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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城市


凌晨四点五十分,兆斐市公安局的院子里站满了人。

不是平时那几个,是所有人。刑侦大队、禁毒支队、技术科、各派出所抽调的警力、特警支队的突击组,还有从省厅赶来的支援力量。一百多号人,穿着防弹衣,戴着战术头盔,腰间的配枪在路灯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抽烟,没有人刷手机。他们站在黑暗里,像一百多棵被风吹不动的树,等着天亮,等着五点的钟声敲响,等着那些红鼻子从黑暗中走出来。

席斯言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表情。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没有对讲机,没有配枪,没有名单。他的脑子里装着一切。每一个地点,每一条路线,每一个小丑可能出现的位置。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在倒计时结束之前,做最后的运算。

云曦月站在他旁边,穿着法医服,拎着勘查箱。她的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脸上没有妆,嘴唇上涂了一层厚厚的润唇膏,在路灯下泛着水光。她的眼睛很亮,亮到像是能把前面的黑暗看穿。她看着前方那条空荡荡的马路,看着路灯在柏油路面上投下的橘黄色的光斑,看着风把落叶从这头吹到那头,又从那头吹回这头。她在等。等那些小丑,等那些气球,等那些传单,等那些倒下的人,等那些她不想看到但必须看到的画面。她是法医。她的工作不是在一切结束之后才开始,是在一切开始之前就已经在准备了。

赵铁生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茶是刚泡的,烫的,他没有喝。他看着下面那一百多张脸,年轻的脸,疲惫的脸,紧张的脸,兴奋的脸,恐惧的脸。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字。

“今天,我们不守。我们攻。”

他把茶杯放在台阶上,走下来,站在席斯言旁边。

“五点整,所有人出发。每个点位的负责人手里都有嫌疑人的特征描述和可能的逃跑路线。不管他在哪个点位出现,不管他用什么方式,不管他跑得多快,我只要一个结果——抓住他。活的。”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说“明白”,没有人说“收到”,没有人说“是”。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赵铁生,看着他的白头发,看着他的老花镜,看着他脸上那些被岁月刻下的、再也无法抚平的皱纹。然后他们转过身,走向各自的警车,一辆一辆地驶出公安局的大门。红蓝交替的警灯在夜色中旋转,像一百多只正在睁开的、不会闭上的眼睛。

五点整。天还没亮。

城东小学。王浩站在校门口对面的马路边,手里攥着那对核桃,没有盘,只是攥着。他的眼睛盯着校门口那盏路灯,灯下面是空的,只有风卷着几片落叶在打转。他的耳朵竖着,听着每一点细微的声响——远处的狗叫,近处的虫鸣,身后巷子里垃圾桶被风吹倒的咣当声。他在等。等那个从照片里看到过的、穿着五彩斑斓衣服的、脸被封住的、只露出一个红鼻子的人。

六点十二分。天刚蒙蒙亮。一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从巷子口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他的步态很慢,很从容,像是一个早起买菜的老人,或者一个刚下夜班的工人。他走到校门口的路灯下,停下来,蹲下,打开塑料袋。里面是红色的传单。一叠一叠的,整整齐齐的,印着小丑的笑脸。

王浩动了。他没有喊,没有跑,没有掏枪。他从马路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的行人。他的眼睛盯着那个蹲在地上的男人,盯着他的手,盯着他手里的传单。他走到男人身后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按在了那个男人的肩膀上。那只手很稳,稳到像是在按一个静止的、不会反抗的物体。

“别动。警察。”

男人的身体僵住了。他没有回头,没有挣扎,没有说话。他蹲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塑。王浩的另一只手从他的肩膀上滑到他的手腕上,扣住了。手铐冰凉的金属碰到男人皮肤的时候,男人终于动了。他猛地站起来,肩膀撞向王浩的胸口。王浩没有躲,他侧了一下身体,用胸口接住了那一撞,闷哼一声,手没有松。手铐在他手腕上咔嗒一声锁上了。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副银白色的、在路灯下反光的金属圈,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浩。他的脸没有被封住,没有戴面具,没有红鼻子。那是一张普通的、三十多岁的、长着胡茬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的脸。他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浩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那双黑色的、没有光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一样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小丑。他是小丑的替身,是那个被推到台前、被人看到、被人抓住、被人审判的替身。真正的小丑不在这里。在别的地方。在别的点位。

