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个醒来。
兆斐市公安局的院子里,那几辆黑色轿车驶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安静下来。
电话从下午两点开始就没有停过。不是王浩桌上的座机,不是陈飞宇的手机,不是刘洋的微信——是所有的,同时响。座机、手机、对讲机、值班室的内线、赵铁生办公桌上那部平时一个月都不会响一次的红色电话。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像潮水,像洪水,像一堵看不见的、正在倒塌的墙。接线员的声音从最开始的“您好,兆斐市公安局”,变成了“请讲”,变成了沉默——她已经不需要说话了,因为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报案,是哭声。
第一个电话是城东一个杂货店老板打来的。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到每一个字都像被牙齿切碎了一样。“警察同志,你们快来,我门口躺着三个人,两个老人一个小孩,都晕了,地上有传单,红色的,上面画着小丑。”第二个电话是城南一所小学的门口,门卫说有一个穿小丑衣服的人在放学的时候发传单,孩子们以为是促销活动,伸手去接,传单碰到手的瞬间,人就倒了。倒了六个。六个孩子,最小的才上一年级。第三个电话是城北的公交站,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双胞胎等车,小丑走过来,递给她一张传单。她伸手去接,传单在她指尖炸开,她倒下去的时候,两个孩子还站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在哭,一个在笑。笑的那个以为妈妈在跟他玩游戏,蹲下来闭着眼睛等妈妈睁开眼。他没有等到。
王浩接完第三个电话的时候,手里的核桃掉在了地上。这一次他没有捡。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痉挛的抖。刘洋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没有蹲下来,没有拍他的肩膀。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刚收到的一张现场照片。传单的碎片散落一地,红色的,像一地的血。传单上印着小丑的笑脸,圆圆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红红的鼻子。那张笑脸在碎片里被撕碎了,眼睛在一张碎片上,嘴巴在另一张上,鼻子在第三张上。它们散落在不同的地方,再也拼不回去了。
方晴从禁毒支队的办公室跑过来,推开门的时候,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她的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医院传来的名单,纸在她的手指间微微颤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过地面。“十三个人,”她说,声音是平的,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的报告,“城东三个,城南六个,城北两个,城西一个,市中心一个。年龄最小的四岁,最大的八十一岁。都还在抢救,没有一个醒来。”
十三。王浩的手从脸上放下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他看着方晴,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对核桃,核桃躺在那里,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中间隔了很远,像两个被分开的人。
赵铁生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他的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的肩膀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压在上面。他听了方晴报出的那十三个数字,没有说话,没有转身,没有任何反应。但他端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紧到指节泛白,紧到茶杯里的水面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波纹,像一场微型的、无声的地震。
席斯言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的衣服上有一块深色的水渍——不是血,是汗。他在外面跑了三个小时,去了三个现场,看了三个倒在地上的人,看了三地的传单碎片,看了三个不同的小丑消失的方向。他的脸很白,不是晒的,是那种——看到太多不该看到的东西之后、血液从皮肤表面撤退之后留下的白。
“传单的材质跟气球一样,”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可降解塑料,薄得透明,一碰就碎,碎片会在几个小时后自动分解。现场留下的那些,已经开始分解了。边缘发脆,一捏就碎。技术科的人用镊子夹起来的时候,碎了好几片。等我们送到实验室,可能什么都剩不下了。”
云曦月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勘查箱。勘查箱很沉,她的手臂被坠得微微发颤。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是在显微镜前看了太久的碎片,眼睛被灯光灼伤了。她走到桌边,把勘查箱放下,打开,从里面拿出几个证物袋,一字排开。气球碎片,传单碎片,从伤者手上提取的麻醉剂残留,从地上收集的可降解塑料颗粒。每一个证物袋上都贴着她的字迹,圆圆小小的,像她这个人一样。但那些字写的内容,一点也不圆,一点也不小——“城东,三岁女童,左手掌心,麻醉剂残留。”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席斯言。
“麻醉剂的成分出来了,”她的声音很稳,稳到像一块石头,但石头下面压着的东西,只有她自己知道,“是一种新型的合成化合物,分子结构跟林远案里的毒品添加剂高度相似。不是同一种,但骨架一样。就像同一棵树上的两根树枝,长在不同的方向,但根是一样的。”
席斯言接过报告,看着那个复杂的化学结构式。碳原子,氢原子,氧原子,氮原子,它们用键连在一起,像一张网,像一张脸,像一个正在笑的、没有眼睛嘴巴的、只有一个红鼻子的小丑。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
“源头。”他说了两个字。
云曦月点了点头。“源头。林远案的毒品添加剂,这个案子的麻醉剂,可能都来自同一个源头。那个我们从周茉案开始就在追的、一直没有追到的、躲在境外或者藏在某个实验室里的、用一根一根看不见的线操控着这一切的人。”
赵铁生终于转过身。他看着桌上那排证物袋,看着那些写着年龄和伤情的标签,看着那个“三岁女童”四个字。他的手在发抖,茶杯里的水在晃,晃出来了一些,滴在他的手背上,凉的。他看着那滴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门卫老周,也出事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们出去之后不久,有人在大门口发传单。老周以为是广告,出来赶人。那个人递给他一张传单。老周接了。他现在在市第一人民医院,ICU,还没醒。”
