深色遮光帘的窗户。窗帘在动,有人在后面看着他。
他按了门铃。没有人应。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人应。他第三次按下去的时候,门开了——不是铁门,是木门。一个老人的脸从木门后面探出来,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她的眼睛是浑浊的,像一潭被搅浑了的水,但那潭浑水里有东西在动,是恐惧。
“你找谁?”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席斯言出示了证件。“阿姨,我想问一下,这户人家住的是谁?”
老人的眼睛在他证件上停了一下,又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的手在门把上微微发抖,像一片在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我儿子。这是我儿子家。他不在,出去了。”
“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林远。他叫林远。”
席斯言在手机上记下这个名字。“您儿子昨晚在家吗?”
老人的嘴唇开始发抖。她的手从门把上松开,又攥紧,又松开,像一只抓不住东西的、衰老的、无力的鸟爪。“我不知道。他经常晚上出去,很晚才回来。我睡着了,听不到。我不知道。”她的眼眶红了,但那滴泪没有掉下来。她看着席斯言,声音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警察同志,我儿子是不是出事了?”
席斯言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浑浊的、恐惧的、像是在等待一个坏消息的眼睛。他想说“没有”,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在凌晨两点从废弃游乐场打车到阳光花园的人,手里拿着小丑面具,眼睛不像人。那个人可能叫林远,可能住在这扇铁门后面,可能是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的儿子。也可能不是。但无论如何,他不能让一个母亲从警察的表情里读出自己儿子可能已经死了的信息。他不能。
“阿姨,没事。就是例行排查。您别担心。”他的声音很轻,很柔,跟他在案发现场说话时完全不一样,像换了一个人。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泪。但那滴泪还是没有掉下来,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铁门没有关,还开着,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红色的、斑驳的画。
席斯言站在铁门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车上,拨通了陈飞宇的电话。“飞宇,查一个叫林远的人,男性,大概——年龄不确定。住在城西阳光花园小区,最后一排,第五户。家里有一个老母亲。查他的所有信息——工作、社交、出行记录、犯罪记录、医疗记录。特别是跟毒品有关的。”
陈飞宇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噼里啪啦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像一阵急促的雨。几秒钟后,他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熬夜之后突然被注入咖啡因的、但又极力压制的亢奋。“席队,查到了。林远,男,三十一岁,无业,独居——跟母亲同住,但母亲年迈,基本不出门。他有吸毒史,三年前因为吸食冰毒被行政拘留过十五天。之后没有再被抓过,但——他的社交圈子里有几个我们正在盯的涉毒嫌疑人。他可能还在吸,只是没被抓到。”
席斯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他的职业?”
“没有固定职业。打过零工,做过保安,送过外卖。最近一份工作是——三个月前,在城东的一个小剧团做道具师。那个剧团专门演儿童剧,小丑、魔术、气球、给小朋友变兔子那种。”
席斯言的手指停住了。小丑。道具师。专门演儿童剧的小丑。这个人会做道具,会做面具,会做服装。他懂得怎么让一件东西看起来像真的,也知道怎么让一件东西看起来像假的。小丑的面具,在他手里,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道具,被他从剧团的仓库里拿出来,戴在一个死者的脸上,然后还回去。或者——他为自己也做了一个。
“那个剧团叫什么?”席斯言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心跳已经加速了。
“彩虹马儿童剧团。在城东,离那个废弃游乐场不远,开车只要十分钟。”
席斯言挂了电话,发动了车。城东,彩虹马儿童剧团。十分钟。
彩虹马儿童剧团在一个老旧的文创园区里,周围是几家倒闭的画廊和一家还在勉强经营的陶艺工作室。剧团的门面不大,一块褪色的招牌上画着一匹长着彩虹鬃毛的、笑着的、眼睛弯成月牙形的马。那匹马的微笑,跟小丑面具上的微笑不一样。马的微笑是温暖的,是给孩子看的,是让人想伸手摸一摸的。小丑的微笑是冰冷的,是给死人看的,是让人想闭上眼睛、转过头、永远不要再看第二眼的。
席斯言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剧场,大概能坐一百个人。红色的座椅,白色的舞台,粉色的幕布。墙上贴着各种儿童剧的海报——《小丑的生日》《彩虹马奇遇记》《会唱歌的蘑菇》。海报上的小丑穿着五彩斑斓的衣服,戴着白色的面具,红色的微笑裂到了耳根。跟死者身上穿的那套一模一样。跟那张面具一模一样。
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后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剪一块红色的布料。她看到席斯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职业,像是对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这样笑。
“你好,我们今天的演出已经结束了,明天的票还有,你要不要——”
席斯言出示了证件。“我是警察。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
女人的笑容凝固了。手里的剪刀握紧了,指节泛白。她的眼睛在席斯言脸上停了一下,又在他身后的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没有其他人。“什么事?我们剧团都是正经的演出,给小朋友看的,没有什么违法的东西——”
“你们剧团有一个道具师,叫林远。他在吗?”
