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小说网 > 柯南体质:帽子男友无语了 > 直到破案。

直到破案。


假期第三天,云曦月是被阳光晒醒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皮上,烫烫的,像一片被太阳烤熟的叶子。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席斯言的味道——洗衣液的那种干净的气味,还有一点点他身上的、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让她觉得安心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没有起来。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声响。锅铲碰到锅沿的叮当声,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上的咔嗒声,碗筷被从柜子里拿出来的碰撞声。她趴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嘴角弯了起来。席斯言在做饭。他昨天说今天早上给她做葱油拌面,她以为是随便说说的,没想到他真的会做。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像一面白色的湖。她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头发散在肩膀上,睡衣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锁骨,上面有一个很浅很浅的红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看了两秒,嘴角弯得更高了。昨天在沙发上,席斯言抱着她的时候,脸埋在她颈窝里,嘴唇贴着她的锁骨,很久很久没有动。她以为他睡着了,低头一看,他没有睡,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嘴唇微微抿着,像一个在许愿的孩子。她没有问他许了什么愿。但她猜,大概跟她许的差不多。

她穿上拖鞋,走出卧室。客厅里的阳光比卧室更亮,亮得她眯了一下眼睛。茶几上的百合花换了一束新的,白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阳光下像一颗一颗小小的、透明的珍珠。沙发上的靠垫被摆得整整齐齐,两个大的在两边,两个小的在中间,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昨天被他们揉皱的毯子叠好了,放在扶手上,方方正正的,棱角分明,像席斯言这个人一样。云曦月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一个人做早饭,他一个人换百合花,他一个人叠毯子,他一个人把歪了的相框扶正,把散落的杂志摞整齐,把拖鞋摆成一对。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在睡觉,在做一个有他的梦。

她走进厨房。席斯言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线条分明的肌肉。他正在往锅里下面条,手很稳,面条从他指间滑进沸水里,一根一根的,整齐得像在排队。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云曦月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几秒。

“早。”她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

席斯言转过头,看到她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睡衣领口歪着,光着脚站在地砖上。他的目光在她的锁骨上停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他注意到了那个红印,因为那是他昨天留下的。他的耳朵红了。

“鞋呢?”他问。

“忘了。”

席斯言放下筷子,走过来,弯腰从鞋柜里拿出她的拖鞋,放在她脚边。动作自然得像呼吸,像做过无数遍。云曦月把脚伸进拖鞋里,脚趾头在拖鞋里动了动,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很轻,很快,像一只蜜蜂从一朵花上飞过,采了蜜就走了。席斯言的手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很重,很慢,像一枚印章盖在很重要的文件上。然后他转身走回灶台,继续煮面。他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但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云曦月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耳朵,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

葱油拌面很好吃。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葱油炸得喷香,酱油和糖的比例恰到好处,碗底还卧了一个溏心蛋,蛋黄戳破之后流出来,拌在面里,又香又浓。云曦月吃了两碗。第二碗吃完的时候,她把碗往桌上一放,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让席斯言差点把筷子咬断的话:“你以后每天都给我做早饭好不好?”

席斯言低着头,看着自己碗里还剩一半的面,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给出了答案——红得透透的。

“好。”他说。

云曦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她伸手过去,把席斯言碗里那个还没吃的溏心蛋夹走了,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席斯言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鼓鼓的腮帮子和沾着蛋黄油的嘴角,忽然觉得,这个案子那个案子,死人活人,面具红线,扑克牌小丑,都值得了。只要每天早上能看到她这副样子,吃着他的面,抢他的鸡蛋,笑得像只偷到了鱼的猫,什么都值得了。

上午十点,席斯言正在洗碗。云曦月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负责把他洗好的碗擦干。两个人肩并着肩站在水槽前,一个洗,一个擦,配合得像是练过无数次。水流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抹布擦过瓷器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像一首很简单的、只有两个音符的曲子。

席斯言的手机震了。

他没有立刻接。他把手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放进云曦月手里的抹布上,然后擦干手,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赵铁生”。他的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一下。赵铁生说过,三天假期,天塌了都不打电话。他打电话了。天塌了。

“赵局。”他接起来。

赵铁生的声音很急,急到连招呼都没打。“斯言,你们来局里。现在。出事了。”

席斯言挂了电话,看着云曦月。她的手里还拿着那只碗,正在用抹布慢慢地擦着,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等他说什么。他看着她,说了两个字:“走了。”

