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是受害者
顾逢消失得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没有出境记录,没有酒店登记,没有信用卡消费,没有手机信号。他在临东的住处被翻了个底朝天,连地板都撬开了,什么都没找到。没有照片,没有日记,没有通讯录,没有电脑,没有手机,连一张写字的纸都没有。他是一个没有痕迹的人,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席斯言不信。
他在顾逢的住处站了很久,从窗户看到外面。临东的早晨很安静,阳光照在对面的居民楼上,那些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有的窗帘拉着,有的什么也没有。他的目光扫过每一扇窗户,然后在某一扇上停了一下。不是那扇窗户有什么特别,是那扇窗户的玻璃反光,反射出了对面楼顶的一个东西。一个很小的、黑色的、圆圆的、像摄像头一样的东西。他转过身,走出门,爬上楼顶。
楼顶的门是锁着的,锁是新的,亮银色,在灰扑扑的铁门上像一颗崭新的、还没被拔掉的牙。席斯言试了试,锁很结实,一脚踹不开。他下楼,从技术科借了把钳子,把锁剪断了。铁门被他推开的时候,发出生锈的、刺耳的、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楼顶很空旷,没有什么东西,只有几根晾衣绳,几盆枯死的花,还有一个——他看到了。那个从窗户玻璃反光里看到的、小小的、黑色的、圆圆的、像摄像头一样的东西。它被安装在楼顶的围墙上,朝向顾逢的窗户。不是监控摄像头,是——一个望远镜。一个小型的、家用的、可以在网上买到的那种天文望远镜。它被固定在一个自制的支架上,镜头对准了顾逢的窗户。
席斯言蹲下来,看着那个望远镜,没有碰。他叫了技术科的人来拍照、提取指纹、检查望远镜里存储的数据。望远镜没有存储功能,它只是一个光学仪器,用来看的,不是用来录的。但它的镜头上有一层灰,灰上面有一个新鲜的、没有被灰尘覆盖的、手指形状的痕迹。有人最近用过它。不是几天前,是最近。可能昨天,可能今天早上,可能在席斯言他们到达之前不久。
技术科的人提取了指纹,现场比对,数据库里没有匹配。但他们在望远镜的支架底部发现了一行小字,刻上去的,不是写上去的。字迹很小,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技术科的人用侧光一照,那些字就浮现出来了——一个日期,三年前的;一个缩写,“L.J.”;还有一个符号。圆,倒着的R。跟那个符号一模一样,但多了一个东西——在圆的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被人用针尖刻上去的,细到几乎不可能被肉眼辨认。技术科的人用显微镜拍了下来,放大,再放大。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顾逢,你在看吗?”
席斯言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楼顶的边缘,看着对面顾逢的窗户。那扇窗户还开着,窗帘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个正在招手的人。从望远镜的位置看过去,刚好能看到顾逢的卧室。床,桌子,椅子,衣柜。一切尽收眼底。有人在监视顾逢。不是警方,不是私家侦探,是另一个人。一个在望远镜上刻下“顾逢,你在看吗”的人。他知道顾逢在看,他知道顾逢知道他在看。这是一场两个人之间的、无声的、持续了三年的对视。一个人坐在屋里,一个人站在楼顶,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互相看着。一个不知道对方是谁,一个知道对方不知道。
云曦月站在席斯言旁边,看着对面那扇窗户,看着那个正在风中摆动的窗帘,看着那些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墙壁。她的脑子里在转着很多东西——那个望远镜,那行字,那个符号,那个日期。三年前,临东气球案发生的那一年。三年前,“反人”组织出现的那一年。三年前,顾逢开始被监视的那一年。监视他的人是谁?是另一个组织?是警方?还是——那个人自己?他给自己装了一个望远镜,对准自己的窗户,在支架上刻下“顾逢,你在看吗”,然后假装不知道。为什么?
“席队,”云曦月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什么不该听到的东西听到,“这个望远镜,不是别人装的。是顾逢自己装的。”
席斯言转过身看着她。
云曦月走到望远镜旁边,蹲下来,指着支架上的螺丝。“这些螺丝是从里面拧紧的,不是从外面。如果有人从外面安装这个望远镜,他需要站在楼顶的外墙上,或者从楼下吊上来。但你看这些螺丝的磨损方向——是从里面拧的。安装这个望远镜的人,站在楼顶的这个位置,面朝围墙,把支架固定好,然后把望远镜放上去。他不需要爬墙,不需要吊索,他只需要站在这里。这里——是顾逢的楼顶。他可以从他的窗户爬出来,穿过楼道,上楼顶,装好望远镜,然后回去。他在监视自己。他在看自己。他在问自己——你在看吗?”