王浩的对讲机响了。刘洋的声音,急促的,尖锐的,像一根针扎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城北菜市场,抓到一个。正在发传单,当场控制。”紧接着,方晴的声音:“城西公交站,抓到一个。手里有气球,还没发出去。”陈飞宇的声音:“城南公园,抓到一个。在长椅上放传单,人赃并获。”孙浩的声音:“市中心老街,抓到一个。穿着小丑衣服,戴着封住脸的面具,只露出一个红鼻子。他正在朝一个抱小孩的妇女走过去。我们拦住了。妇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骂了我们一顿,抱着孩子走了。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五个。五个点位,五个小丑,全部抓获。没有伤亡,没有逃跑,没有反抗。他们像是早就知道会来,像是早就做好了被抓的准备。他们站在警车旁边,手铐锁着,低着头,不说话。他们的脸没有被封住,没有戴面具,没有红鼻子。他们是普通的、三十多岁的、长着胡茬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的男人。他们看起来像任何人,像任何你会在街上擦肩而过但不会多看一眼的人。但他们在过去的几天里,用气球和传单,让十几个人倒在了街头,让一个四岁的女孩躺在ICU里,让一个八十一岁的老人不知道还能不能醒来,让门卫大爷戴着四顶安全帽坐在岗亭里等死。

席斯言站在公安局的大门口,看着这五个人被一个一个地押进审讯室。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喜悦,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终于”的光。终于抓到了,终于可以问了,终于可以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第一个人,什么都不说。他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嘴唇闭着,眼睛闭着,像一尊雕像。王浩问他叫什么,他不回答。问他谁让他干的,不回答。问他知不知道那些传单和气球会让人晕倒,不回答。问他有没有想过那些倒下的人里有老人、有孩子、有可能会死的人,他的眼皮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回答。

第二个人,哭了。不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哭,是那种嚎啕大哭,像一个小孩子被抢走了心爱的玩具,像一个人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受了伤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受伤的动物。他哭着说,他不知道传单会让人晕倒,他以为只是普通的广告,发一张给几块钱,他不知道会出这么大的事,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想伤害任何人。他不知道。他说他不知道。

第三个人,笑了。他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对面审讯他的刘洋,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眼睛是黑色的,没有光,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他看着刘洋,像猫看到老鼠,像一个人看到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刘洋问他话,他不回答,只是笑。问他叫什么,笑。问他谁让他干的,笑。问他有没有良心,笑得更大了。他的嘴角咧到了耳根,像一个用油漆画上去的小丑的微笑。

席斯言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这个笑的人,看了很久。然后他推开审讯室的门,走进去,坐在那个人对面。那个人看到席斯言,笑停了一下。不是不笑了,是那个笑凝固在了他的脸上,像一张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他看着席斯言,看着他的帽子,他的夹克,他的眼睛。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那个笑又回来了,比之前更大,更夸张,更像一张面具。

“你是警察?”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

“刑侦大队,席斯言。”

“哦,”那个人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你就是那个抓周茉的人。我听说了。你很厉害。但你抓不到他。”

席斯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人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身体前倾,凑近席斯言。他的眼睛在审讯室的灯光下显得很亮,亮到像两颗正在燃烧的、快要燃尽的炭。“你知道‘他’是谁吗?你不知道。你知道‘他’在哪里吗?你不知道。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吗?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抓到了我们这些跑腿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没见过他的脸,没听过他的真声,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地址。他给我们钱,我们干活。就这么简单。你抓了我们,他再换一批人。明天,后天,大后天。永远有人愿意为了钱发传单、递气球。永远有老人会伸手去接,永远有孩子会笑着跑向那个红鼻子。你抓不完的。你永远抓不完。”