云曦月放下碗,擦了擦手,走进卧室换衣服。三分钟,她从卧室出来了。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头发扎成了高马尾,脸上没有妆,但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润唇膏,在阳光下泛着水光。她走到门口,从鞋柜上拿起那串钥匙,回头看了席斯言一眼。他站在厨房门口,正在穿外套。深色的夹克,黑色的长裤,低檐帽。他的动作很快,但很从容,没有那种“出事了”的慌张,只有一种“来了就接着”的沉稳。

“走吧。”他说。

他们走出家门,走下楼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云曦月走在席斯言旁边,手被他牵着,掌心的温度从他的手掌传到她的手掌,像一条细细的暖流。他们走出楼道的时候,阳光涌过来,刺得两人都眯了一下眼睛。门卫大爷坐在岗亭里,今天戴了一顶安全帽——红色的,最旧的那顶,帽檐上那道裂缝用透明胶带粘住了。他看到席斯言和云曦月从楼道里出来,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凉茶入喉,他皱了一下眉。他把茶杯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顶黄色的安全帽,戴在红色上面。然后拿出那顶蓝色的,戴在黄色上面。三顶了。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再拿第四顶。因为他不知道第四顶够不够。

兆斐市公安局的大门口,停着几辆不认识的警车。牌照不是本地的,是省厅的。席斯言把车停好,走进大楼的时候,一楼值班室的小警察站起来,脸色发白,嘴唇发抖,声音像蚊子叫:“席队,会议室,所有人都在等你们。”

会议室的门关着。席斯言推开门,里面烟雾缭绕。赵铁生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方晴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王浩站在窗边,手里没有核桃——他的核桃今天放在抽屉里了,因为他觉得今天可能需要两只手来扶桌子。刘洋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字,但那些字他自己都不认识,因为他的手一直在抖。陈飞宇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地图,上面标满了红色的圆点,密密麻麻的,像一场红色的雨。

“来了,”赵铁生抬起头,眼眶下面一片乌青,像是整夜没睡,“坐。”

席斯言坐下来,云曦月坐在他旁边。方晴把那份文件推到他们面前,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张照片——一个红色的气球,圆圆的,胖胖的,系着一根白色的绳子。气球的表面印着一个笑脸,圆圆的眼睛,弯弯的嘴角,跟所有气球上的笑脸一模一样。但那个笑脸下面,有一行小字,手写的,红色的,歪歪扭扭的——“送给你”。

“这是今天早上在城东一个小区门口发生的,”方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一个老太太出门买菜,一个穿小丑衣服的人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红色气球。老太太以为是什么促销活动,伸手去接。气球在她手里炸了。不是爆炸那种炸,是——像针扎破气球那种炸。砰的一声,不大,但是气球里面装了一些东西,喷出来了。喷在老太太手上、脸上、衣服上。老太太当场就晕了。送到医院,医生说是某种强效的化学麻醉剂,通过皮肤吸收,进入血液,几秒钟就让人失去意识。老太太现在还在ICU,没醒。”

会议室里安静了。

席斯言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红色的气球,看着那个笑脸,看着那行“送给你”的小字。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同样的手法,发生了几起?”

方晴翻开第二页。“五起。今天早上,全市五个不同的地点,同时发生。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市中心。每个地点都有一个人穿着小丑衣服,戴着面具——不,不是面具,是封住的。他的脸被什么东西封住了,眼睛、嘴巴、脸的轮廓都被封住了,只露出一个鼻子。红色的,圆圆的,像一颗樱桃。他手里拿着一把气球,红色的,每个气球上都印着笑脸,都写着‘送给你’。他专门挑老人和小孩下手。递过去,爆炸,人晕倒,然后他拿走他们身上的东西——钱包、手机、首饰、包。不伤人,不杀人,就是抢。抢完就走,走得很快,混进人群里,找不到。”

方晴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断了一下。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愤怒。她当了十年禁毒警察,见过毒品毁掉无数家庭,见过瘾君子为了凑毒资偷抢拐骗,见过各种各样的犯罪手法。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用小丑,用气球,用笑脸,对老人和孩子下手。那些气球本该是快乐的,是节日的,是孩子们在公园里牵着跑来跑去的。但在这个案子里,气球变成了武器,笑脸变成了陷阱,“送给你”变成了“我拿走你的东西,让你躺在ICU里,不知道还能不能醒来”。