席斯言的手指在望远镜的支架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站起来,走下楼顶,走过那条窄窄的巷子,走回顾逢的住处。他站在那扇开着的窗户前,看着对面楼顶那个小小的、黑色的、圆圆的望远镜。从顾逢的窗户看过去,那个望远镜刚好在视线正中央。坐在床上的时候,躺在床上,站在窗前,无论在哪里,都能看到它。它一直在那里,像一个永远不会闭上的、黑色的、圆圆的、在看着他的眼睛。
“顾逢不是跑了,”席斯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是去找那个人了。那个在望远镜后面看了他三年的人。那个人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在做什么,知道他在哪里。那个人一直在等他。等他自己走过来。”
赵铁生的电话在下午三点打了过来。他的声音很急,急到连招呼都没打。“斯言,临东那边有新发现。顾逢名下一个没有登记过的储物柜,在火车站。我们的人去查了,里面有东西。”
席斯言挂了电话,开车去了临东火车站。储物柜在候车大厅的角落里,一排排的,铁皮的,蓝色的,上面贴着“小件寄存”的标签。顾逢的那个在最后一排的最下面,几乎贴着地面。王浩蹲在地上,把柜门打开,里面有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拉链拉得很紧。他戴上手套,把包拿出来,放在地上,拉开拉链。
里面全是纸。不是传单,不是气球,不是小丑的面具。是——记录。手写的,每一页都写满了字,日期,时间,地点,人物,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字迹工整,缓慢,每一笔都像是经过了反复的斟酌,像一个在临摹字帖的小学生,一笔一划,不敢有任何偏差。跟信封上的一样,跟照片背面的不一样。这是顾逢写的。他记录了一切。从三年前开始,每一天,每一件事,每一个人。他在记录自己。
王浩一页一页地翻,手在发抖。他看到了熟悉的名字——周海生,彭远,程昔,林远,苏晚亭,何远。还有那些他没见过但听说过的人——反人组织的每一个成员,每一个据点,每一次行动。全在这里。顾逢把自己的一切都写了下来,像一个在写遗书的人,把所有的罪都写在纸上,等着被人发现。但他没有死,他跑了。他留下了这些,然后跑了。为什么?是为了让警方知道一切?还是为了让另一个人知道?另一个人。那个在望远镜后面看了他三年的人。那个人知道这些记录的存在吗?那个人在等顾逢来找他,还是顾逢在等他来找自己?
席斯言把那些纸一页一页地看完,然后放回包里,拉好拉链。他站起来,看着候车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拎着塑料袋的,吃着面包的。他们不知道,在这个蓝色的、铁皮的、几乎贴着地面的储物柜里,藏着一个人三年的罪。他们不知道,那个人可能就在他们中间,戴着口罩,戴着帽子,穿着普通的衣服,像一个普通的、不会让任何人多看一眼的旅客。
“飞宇,”席斯言对着电话说,“查临东火车站周边的所有监控。从今天早上开始,往前推三天。顾逢可能来过这里,把包存进去,然后走了。也可能没来过,是别人帮他存的。不管怎样,我要看到他。哪怕只是一个背影。”
陈飞宇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几个小时过去了,他看了上百个监控画面,眼睛酸得直流泪,但没有眨眼。他看到了一个人。不是顾逢,是一个穿黑色连帽卫衣的、戴着口罩的、看不清脸的人。他出现在火车站广场的监控画面里,从东边走过来,进了候车大厅,然后消失了。没有从任何出口出去,没有出现在任何站台上,没有上任何一辆车。他消失了,像顾逢一样,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但他的步态,他走路的方式,他肩膀摆动的幅度,他手臂弯曲的角度,被监控记录了下来。陈飞宇把这段画面截取下来,送到了省厅的步态分析实验室。
步态分析需要时间,而时间是他们最缺的东西。因为在兆斐,在临东,在这个国家的其他城市,反人组织的其他成员可能还在行动。顾逢的记录里有他们的名字,有他们的地址,有他们的任务。方晴带着人,一个一个地抓。从下午抓到晚上,从晚上抓到凌晨,从凌晨抓到天亮。一共抓了二十三个人。二十三个。他们在不同的城市,用不同的身份,做不同的事。但都在做同一件事。都在为同一个人做事。都在为顾逢做事。顾逢的记录里没有他自己的去向,没有他要去哪里,没有他要去见谁。他只记录了别人,没有记录自己。他把所有人都卖了,把自己藏了起来。他在等,等那个在望远镜后面看了他三年的人找到他。还是他在等那个人自投罗网?