席斯言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他的背影很直,很硬,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但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压到极点的、快要从喉咙里喷出来的、但必须压住的愤怒。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让冷风灌进来。风吹在他的脸上,冷的,干的,像砂纸磨过皮肤。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第三口的时候,他的手不抖了。

云曦月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她把一杯热水放在窗台上,然后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像一颗被投入黑暗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墙壁上回荡,撞到那些贴着“刑侦大队”牌子的玻璃门上,又弹回来,跟其他涟漪碰撞、叠加、抵消。

席斯言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他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云层被阳光染成了淡金色,像一幅正在被慢慢涂上颜色的画。新的一天。新的战斗。他们抓到了五个人,但那个人还在。那个符号的主人,那张网的中心的蜘蛛,那个在临东的时候就在、在兆斐的时候也在、从未被看到过但无处不在的影子。他还在。他还在某个地方,用变声器打电话,用假身份转账,用中间人联系中间人,用一根一根看不见的线操控着这一切。他不会停。他会换一批人,换一种手法,换一个城市,继续。但席斯言不会让他继续。因为那排针孔,那个信封,那行字,那个符号,那些面具,那些存档,那些被遗忘在临东市局物证保管室里落了三年的灰的证据,正在一个一个地被拼起来。像拼图,像积木,像一堵正在被一块一块砖垒起来的墙。墙的那一边,是那个人。墙的这一边,是席斯言。墙还不够高,但快了。很快。

下午三点,陈飞宇的电脑屏幕上,那个符号被放大了无数倍。圆,倒着的R。他盯着那个符号,盯了整整一个小时。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陈飞宇问了一个问题,对方回答了一句,然后挂了。

陈飞宇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睁开眼睛,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到了墙。他走出技术科,走上楼梯,推开会议室的门。

所有人都在。席斯言,云曦月,王浩,刘洋,方晴,孙浩,张伟,赵铁生。他们看着陈飞宇,看着他的脸——白的,不是晒不到太阳的白,是一种“我知道了但我不想说出来”的白。

“那个符号,”陈飞宇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是一个名字的缩写。倒着的R,R是‘Ren’的第一个字母。Ren,人。倒着的人。不是人。反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

“反人,”赵铁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反人类?”

陈飞宇摇了摇头。“不是反人类。是‘反人’。这是一个组织的名字。三年前在临东出现过,后来消失了。以为消失了。他们没有消失,他们来了兆斐。他们的标志就是这个符号——圆,倒着的R。圆代表世界,倒着的R代表‘人’的颠倒。不是人,是反人。他们的理念是——人是不值得存在的。老人浪费资源,孩子没有价值。他们用气球、传单、小丑,把‘不值得存在’的人清除掉。在他们的眼里,这不是犯罪,是清理。”

王浩的核桃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到了桌子底下。他没有弯腰去捡。他看着陈飞宇,嘴巴张着,合不上。刘洋的多肉从窗台上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他碰的,是风。风吹开了窗户,花盆被吹倒了,土撒了一地,多肉的叶子摔掉了三片,小小的,绿绿的,躺在灰色的地砖上,像三只正在哭泣的、绿色的眼睛。

方晴的手在名单上停了一下,指甲在纸面上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孙浩和张伟从角落里站起来,两个人同时靠在了墙上。赵铁生的茶杯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碎了。茶水溅了一地,茶叶像一具具小小的、绿色的、被水泡得肿胀的尸体,散落在碎瓷片中间。

席斯言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个符号。圆,倒着的R。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那个符号下面写下了两个字——“反人”。写完之后,他放下笔,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三年前,临东。气球案,未破。同一手法,同一目标,同一组织。他们以为换个城市就能重新开始。他们以为我们抓不到。他们以为那个符号只是一个符号,永远不会被人看懂。他们错了。我们知道他们的名字了。知道名字,就能找到人。找到人,就能把这张网,连根拔起。”