王浩从窗边走过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监控视频的截图,五个不同的地点,五个不同的小丑。他们都穿着同样的衣服——五彩斑斓的连体衣,巨大的圆点,红黄蓝绿,像一块被打翻的调色盘。领口有一圈荷叶边,白色的。脚上穿着巨大的、尖头的、向上翘起的彩色鞋子。他们的脸被一层白色的、光滑的、像塑料一样的东西封住了,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轮廓。只有一个鼻子露在外面——红色的,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塑料珠子。那张脸没有表情,但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表情都有了。你看着它的时候,会觉得它在笑,在哭,在生气,在难过。你觉得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刘洋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没有面具,是封住的。用什么封的?胶?树脂?3D打印?”他把这行字念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起伏,因为他已经在脑子里把每一种可能性都想了一遍了。每一种可能性都让他后背发凉。

云曦月拿起手机,把五张截图放大,一个一个地看那些被封住的脸。白色的,光滑的,在阳光下反光,像瓷器的釉面,像塑料的表面,像一层被绷紧了的、没有毛孔的、不是人的皮肤。她的目光在那五个红鼻子上停了一下。形状一样,大小一样,颜色一样,位置一样——都在脸的正中央,都在应该在的位置。但这个“应该在的位置”,是人脸的比例,是五官的布局。他们封住了眼睛、嘴巴、轮廓,却保留了鼻子的位置。他们在模仿人脸。一张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表情的、只留下一个红鼻子的人脸。

“席队,”云曦月放下手机,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不是随机作案。五个地点,同时发生,同样的服装,同样的手法。这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这是一个团伙。至少五个人。”

席斯言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方晴,五个地点的监控,有没有拍到他们逃跑的方向?”

方晴翻开第三页。“城东的那个,往东跑了,进了地铁站。城西的,往西跑了,进了批发市场。城南的,往南跑了,上了一辆公交车。城北的,往北跑了,进了拆迁区。市中心的,往——往我们公安局的方向跑了,然后消失了。监控没拍到他的脸,因为他的脸本来就是平的,什么都没有。他从一个摄像头下面走过去,走到下一个摄像头的时候,不见了。中间隔了一条巷子,巷子里没有监控。他可能换了衣服,可能摘了那个封住脸的东西,可能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走在路上的、不会让任何人多看一眼的人。”

席斯言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被擦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拿起笔,在最上面写了四个字——“红鼻子案”。然后在下面写了五个词——“五个地点,同时作案,老人小孩,气球麻醉,团伙作案”。写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着这五个词,看了很久。

“赵局,”他没有转身,声音是对着白板说的,“这个案子,不是普通的抢劫。普通的抢劫不会用这种手法,不会选在同一个时间,不会用气球当武器,不会把自己打扮成小丑。这是表演。有人在导演一场表演。五个小丑,五个地点,五场同时上演的、给整个城市看的表演。观众是那些被抢的老人和孩子,是我们,是每一个看到新闻的人。他要我们看到,要我们害怕,要我们觉得——小丑不是逗你笑的,小丑是让你晕倒、拿走你东西、然后消失的。”

赵铁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烟头在烟灰缸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什么东西在燃烧殆尽之前的最后一次呼吸。“斯言,你觉得这个案子跟林远的案子有没有关系?”

席斯言想了想。“林远是单独作案,有精神疾病史,有吸毒史,他的小丑是出于个人心理动机。这个案子是团伙作案,有组织,有计划,有分工。手法不同,动机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选择了小丑。林远为什么选小丑,我们不知道,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些人为什么选小丑,我们需要知道。小丑是一个符号,代表快乐、天真、无忧无虑。他们把快乐变成了恐惧,把天真变成了陷阱,把无忧无虑变成了躺在ICU里不知何时醒来。他们在用这个符号说话。说的什么,我们要听懂。”

云曦月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红鼻子案”下面写了一行字——“麻醉剂。成分?来源?跟之前的七氟烷有没有关系?”她写完这行字,转过身看着方晴。“方队,老太太血液里的麻醉剂样本,送检了吗?”