女人的剪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没有弯腰去捡,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根被钉在墙上的、失去了生命的木头。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开始发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林远。他三天前就没来上班了。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家里去了也没人开门。我们以为他生病了,或者——或者不想干了。他以前也这样,干着干着就不来了,过几天又回来,说‘对不起,我又犯病了’。他有抑郁症,一直在吃药。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走之前,把仓库里的东西都翻了一遍。道具、服装、面具,少了很多。我当时没在意,以为他拿回家去修补了。他经常这样,把坏的道具带回家修,修好了再拿回来。但这次——”她停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流,是掉,一滴一滴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围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我昨天看了新闻。那个废弃游乐场,小丑,面具。我认识那套衣服。那是我们剧团的。那是林远做的。他做了三个月,一针一线地缝,缝完了就挂在仓库里,说要留着下次演《小丑的生日》用。我不知道他拿去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他拿去给死人穿了。我不知道——”
席斯言看着她,看着这个在小小的儿童剧团里做了一辈子演出服的女人,看着她因为恐惧和内疚而扭曲的脸,看着她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的眼泪。他想说“不是你的错”,但他知道这句话没有用。因为她是做道具的,她做了那套衣服,做了那张面具。她的针线,她的布料,她的手艺,被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她的心里会永远有一根刺,拔不掉的。
“林远住在阳光花园小区,您知道吗?”
女人点了点头。“知道。他妈妈住那里。他跟他妈妈住。他爸爸死得早,就他一个儿子。他妈妈身体不好,心脏有问题,不能受刺激。你们去找他的时候,能不能——能不能不要让他妈妈知道?她受不了的。她只有他一个儿子。”
席斯言没有回答。因为他不能答应。如果林远是凶手,他的母亲迟早会知道。不是从警察嘴里,就是从新闻里,从邻居的窃窃私语里,从那些她不愿意接但不得不接的电话里。她只有他一个儿子,但那些被他杀害的人,也有父母,也有家,也有等着他们回家吃饭的餐桌和摆着两副碗筷的茶几。
席斯言走出剧团的时候,阳光还是很刺眼。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匹画在招牌上的、长着彩虹鬃毛的、笑着的、眼睛弯成月牙形的马。马的微笑在阳光下显得很温暖,但他心里只有冷。
他拨通了王浩的电话。“王浩,林远的家,申请搜查令。今晚行动。”
挂了电话,他坐在车里,没有发动。手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紧,皮革表面被他的手指压出了几道深深的印痕。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个小小的剧场,那扇半开的门,那条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路。路上没有人,只有风卷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又落下去。
他想起今天在阳光花园小区看到的那个老人,林远的母亲。她的眼睛浑浊而恐惧,像一潭被搅浑了的水。她的手在门把上发抖,像一片在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她问他“我儿子是不是出事了”,他说“没有”。他在说谎。因为那时候他已经知道了——林远就是那个在凌晨两点从废弃游乐场打车到阳光花园的人,手里拿着小丑面具,眼睛不像人。林远就是那个在鬼屋的椅子上留下黑桃A的人,在警方勘查完现场之后,大摇大摆地走回去,像逛自家后院一样。林远就是凶手。
他没有告诉她,因为时候未到。但他知道,时候快到了。很快,非常快。
晚上九点,阳光花园小区。最后一排,第五户。石榴树在夜色中像一团黑色的火焰,看不清颜色,只能看到轮廓。铁门关着,木门也关着,窗帘拉着,没有光透出来。屋子里是黑的,没有开灯。但窗帘在动,有人在后面。
席斯言站在铁门前,身后是王浩、刘洋、孙浩、张伟。四个人穿着防弹衣,手里按着配枪,站在黑暗中,像五棵被风吹不动的树。方晴带着禁毒支队的人守在小区外面,防止林远从后门或者窗户逃跑。云曦月站在更后面,穿着法医服,拎着勘查箱,她的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看穿那扇铁门、那扇木门、那扇拉着遮光帘的窗户,看到屋子里的那个人。
席斯言举起手,敲了敲铁门。铁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夜晚像一声闷雷。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一次,还是没有应。他第三次敲下去的时候,木门开了。老人站在门口,还是那件灰色的衣服,还是那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脸,还是那双浑浊的、恐惧的、像是在等待一个坏消息的眼睛。她看到席斯言,看到身后的警察,看到他们身上的防弹衣和腰间的配枪。她的嘴唇开始发抖,手指攥着门把,指节泛白。