席斯言不知道。他只知道,顾逢留下了一个望远镜,一本日记,一个储物柜,二十三个同伙。他留下了很多,但最重要的那个——他自己在哪里——他没有留下。
云曦月在顾逢的记录里翻到了最后一页。这一页跟其他的不一样。其他的都是字,密密麻麻的,工工整整的。这一页只有一幅画。不是画,是描。一张脸的轮廓。不是小丑的面具,不是封住脸的那层白色塑料,是一张真正的、人的脸。额头的线条,眉骨的起伏,眼睛的位置,鼻梁的挺直,鼻尖的微钝,上唇的薄,下唇的略厚,下巴的尖。每一个细节都被描得很仔细,很慢,像是在画一幅很重要的画,每一笔都不能出错。但这张脸不是完整的。只有左半边。右边是空的,白的,什么都没有。像一张被撕掉了一半的照片,像一面被打破了一半的镜子,像一个人在看着自己,只看到了半边。
云曦月的手指在那半张脸上停了一下。她认出了这个轮廓。不是因为她见过这个人,是因为她见过这个人的作品。那些面具,那些封住脸的东西,那些只有红鼻子的、没有眼睛嘴巴的、像蛋壳一样光滑的白色塑料。它们不是面具,它们是——模具。从这个人的脸上翻下来的模具。把某种可塑的材料贴在这个人的脸上,等它干了,取下来,就是一张没有五官的、光滑的、只有轮廓的脸。然后再在应该画眼睛的位置画眼睛,应该在画嘴巴的位置画嘴巴,应该在画鼻子的位置画鼻子。不是画上去的,是留出来的。在模具上,眼睛、嘴巴、鼻子的位置是封住的,是凸起的,是——这个人本来就有眼睛、嘴巴、鼻子。模具翻下来的时候,这些凸起的地方会在材料上留下凹陷。那些凹陷,就是面具上眼睛、嘴巴、鼻子的位置。但在这个案子里,面具上没有眼睛、嘴巴的凹陷,只有鼻子的。因为那个人没有眼睛,没有嘴巴。他的脸上,只有鼻子。其他的地方,是平的。光滑的,像蛋壳,像瓷器,像一张被熨斗烫过的、没有皱纹的脸。
云曦月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到了墙。她走出技术科,走上楼梯,推开会议室的门。所有人都在,席斯言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她走到他面前,把那半张脸的描图放在桌上。
“这不是面具。这是模具。从一个人的脸上翻下来的。那个人的脸上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只有鼻子。其他的地方是平的。因为他的脸被烧过,被酸腐蚀过,被什么东西毁掉了。他戴的不是面具,是他自己的脸。一层被毁掉的、没有表情的、像蛋壳一样光滑的脸。他不需要面具,因为他已经是一张面具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王浩的核桃从手里滑落,滚到了桌子底下。刘洋的多肉从窗台上掉了下来,花盆碎了,土撒了一地。方晴的名单从手里滑落,纸页散了一地。陈飞宇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了下来,他没有推上去。赵铁生的茶杯从手里滑落,碎在了脚边。
席斯言看着那半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那半张脸的旁边写了两个字——“顾逢”。不是问号,是句号。顾逢不是幕后黑手,他是受害者。一个被人用酸毁掉了脸、用火烧掉了五官、只剩下一个红鼻子的人。他创立了反人组织,他做了那些面具,他写了那些记录,他留下了那些证据。他在找一个人。一个把他的脸毁掉的人。那个人在望远镜后面看了他三年,他也在看那个人看了三年。他在记录里写了所有人,唯独没有写那个人,因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只画了那半张脸。那半张,他没有被毁掉之前的、还剩下的一半的脸。另外一半,他忘了。或者他不敢记起来。
席斯言放下笔,转过身,面对所有人。“顾逢不是我们要找的幕后黑手。他也是受害者。真正的那个人,毁掉他脸的人,在望远镜后面看了他三年的人,才是我们要找的。顾逢留下了这些,不是为了帮我们破案,是为了让我们帮他找到那个人。他在等我们找到那个人,然后找到他。”