赵铁生蹲下来,把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捡得很稳,一片都没落下。他把碎瓷片放在桌上,排成一排,像一具被打碎了的、正在被拼回去的尸骨。他看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反人,”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以为这个名字再也不会听到了。三年前,临东,我还在省厅的时候,这个案子是我督办的。没破。我以为是运气不好,以为是线索断了,以为是他们散了。他们没有散。他们来了兆斐。在我的地盘上,在我的眼皮底下,伤害我的人。门卫老周,他今年六十三岁,明年就退休了。他说退休之后要去老家种地,种一院子菜,养几只鸡,等他孙子放假了去他那里玩。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醒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管他醒不醒,我都要把‘反人’从这个世界上抹掉。一个不留。”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他的眼眶红了,没有泪。他的嘴唇在发抖,但声音很稳。

“查。把‘反人’在兆斐的所有据点、所有成员、所有资金往来、所有通讯记录,全部查出来。我要名单。我要地址。我要他们的脸。我要在法庭上,一个一个地念他们的名字。一个都不能少。”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没有人说“不”。王浩从桌子底下把核桃捡起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刘洋蹲在地上,把那三片多肉叶子捡起来,放进口袋里。方晴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拍了拍。孙浩和张伟从墙上直起身子,两个人同时揉了揉眼睛。陈飞宇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机关枪扫射。云曦月站在席斯言旁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汇合了,短暂的相遇之后,没有分开,而是继续交握在一起。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兆斐市公安局像一台被踩下了油门的赛车,引擎轰鸣,轮胎冒烟,每一根螺丝都在颤抖。陈飞宇在数据库里挖掘了三天三夜,从几百万条数据中筛出了“反人”组织的所有已知成员。方晴提审了那五个被抓的小丑,一个一个地审,一个一个地突破,从第一个什么都不说的,到第三个笑着的,到第五个哭着求饶的。每一个人的嘴里都掏出了新的名字,新的地址,新的线索。那些名字像一串串被埋在土里的珠子,被一根一根地挖出来,擦干净,穿成串,连成一条越来越长的、越来越完整的链。

王浩带着人去查那些地址。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市中心。每一个地址都是一个据点——有的是出租屋,有的是地下室,有的是废弃的仓库,有的是还在正常营业的店铺。每一个据点里都藏着东西——红色的气球,红色的传单,小丑的衣服,封住脸的面具,红鼻子。还有那个符号。圆,倒着的R。印在墙上,印在天花板上,印在地板上,印在每一个成员的手背上。不是纹身,是烙印。用烧红的铁,烫上去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疤痕还在。圆圆的,红红的,像一个小小的、永远不会消失的红鼻子。

刘洋带着人去查那些据点的周边监控。一个摄像头一个摄像头地看,一帧一帧地查,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但他不敢眨,怕一眨眼就漏掉了什么。他在一个监控画面里看到了一个人。不是小丑,不是穿着五彩斑斓衣服的人,是一个普通的、穿着深色夹克的、戴着棒球帽的男人。他从一个据点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上了一辆银灰色的轿车。车牌号被树枝挡住了,看不清。但车的型号、颜色、年份,都清清楚楚。银灰色,丰田凯美瑞,三年前的款。

陈飞宇在数据库里查到了这辆车的车主。不是一个人,是一家公司。一家注册在临东的、三年前注销了的、跟“星耀文化”同一栋写字楼的公司。公司的法人叫陆鸣。三十八岁,临东人,无犯罪记录。他没有来过兆斐。但他的车来过。他的车在兆斐的街头出现过,在案发地点附近出现过,在那些据点的门口出现过。他没有来,但他的车来了。谁开的?不知道。但找到车,就能找到开车的人。找到开车的人,就能找到他。找到他,就能找到那张网的中心的蜘蛛。