“阿姨,林远在家吗?”席斯言的声音很轻,很柔,但他身后的灯光很亮,亮到无法忽视。
老人的眼睛从他脸上移开,看向他身后的那些人,那些灯,那些枪。她的眼眶红了,但那滴泪还是没有掉下来。她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在。他在屋里。你们——你们别吓他。他有病。他有抑郁症。他不是故意的。不管他做了什么,他都不是故意的。”
席斯言没有说话。他轻轻推开门,走过老人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看了老人一眼,看到她那滴终于掉下来的眼泪。那滴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流过颧骨,流过脸颊,流进嘴角的皱纹里。她没有擦,让眼泪流着,流进那些被岁月刻下的、再也无法愈合的裂缝里。
屋子里很暗。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细细的,苍白的,像一道伤口。空气里有一种味道——不是百合花的香味,是毒品燃烧后的甜腻的、让人头晕的味道。跟鬼屋里的一模一样。席斯言走向那扇门,手按在配枪上,脚步很轻,轻到像一只正在接近猎物的猫。他推开门。
卧室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有一盏台灯,灯亮着,光打在桌面上,照亮了那些散落的扑克牌。红桃A,黑桃A,梅花A,方块A。四张A,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像一列等待检阅的士兵。扑克牌旁边是一个小丑面具,白色的,红色的微笑裂到了耳根,蓝色的眼泪在灯光下像两滴凝固的泪珠。面具旁边是一把剪刀,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是布料,红色的布料,跟小丑服装上的颜色一样。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林远。他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乱糟糟的,像一窝被风吹散的草。他的脸很小,五官很淡,像是用水彩轻轻画上去的,一擦就会掉。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深棕色,是黑色。像两个没有星星的夜空,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席斯言,没有表情,没有情绪,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等待。
“林远?”席斯言的声音很平静。
林远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嘴角慢慢地上扬,上唇薄得像一条线,下唇略厚。嘴角的弧度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到——那不是笑,是一种“终于”的释然。跟周茉被抓时一模一样。
“你们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出租车司机说的没错,他的声音确实不像人。
席斯言亮出了手铐。“林远,你涉嫌一起故意杀人案。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林远看着那副手铐,看着冰凉的金属在灯光下反射出的冷白色的光。他没有伸出手,而是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四张扑克牌。红桃A,黑桃A,梅花A,方块A。四张A,四个方向,四个颜色,四种不同的含义。他伸出手,手指在那四张扑克牌上轻轻滑过,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手指停在红桃A上,把那张牌拿起来,举到眼前,看着那颗红色的桃心在灯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你们知道为什么是红桃A吗?”他问,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哑。
席斯言没有回答。
林远把红桃A放回桌上,又拿起黑桃A。“黑桃代表死亡。梅花代表厄运。方块代表金钱。红桃代表——爱情。”他笑了,嘴角翘得更高了,高到像面具上那个用油漆画出来的微笑。“他相信爱情。他以为那天晚上去见的是一个喜欢他的人。他以为那个在社交软件上跟他聊了一个月的人,是真的想跟他在一起。他不知道那个人是我。他不知道我用的照片是网上的。他不知道我的声音是变声器处理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很开心,他以为自己被选中了,他以为命运终于对他好了一次。然后他死了。”
屋子里安静极了。王浩的腿又开始抖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他的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了血。他想冲上去,想把这个坐在椅子上、说话像念诗、笑容像面具的男人按在地上,想问问他“你知道他多大吗?他才二十四岁。他有父母,有工作,有朋友。他只不过在社交软件上跟一个不认识的人聊了一个月,他只不过相信了爱情,他只不过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地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人’。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审判他?你凭什么结束他的生命?你凭什么在他的手指上系上红线、在他的尸体上穿上小丑的衣服、在他的脸上戴上你亲手做的面具?”他没有冲上去,因为他看到席斯言的手已经按在了林远的肩膀上。那只手很稳,稳到没有任何多余的力量,只是按在那里,告诉他——结束了。