赵铁生蹲下来,把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捡得很稳,一片都没落下。他把碎瓷片放在桌上,排成一排,像一具被打碎了的、正在被拼回去的尸骨。他看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查。把那个望远镜上所有的指纹、所有的DNA、所有的痕迹,全部查一遍。那个望远镜不是顾逢自己装的,是别人装的。顾逢在记录里写了,‘有人在看我’。他不知道是谁。他不知道那个人就在对面的楼顶。他不知道那个人看了他三年。但那个人知道顾逢在看。他知道顾逢看到了他。他知道顾逢在记录里画了他的半张脸。他什么都知道。他要让顾逢知道,是他毁了他的脸。是他让他变成了一个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只有一个红鼻子的人。他要把顾逢变成小丑。他做到了。顾逢真的变成了小丑。不是面具上的小丑,是心里的小丑。他伤害别人,是因为他被伤害过。他让别人倒下,是因为他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
王浩从地上把核桃捡起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他的眼眶红了,没有泪。他看着那半张脸,看着那个只有左半边轮廓的、像一张被撕碎的照片一样的描图。他忽然觉得,那张脸的右边不是空的,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被一只手的影子。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张扑克牌。红桃A。
“席队,”王浩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那半张脸,我见过。不是在这里,是在——林远案的那个废弃游乐场。鬼屋的墙上。有一幅画。不是画的,是喷上去的。黑色的喷漆,画了半张脸。左边一半。右边是空的。跟这个一模一样。”
席斯言转过身,看着王浩。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王浩见过的——在周茉案的最后关头,在他开车冲向阳光花园小区的时候,在他的眼睛里也有这种光。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是一种“终于近了”的光。
“走,”席斯言说,“去游乐场。”
废弃游乐场还是那个样子。生锈的铁门,倒塌的围墙,枯萎的爬山虎。鬼屋的门还是那张张开的、画着锋利牙齿的嘴,上面的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瞪着他,笑着。席斯言推开门,走了进去。走廊里很暗,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苍白的、细长的口子。他走过那些断头台、电椅、绞刑架、棺材,走过那些塑料的骷髅头和假蜘蛛网,走到走廊尽头的那个空间。
椅子还在。空着的,没有尸体,没有小丑服装,没有面具。但墙上有一幅画。不是画的,是喷上去的。黑色的喷漆,在灰白色的墙面上像一道裂开的、正在流血的伤口。半张脸。左边一半。右边是空的。额头的线条,眉骨的起伏,眼睛的位置,鼻梁的挺直,鼻尖的微钝,上唇的薄,下唇的略厚,下巴的尖。每一个细节都跟顾逢描图上的那半张脸一模一样。但多了一个东西——在脸的旁边,有一行字,喷上去的,黑色的,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写的——“你找到我了。”
席斯言站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摸了一下。漆是干的,但不是很干,像是喷上去没有太久。几天前,几周前,几个月前?他分不清。但他知道,那个人来过这里。在林远案发生之后,在警方勘查完现场之后,在所有的警戒线都撤走之后。他来了,喷了这半张脸,喷了这行字,然后走了。他在告诉顾逢——你画了我,我也画了你。你在找我,我也在找你。我们都在找对方。谁先找到?