方晴点头。“送了。结果最快明天出来。但现场的残留物提取了一些,技术科的人初步看了一下,说不是七氟烷,是一种没见过的、可能也是新型的合成麻醉剂。挥发性很强,皮肤吸收很快,起效极快,代谢也极快。等血液检测结果出来的时候,可能已经什么都查不到了。”

云曦月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是新型的,又是没见过的。林远案里的毒品添加剂是新型的,这个案子的麻醉剂也是新型的。它们之间有没有关系?是不是来自同一个来源?是不是同一个实验室、同一个上线、同一个隐藏在黑暗中、通过一根一根看不见的线操控着这一切的人?她不知道。但她会查。

王浩从窗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技术科刚发来的现场照片。他把照片放大,一张一张地看,看到第三张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照片拍的是一个气球碎片,红色的,皱巴巴的,躺在地上,像一张被揉皱了的、哭泣的脸。气球的碎片上,印着那个笑脸的一只眼睛。圆圆的,弯弯的,笑着的。但在皱巴巴的碎片上,那只眼睛歪了,变形了,不像在笑,像在哭。

“席队,”王浩把手机递给席斯言,“这个气球,不是普通的气球。技术科的人说,气球的材质不是橡胶,是一种很薄的、可降解的塑料。炸开之后,碎片会在一段时间后自动分解,不留痕迹。他们在现场找到的这些碎片,已经开始分解了,边缘发脆,一碰就碎。再过几个小时,可能什么都找不到了。”

席斯言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只歪了的、变形的、像在哭的眼睛。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敲了一下。“这种材质,国内有没有生产?”

陈飞宇已经在查了。“有,但很少。主要用于医疗领域,做可降解的缝合线、组织工程支架之类的。价格很贵,不是普通人能买得起的。能批量购买这种材料的,要么是医院,要么是研究所,要么是有渠道的人。”

席斯言在白板上写下“可降解塑料”,然后在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刘洋举起手,声音有些犹豫。“席队,我有一个想法,可能有点离谱,但——你们记不记得,林远案里的那个小丑面具?那个面具的材质,技术科当时也说是没见过,不是普通的塑料,也不是橡胶,是一种很轻的、很硬的材料,表面光滑得像瓷器。这个封住脸的东西,跟那个面具的材质,会不会是一样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王浩的腿又开始抖了。他以为林远案结束了,以为小丑不会再出现了,以为那个戴着面具、穿着五彩斑斓衣服的人已经被关在看守所里了。但刘洋说,封住脸的东西,跟面具的材质,是一样的。林远只是一个人,但这个案子至少有五个人。五个人,穿着同样的衣服,封着同样的脸,露着同样的红鼻子,在同一个时间、五个不同的地点,用同样的手法,对老人和孩子下手。林远跟他们有没有关系?林远是不是他们中的一员?林远是不是只是他们抛出来的一个烟雾弹,一个让警方以为“案子破了、小丑抓到了”的替罪羊?

席斯言看着白板上那五个词,看着“团伙作案”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后背有一阵很细很细的、像针尖一样的凉意,从脊椎骨最下面的那一段,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往上爬。“飞宇,”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飞宇听出了那个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去查林远在彩虹马儿童剧团工作期间,有没有同事跟他关系密切,有没有人跟他一起辞职,有没有人也在最近失踪了。还有,查一下林远的通讯记录、社交软件、银行流水,看他最近半年有没有跟什么可疑的人联系过、转过账、见过面。他不是一个人。他从来不是一个人。”

陈飞宇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一阵急促的、永不停歇的雨。方晴的杯子放在桌上,里面的咖啡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监控截图上的小丑脸上。封住的,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轮廓,只有一个红鼻子。那个红鼻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樱桃,像一颗珠子,像一滴凝固的血。方晴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那张照片翻了过去,背面朝上。她不想再看到那个红鼻子了。但她知道,她还会看到很多次。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在每一个案发现场,在每一段监控视频里,在每一个被吓坏的目击者的描述中。那个红鼻子会一直在那里,在脸的正中央,在应该在的位置,像一个被挖掉了眼睛和嘴巴的、只剩下一个鼻子的、笑着的、哭着的人脸。

赵铁生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他看着窗外被媒体围堵的大门口,那些摄像机、那些话筒、那些闪光灯,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挤在铁栅栏外面,等着有人出来,等着有人说话,等着有人告诉他们——小丑是谁,小丑为什么这么做,小丑下一个目标是谁。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了今天早上,五个老人和小孩被人用气球炸晕了,被抢走了身上的东西,被送进了医院。他们中年龄最大的七十八岁,最小的只有六岁。六岁的那个小男孩,在幼儿园门口,从一个小丑手里接过一个红色的气球。气球炸了,他倒下了。他手里还攥着那根白色的绳子,没有松开。