林远被带出卧室的时候,经过客厅。老人还站在门口,没有动,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终于被连根拔起的树。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红得像被火烧过,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痕。她看着林远,看着他的手铐,看着他脸上那个还来不及收起来的、像面具一样的微笑。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林远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悔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说“对不起,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心碎的表情。
“妈,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白色的瓶子,一天三次,一次两片。别忘了吃。”
老人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掉,是涌,像决堤的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流过脸颊,流过嘴角,滴在地上。她伸出手,想摸一下儿子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他的手铐,看到那副冰凉的、金属的、象征着罪与罚的东西,锁在她儿子的手腕上。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疲惫的、即将坠落的鸟。林远没有等她摸到,转身走了。
王浩和刘洋押着他走出铁门,走过那棵石榴树,走过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走向停在小区门口的警车。红蓝交替的警灯在夜色中旋转,像两只巨大的、不肯闭上的眼睛。云曦月站在石榴树下,看着林远的背影被警灯的光一明一暗地照着。他的背影很瘦,很驼,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的人。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是毒品,是抑郁症,是他脑子里的那个让他半夜出门、让他戴上小丑面具、让他把别人的死亡当成一场演出的小丑。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他杀了人,杀了一个二十四岁的、相信爱情的、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人的年轻人。他杀了他的身体,还杀了他的信任。他让那个年轻人在死前的最后一秒还在想——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你为什么拿着刀?
席斯言从屋子里走出来,站在云曦月旁边。两个人站在石榴树下,看着警车一辆一辆地驶出小区大门,红蓝交替的光在夜空中渐渐远去,像一颗正在坠落的、拖着彩色尾巴的流星。石榴树的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红色的花瓣落了一些在地上,像一滴一滴凝固的血。
“席斯言。”
“嗯。”
“这个案子破了,但我一点也不开心。”
席斯言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汇合了,短暂的相遇之后,没有分开,而是继续交握在一起。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也不开心。他破了案,抓了人,但他不开心。因为这个案子里没有赢家。死者输了,输掉了生命。凶手输了,输掉了自由。老人的眼泪输了,输掉了唯一的儿子。那些被毒品摧毁的、被小丑面具吓坏的、被扑克牌上的符号迷惑的、被这个世界的恶意吞噬的人,都输了。
门卫大爷坐在岗亭里,看到警车一辆一辆地驶回来,看到林远被押下车,看到他的脸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惨白得像一张纸。大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凉茶入喉,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他把茶杯放下,从头上把那三顶安全帽一顶一顶地取下来。红的,黄的,蓝的。他叠在一起,放在桌上,看着它们。三顶帽子,够高了。但以后也许不需要了。因为那个戴小丑面具的人,再也不会从黑暗的巷子里走出来了。他被关在警车的后座里,被手铐锁着,被两个穿制服的民警看着,被带往他该去的地方。在那里,没有扑克牌,没有小丑面具,没有剪刀和红色布料。只有四面白色的墙,一张铁床,一扇有铁栏杆的窗户。窗户外面有一棵石榴树,不是他种的那棵,是看守所里本来就有的。树正在开花,红色的,一朵一朵地挂在枝头,像一簇簇小小的火焰。那些花总有一天会谢,会落,会变成泥土。但明年还会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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