办公室里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的安静。王浩的核桃在地上没有动,刘洋的多肉在窗台上没有动,陈飞宇的键盘没有响,方晴的名单没有翻。所有的东西都在,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救护车的声音,呜呜呜呜,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个人在哭。
王浩弯腰捡起地上的核桃,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看着席斯言,嘴唇抖了很久,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席队,大爷他——他戴了四顶帽子。红黄蓝藏蓝。他说四顶够高了,能挡住任何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他没有挡住。他没有挡住那张传单。”
席斯言没有说话。他看着王浩,看着他手里的核桃,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抖个不停的嘴唇。他想说“大爷会醒的”,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在现场看到了那些倒下的人,看到了他们的脸,看到了他们闭着的眼睛和微微张开的嘴。他们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醒来。大爷也是他们中的一个。他戴了四顶帽子,他以为四顶够高了。但传单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递到他面前的。他伸手去接,因为他是门卫,有人在公安局门口发传单,他有责任去管。他管了。他倒了。
云曦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她的脚步很快,快到王浩抬起头的时候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走下楼梯,走过一楼的值班室,走过空荡荡的走廊,走过那扇她每天进出的大门。门外没有门卫大爷了。岗亭里空着,茶杯还在,茶已经凉了。那四顶帽子整整齐齐地叠在桌上——红的,黄的,蓝的,藏蓝的。旁边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采访请去市局宣传科,这里不接待”。牌子倒着,没有人扶。
云曦月站在岗亭外面,看着那四顶帽子,看着那个倒了的牌子,看着那杯凉透了的茶。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伸出手,把那块牌子扶起来,靠在岗亭的窗台上。然后她转身,走向停车场,上车,发动,驶出了公安局的大门。她要去医院。她要去看看那些倒下的人,看看他们脸上的表情,看看他们手里有没有还攥着什么——一片传单的碎片,一根气球的绳子,一个还没有来得及松开的、小小的、信任的拳头。
席斯言从大楼里出来的时候,看到岗亭里的帽子。四顶,叠在一起,像一座歪歪扭扭的、已经倒了的塔。他站在岗亭外面,看着那四顶帽子,站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那顶红色的,戴在头上。帽子很小,他戴不进去,只能放在头顶上,像一顶玩具帽。他放好,转身走向停车场。
王浩、刘洋、陈飞宇、方晴、孙浩、张伟,一个一个地从大楼里出来,一个一个地走过岗亭,一个一个地看着那四顶帽子。王浩拿起了那顶黄色的,放在头顶上。刘洋拿起了那顶蓝色的。陈飞宇拿起了那顶藏蓝色的。方晴没有拿,因为已经没有帽子了。她站在岗亭前面,看着这四个戴着安全帽的大男人——红的,黄的,蓝的,藏蓝的。他们站在那里,像四根柱子,像四面墙,像四座不会倒的塔。
孙浩从口袋里掏出一顶棒球帽,戴在头上。张伟从车里翻出一顶草帽,戴在头上。方晴把自己的警帽摘下来,戴在头上。七个人,七顶帽子,站在空荡荡的岗亭前面,看着那杯凉透了的茶,看着那个被扶起来的牌子,看着那把大爷每天坐的、已经磨得发亮的椅子。
没有人说话。远处的救护车还在响,呜呜呜呜,像一个人在哭。但站在岗亭前面的这七个人,没有一个哭。他们只是站着,戴着各自的帽子,看着那把空椅子。然后他们转身,走向各自的警车,发动,驶出大门。七辆车,七顶帽子,七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第一人民医院的ICU门口,挤满了人。不是记者,是家属。那些倒下的老人的孩子,那些倒下的孩子的父母,他们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蹲在地上。有的在哭,有的在打电话,有的什么都不做,只是站着,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来的医生,等着一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消息。
云曦月穿过人群,走到护士站,出示了证件。护士带她换了衣服,走进了ICU。里面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声音,滴滴滴滴,像心跳,像秒针,像倒计时。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第一床,是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他的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他的手指上没有红线,没有扑克牌,没有小丑的笑脸。但他的掌心有一片红,不是血,是传单上的颜料。那片红在他的掌心里像一朵花,一朵不该开在那里的、有毒的、正在慢慢褪色的花。
第二床,是一个小女孩。她看起来很小,小到被子只鼓起了一点点。她的脸被白色的呼吸机面罩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和一小截额头。她的头发被剃掉了一块,头上贴着一片纱布,纱布下面是一根很细很细的管子,管子通向一个装满了透明液体的袋子。她的手上也有留置针,针比她手背上的血管还粗。云曦月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根针,看着那些管子和袋子,看着那个小小的、被各种仪器包围的、像一只被困在蜘蛛网里的蝴蝶一样的身体。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手。手是凉的,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块没有骨头的、随时会碎掉的豆腐。她的手在那只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那颗她早上吃的润喉糖的糖纸,皱巴巴的,甜甜的。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她走出ICU的时候,走廊里的家属们还在等。一个年轻女人冲过来,抓住她的袖子,问她“我的孩子怎么样了”,她回答不出来,因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孩子还活着,心跳还有,呼吸还有,但她不知道那个孩子什么时候会醒来,会不会醒来,醒来之后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孩子。她看着那个年轻女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她在很多家属的眼睛里见过——不是希望,是“请你告诉我还有希望”的哀求。她张了张嘴,想说“她会醒的”,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是法医,她的工作是面对死亡,不是面对希望。她不适合说这种话。她应该把这种话留给医生,留给护士,留给那些有资格说“会好的”的人。她没有资格。她只见过太多次“不会好的”。