凌晨三点,席斯言的车停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的门口。银灰色的丰田凯美瑞就停在小区里面的停车位上,落满了灰,很久没开过了。车牌号跟监控画面里的一模一样。席斯言下车,走到那辆车旁边,蹲下来,看了看轮胎。轮胎是瘪的,气门芯被拔掉了,像是被人故意放气的。他站起来,透过车窗看里面。方向盘上落了一层灰,座椅上也是。这辆车很久没有人开过了。不是最近,是很久。久到灰都积了厚厚一层。但监控画面里,三天前,有人开着这辆车,从据点门口经过。不是同一辆?是同一辆。车牌号一样,车型一样,颜色一样。但三天前有人开它,三天后它停在这里,轮胎没气,落满灰尘。有两种可能。第一,有人开了另一辆挂着同样牌照的套牌车。第二,有人故意把这辆车停在这里,让它落灰,让它看起来很久没开过,让警方以为线索断了。

席斯言站起来,看着这辆车,看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陈飞宇的电话。“飞宇,查这辆车近三个月的违章记录。不管是在兆斐还是在临东,只要有记录,就能找到它去过哪里。”

陈飞宇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几秒钟后,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浮出水面的兴奋。“席队,查到了。这辆车三个月前在临东有一条违章记录,超速。被拍到了驾驶员。不是陆鸣,是一个叫何远的人。三十二岁,临东人,无业。他有前科——三年前,临东气球案的时候,他被列为过嫌疑人,但因为证据不足,没有被起诉。”

席斯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何远。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手机停机,住址搬空,家人说他很久没联系了。但是——他的名下有一个手机号,还在用。那个手机号的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出现了很多次。兆斐的号。机主叫苏晚亭。”

云曦月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苏晚亭。那个社区医生。那个住在阳光花园小区、院子里种着枇杷树、跟周茉同一排楼、中间隔了四户人家的女人。她不在嫌疑人名单上,因为她的条件不符合——她没有医疗背景?她是社区医生,有医疗背景。她没有接触七氟烷?社区诊所可能有。她没有异常的通话记录?她有。她有一个频繁联系的号码,机主叫何远。何远是“反人”组织的成员,三年前就是。苏晚亭也是。她不是凶手,她是——联络人。她把何远、程昔、彭远、周海生、林远,把所有这些散落在不同城市、不同据点、不同角色的人,用一根一根看不见的线连在了一起。她是那张网的中心的蜘蛛。

席斯言的车驶进了阳光花园小区。最后一排,左边第五户。石榴树还在,花已经谢了,落了一地的花瓣,红色的,干枯的,卷曲的,像一地的碎纸屑。窗帘拉着,灯没有开,屋子里是黑的。席斯言按了门铃,没有人应。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应。他第三次按下去的时候,门开了。

苏晚亭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睡裙,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脚上穿着一双粉色的拖鞋。她的脸很小,五官很淡,像是用水彩轻轻画上去的,一擦就会掉。她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深棕色,是黑色。像两个没有星星的夜空,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席斯言,没有表情,没有情绪,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等待。

“苏晚亭,你涉嫌参与‘反人’组织的犯罪活动。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苏晚亭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笑了。嘴角慢慢地上扬,上唇薄得像一条线,下唇略厚。嘴角的弧度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到——那不是笑,是一种“终于”的释然。跟周茉一样,跟林远一样,跟每一个被这张网网住的人一样。

“你们终于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我等了你们很久。”

席斯言的手铐锁上了她的手腕。冰凉的金属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她没有退缩,没有颤抖,甚至没有眨眼。她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副手铐,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席斯言,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后背发凉的话:“何远不在兆斐。他在临东。他在准备下一场演出。你们抓了我,他还会继续。只要‘反人’还在,这场演出就不会结束。”

席斯言没有回答。他把她的手铐又扣紧了一格,然后把她交给了身后的王浩。王浩押着她走过石榴树,走过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走向停在小区门口的警车。红蓝交替的警灯在夜色中旋转,照在她白色的睡裙上,像一朵一朵正在绽放的、彩色的、诡异的花。她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她的脚上还穿着那双粉色的拖鞋,拖鞋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拖沓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叹气。