赵铁生闭上眼睛,把那幅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赶不出去。那幅画面像被烙铁烫过一样,印在他的眼皮里面,闭着眼睛都能看到。

他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这群年轻人。王浩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刘洋的字写得很丑,但他一直在写。陈飞宇的手指没有停过。方晴的脸很白,但她的背挺得很直。云曦月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席斯言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笔,在“红鼻子案”下面写了两个字——“追。”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像一堵墙,立在那里,挡住了所有想后退的人的退路。

赵铁生看着那个“追”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凉茶入喉,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把茶杯放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所有人,取消休假。从现在起,直到破案,没有假期。”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没有人说“不”。

王浩从口袋里掏出那对核桃,攥在手里,没有盘,只是攥着。核桃的表面已经被他的手心捂热了,温热的,像两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他把核桃举到眼前,看着它们。核桃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在灯光下像两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他忽然觉得那两张脸有点像小丑的脸——不是笑,是哭。

刘洋蹲在窗台下面,把掉在地上的多肉叶子捡起来,放进口袋里。两片叶子,小小的,嫩嫩的,已经生了根。他从旧盆里掉下来的那两片叶子已经长成了新的植株,从伤口上长出根,从根上长出芽,从芽上长出叶。叶子是绿色的,嫩得能掐出水来。他看着那两片叶子,忽然觉得,这个案子也会像这两片叶子一样,从看似不可能的地方,长出线索,长出真相,长出红鼻子下面那张被藏起来的脸。

陈飞宇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查到了。林远在彩虹马儿童剧团工作期间,有一个关系密切的同事。他们一起做道具,一起做面具,一起缝小丑的衣服。那个人叫宋辞。一个月前,林远辞职。三天后,宋辞也辞职了。两个人没有一起走,但走的时间挨得很近。他们的手机通话记录显示,在过去一个月里,两个人通过四十七次电话,平均每天超过一次。最频繁的一天,通了十三次电话。十三次。从早上七点到凌晨两点。

陈飞宇把手机号、地址、照片、所有能查到的信息整理成一份文件,发到工作群里。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到了墙。他看着席斯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席队,宋辞。他的住址在城东,离那个废弃游乐场不远。他家里有一个地下室。邻居说,经常听到地下室里有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打磨,在切割,在——在笑。”

席斯言拿起桌上的帽子,戴好。然后他伸出手,握了一下云曦月的手。很短,只有一秒,但那一秒里,他的手指在她的手心里写了两个字——“等我。”云曦月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回应了一下,写的也是两个字——“小心。”

席斯言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向门口。王浩、刘洋、孙浩、张伟跟在他后面。五个人走出了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像五颗被投入黑暗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墙壁上回荡,撞到那些贴着“刑侦大队”牌子的玻璃门上,又弹回来,跟其他涟漪碰撞、叠加、抵消。

云曦月站在窗前,看着他们走向停车场,看着那几辆黑色轿车一辆一辆地驶出公安局的大门。阳光照在车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那些光斑在她的视线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马路的尽头。她低下头,看着窗台上那排多肉植物。刘洋走之前浇了水,土还是湿的,叶片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像一颗一颗小小的、透明的眼泪。她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叶子在她的指尖下微微颤了一下,像一个被吓到了的、小小的、绿色的孩子。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负一楼的实验室。她要去查那个麻醉剂的成分,要去查那个可降解塑料的来源,要去查那个红鼻子下面被藏起来的、真正的脸。

门卫大爷坐在岗亭里,看着那几辆警车从面前驶过。他的头上戴着三顶安全帽,红的,黄的,蓝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是刚泡的,龙井的,香得很。但他喝不出味道。他看着那些警车消失在马路尽头,看着那些红蓝交替的警灯在阳光下变得很淡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火焰。他把茶杯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顶藏蓝色的毛线帽,戴在蓝色安全帽的上面。四顶了。他看着自己头顶上那四顶叠在一起的帽子,红的,黄的,蓝的,藏蓝的。它们叠在一起,像一座歪歪扭扭的、随时可能会倒的、但此刻还站着的塔。

塔不会倒。至少在抓到那些红鼻子之前,不会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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