席斯言把手电筒的光移到墙根。地面上有一些黑色的、细小的、像灰尘一样的东西。他蹲下来,用镊子夹起一点,放在手心里。不是灰尘,是漆。喷漆的时候落下来的,干了的,碎成了粉末。粉末里有一根头发。黑色的,很短,很细,像一根被折断的、失去了生命的线。他把它夹起来,放在证物袋里。
云曦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做这一切。她没有说话,没有帮忙,只是站着。她知道他能找到。她知道他一定会找到。因为他是席斯言。因为他是那个在黑夜中不闭眼的人,是那个在所有人放弃之后还在追的人,是那个在顾逢的住处站了一上午、在楼顶发现望远镜、在鬼屋的墙上看到那半张脸的人。他不会停。他会一直追,追到那个人无处可逃,追到那张脸的右边也被画出来,追到那个在望远镜后面看了顾逢三年、在鬼屋的墙上喷下“你找到我了”的人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你是谁,你为什么这么做,你的脸长什么样。然后他会告诉他——你被捕了。
席斯言站起来,把手电筒关掉,走出鬼屋。阳光涌过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双画在门上的、圆圆的、瞳孔很大的、夸张地扭曲着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着他,笑着。他忽然觉得,那双眼睛不是在笑,是在哭。因为它的主人,那个画它的人,那个把它画在这里、让它日日夜夜看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的人,他的脸上没有眼睛。他画了很多眼睛,但他自己没有。他画了很多嘴巴,但他自己的嘴再也张不开了。他画了很多红鼻子,但他自己的鼻子——还在。因为那是他唯一剩下的、没有被毁掉的、还能呼吸的器官。他用它来闻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是什么味道的?油漆的,灰尘的,腐烂的,还有一点点——百合花的。甜的,腻的,让人头晕的。
席斯言转过身,看着云曦月。她站在阳光里,穿着那件奶黄色的针织衫,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垂在脸旁边,像一幅被风吹散了的、正在被慢慢画上去的画。她的眼睛很亮,亮到像是能把他的影子映在里面,永远不让他消失。
“曦月,”他说,“那根头发,帮我做DNA。”
云曦月点了点头。
她把那根头发带回了兆斐。在负一楼的实验室里,她用了整整一个晚上,把那根头发处理了。头发很短,只有不到两厘米,根部的毛囊还在,但很小,很干,像一颗被风干了的水果。她用显微切割技术把毛囊分离出来,提取DNA,扩增,测序。每一步都很小心,因为她只有一次机会。头发只有一根,样本量太小,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就什么都没了。
凌晨四点,结果出来了。DNA数据库里没有匹配。这根头发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罪犯、嫌疑人、失踪人员。它属于一个没有记录的人。但云曦月没有失望。因为她知道,没有记录不代表不存在。它只是还没有被记录。等他们找到那个人,取了血,做了比对,它就会有记录。它会被录入数据库,被编号,被存档,被用来在法庭上证明——这个人,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她走出实验室,上楼,推开会议室的门。席斯言还在,王浩还在,刘洋还在,陈飞宇还在,方晴还在。赵铁生也在,他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茶是热的,他没有喝。他看着云曦月走进来,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表情。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他在每一个破案的前夜都看到过的——不是答案,是答案即将出现的预感。
“DNA没有匹配,”云曦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块石头,“但这根头发的主人,跟顾逢有血缘关系。不是父子,不是兄弟,是——堂兄弟。他们的Y染色体相同。他们来自同一个家族。那个在望远镜后面看了顾逢三年的人,是顾逢的堂兄。毁掉顾逢脸的人,是他的堂兄。创立反人组织的人,是顾逢。但真正操控这一切的人,是他的堂兄。顾逢是他堂兄的棋子。他堂兄毁了他的脸,让他恨这个世界,让他去伤害别人,让他成为小丑。他堂兄在对面楼顶看着他,看着他变成小丑,看着他写下那些记录,看着他留下那些证据,看着他被全世界追捕。他堂兄在笑。”
会议室里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的安静。王浩的核桃不响了,刘洋的笔不写了,陈飞宇的键盘不敲了,方晴的名单不翻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救护车的声音,呜呜呜呜,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个人在哭。
赵铁生站起来,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茶洒了一些出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看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查顾逢的家族。他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堂兄弟,表兄弟。所有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一个一个地查。找到那个堂兄。找到那张脸的右半边。找到那个在望远镜后面、在鬼屋的墙上、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黑暗角落里,看着我们、等着我们、笑着我们的人。”
席斯言走到白板前,把那半张脸的描图贴在正中央。左边一半,右边是空的。他拿起笔,在右边画了一个问号。那个问号很大,很黑,像一个正在张开的、黑色的、没有声音的嘴。他看着那张嘴,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笔,转过身。
“天亮了,”他说,“该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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