席斯言站在石榴树下,看着她的背影被警灯的光一明一暗地照着。她的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根被钉在墙上的、不会弯曲的铁丝。他忽然想起周茉,想起林远,想起彭远,想起程昔,想起那五个在审讯室里或沉默或大哭或微笑的小丑。他们都是这张网的节点,都是那个符号的一部分,都是那个倒着的“R”的延伸。他们不是中心,不是源头,不是根。根在更深处,在更暗处,在没有人看到过的地方。但根也会被挖出来,只要顺着那些线,一根一根地捋,一根一根地找,一根一根地连到同一个地方。

席斯言上了车,发动,驶出了阳光花园小区。后视镜里,苏晚亭的那棵石榴树越来越小,红色的花瓣在地上像一摊摊干涸的血迹。他把目光移开,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很直,没有尽头。但路的尽头一定有那个人。那个在临东的时候就躲在暗处、在兆斐的时候也躲在暗处、用变声器打电话、用假身份转账、用中间人联系中间人、从未被看到过但无处不在的影子。那个符号的主人。那张网的中心的蜘蛛。那个叫“反人”的组织的——创始人。

他的手机响了。赵铁生的声音,沙哑的,疲惫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斯言,临东那边来消息了。何远抓到了。在他准备发传单的现场。人赃并获。他交代了。全部交代了。‘反人’的创始人,不是他,不是苏晚亭,不是彭远,不是程昔。是一个叫顾逢的人。四十五岁,临东人,无业。三年前,他创立了‘反人’。他的理念是——人是不值得存在的。老人浪费资源,孩子没有价值。他要用小丑,用气球,用传单,用所有看起来无害的东西,把‘不值得存在’的人清除掉。他不是一个人。他有一个团队。何远、苏晚亭、彭远、程昔、周海生、林远,都是他的团队成员。每个人负责不同的部分——有人做面具,有人做道具,有人发传单,有人递气球,有人处理材料,有人联络上下线。他们分布在不同的城市,用不同的身份,做不同的事。但都在做同一件事。都在为同一个人做事。”

席斯言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紧到指节泛白,紧到方向盘上的皮革发出了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撕裂的声响。他看着前方那条笔直的、没有尽头的路,看着路两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像一颗一颗正在坠落的、拖着光尾的流星。他的脑子里在转着一个名字——顾逢。四十五岁,临东人,无业。三年前创立了“反人”。三年后,他的组织横跨两个城市,涉及多起案件,伤害了数十个人,其中包括一个四岁的女孩和一个六十三岁的门卫。而这个名字,在所有的档案里,在所有的数据库里,在所有的名单里,都没有出现过。他从不存在,直到今天。

“顾逢现在在哪里?”席斯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铁生沉默了一秒。“不知道。何远说他昨天还在临东,今天就不见了。手机关机,住址空了,所有能查到的线索都断了。他跑了。他知道我们会找到他。他早就准备好了。”

席斯言没有说话。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包围了他,像水包围了一条沉入海底的船。他没有挣扎,没有呼吸,只是沉。沉到最深处,沉到没有光的地方,沉到那个叫顾逢的人可能藏身的地方。他要在那里找到他,在他沉到更深之前,在他逃到更远之前,在他换掉最后一个手机号、烧掉最后一张纸、抹掉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丝痕迹之前。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通了云曦月的号码。“曦月,顾逢跑了。我要去临东。你跟我一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云曦月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稳,像一块石头。“好。我在楼下。”

席斯言发动了车,掉头,驶上了去临东的高速。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金色的光,像一根被拉直了的、正在燃烧的线。他朝着那道光开过去,速度很快,快到路边的树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绿色的、像水彩画被水冲花了之后的痕迹。