“她会醒的。”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云曦月转过身。席斯言站在她身后,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稳,稳到像一根钉在墙上的钉子,稳到那个年轻女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松开云曦月的袖子,捂着脸,靠着墙,慢慢地滑了下去,蹲在地上,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席斯言蹲下来,在她面前,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你的孩子在ICU里,她不是一个人。外面有很多人跟她在一起,里面也有很多人在救她。你在这里等她,她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你。你不在,她醒来会害怕。所以你在这里,等她。她会醒的。”
年轻女人抬起头,看着席斯言,看着他那张被帽檐遮住大半的脸,看着他那双深得像潭水的、此刻盛满了某种很重很重的东西的、但一滴都没有漏出来的眼睛。她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从地上站起来,靠在墙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等着。她的手指在墙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敲门,像是在说——我在这里,你快点回来。
席斯言站起来,看了云曦月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但云曦月在那零点几秒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没在他眼睛里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着、压了很久、快要压不住了、但还在拼命压着的、像地壳下面的岩浆一样的东西。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ICU门口,隔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里面监护仪的声音,滴滴滴滴,像心跳,像秒针,像倒计时。倒计时还有多久?没有人知道。
下午五点,赵铁生接到了一个电话。不是红色电话,是他的手机,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很轻的、很慢的、像猫抓到老鼠之后的呼吸。赵铁生没有挂,他等着。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然后那个声音开口了。不是人的声音,是变声器处理过的、金属的、冰冷的、像机器在说话的声音。
“赵局长,今天的传单,收到了吗?”
赵铁生的手指收紧了,手机壳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声,像是要裂了。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死水。“收到了。”
“喜欢吗?”
“不喜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那个声音笑了。不是变声器处理过的笑,是真的人的笑,但那种笑让赵铁生的后背涌上一阵凉意。不是开心,不是得意,是一种——“你在我的游戏里,你只能按照我的规则玩”的笑。
“明天,还有。后天,还有。大后天,还有。每天都有。赵局长,你们要加油收哦。收不完的话,会有更多人倒下的。你认识的那个人,那个戴帽子的老头,他倒下了。你觉得他会醒吗?我也想知道。明天这个时候,我打电话给你,你告诉我,好不好?”
电话挂了。赵铁生握着手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看着那些云被风从东边吹到西边,看着那些鸟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压到极点的、快要从喉咙里喷出来的、但必须压住的愤怒。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凉茶入喉,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把茶杯放下,走出办公室,走过走廊,走过楼梯,走过一楼的值班室,走过空荡荡的大门口。岗亭里没有灯,那四顶帽子还在桌上,那杯茶还在那里,那把椅子还是空着的。他站在岗亭外面,看着那把空椅子,看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坐在大爷每天坐的那把椅子上,头顶上没有帽子,手里没有茶,面前没有牌子。他坐在那里,看着大门外面那条空荡荡的马路,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看着夜色一点一点地吞没这座城市。
他的手机又响了。不是电话,是短信。一个陌生号码,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他点开,是一张照片——一个红色的气球,飘在空中,下面系着一张传单。传单上印着一个小丑的脸,圆圆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红红的鼻子。那张脸在照片里很小,很小,小到像一颗红色的、正在跳动的、随时会爆炸的心脏。
赵铁生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像一个人在叹气。他坐在那里,听着风从大门外面吹进来的声音,呜呜呜呜,像一个人在哭。他没有哭。他只是在等。等明天。等明天的气球,等明天的传单,等明天的电话,等那个用变声器说话的人告诉他——那个戴帽子的老头,醒了没有。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管醒没醒,他都会坐在那把椅子上,等着。等那个红鼻子,等那个小丑,等那个藏在电话后面、藏在面具后面、藏在黑暗后面的人。等他出现,等他露出破绽,等他把手伸得太长、收不回去的时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铐上,把他脸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撕下来。面具,封住的塑料,红鼻子。他要看看那张脸。那张在电话里笑的脸,那张让老人和孩子倒在街头、让父母在ICU门口哭泣、让门卫大爷躺在病床上不知何时醒来的脸。他要看看那张脸长什么样。他要记住那张脸。然后他要让那张脸在法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再也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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