云曦月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份从临东传来的、关于顾逢的资料。纸很薄,字很小,照片是黑白的,模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拍到的。照片里的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棒球帽,低着头,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个普通的、不会让任何人多看一眼的轮廓。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两个字——“顾逢”。字迹工整,缓慢,每一笔都像是经过了反复的斟酌,像一个在临摹字帖的小学生,一笔一划,不敢有任何偏差。跟信封上的一模一样。

云曦月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照片放回文件夹,抬起头,看着前方那条被阳光照亮的、金色的、没有尽头的路。路很长,但她知道,尽头不远了。

临东市局的人已经在顾逢的住处等着了。那是一栋老居民楼的顶层,六楼,没有电梯。席斯言和云曦月爬上去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暗的,亮的,暗的,亮的。门开着,里面站了几个穿制服的民警,正在拍照、取证、翻找。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旧旧的,但很干净。桌上放着一杯水,水是满的,凉的,没有喝。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像一张没有人睡过的床。衣柜里空空的,只有几个衣架,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席斯言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这是一个没有痕迹的房间,没有照片,没有信件,没有日记,没有任何能指向顾逢的东西。但他知道,顾逢在这里住过。因为他闻到了——不是味道,是痕迹。一种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但确确实实存在过的痕迹。在桌上那杯凉透了的水里,在床上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里,在衣柜里那几个空空的衣架上。他在这里,他走了,他还会回来吗?不会。他永远不会回来了。但席斯言会找到他。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临东的早晨很安静,街道上还没有多少人,只有几个早起买菜的老人,提着布袋,慢慢地走着。阳光照在他们的白发上,像一根一根的、细细的、发光的线。他看着那些老人,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云曦月说了一句话。

“他不是跑了。他是去下一个城市了。这里结束了,兆斐结束了。他要去一个新的地方,用一个新的名字,戴一个新的面具,重新开始。我们要在他开始之前,找到他。”

云曦月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得像潭水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被阳光照亮的、轮廓分明的脸,看着他帽檐下面那几根被汗浸湿的、贴在额头上的头发。她伸出手,把那几根头发拨开,手指在他的额头上停了一下。烫的,像被火烧过。她收回手,点了点头。

“走吧,”她说,“去下一个城市。”

席斯言握住她的手,走出了那间空荡荡的屋子。楼梯很窄,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声控灯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黑暗从他们的脚步后面蔓延上来,像潮水,像夜色,像那个叫顾逢的人从这个世界上一寸一寸地消失的方式。但他们没有回头。他们只是往前走,走下楼梯,走出大门,走进阳光里。

阳光很刺眼,云曦月眯起了眼睛。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洗了很多次的布,没有云,没有鸟,只有无边无际的、纯粹的蓝。她看着那片蓝,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席斯言,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得嘴角翘到了耳朵根,笑得整个人都软了,软到靠在他肩膀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笑得浑身都在抖。席斯言被她笑懵了。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的头发在他下巴下面散成一朵黑色的花,看着她的肩膀在他的怀里一抖一抖的。

“笑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我们正在追一个连环杀手你笑什么”的委屈。

云曦月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蹭掉了一滴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还没来的及掉下去的、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泪。

“笑我们,”她说,“笑我们总是在追。追完一个又一个。永远追不完。”

席斯言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得嘴角翘到了耳朵根,笑得整个人都软了,软到靠在车门上,把她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他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哄一个很小的、很乖的、不需要说话就能懂他的孩子。

“那就追。追到追不动为止。”

云曦月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想要飞出去。但她知道,那只鸟不会飞走。因为它已经在她的笼子里了。她给它上了锁,钥匙吞进了肚子里。这辈子都吐不出来了。

他们上了车,驶离了那栋老居民楼。后视镜里,六楼的窗户越来越小,那扇开着的窗户在阳光中像一个黑色的、张开的、正在喊叫的嘴。但那张嘴没有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

席斯言把车开上了高速。路很长,很直,没有尽头。但路的尽头一定有顾逢。他相信。她也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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