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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她的头


假期第三天,云曦月决定一个人出门逛逛。

席斯言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她从背后抱了他一下,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那件灰色的家居T恤,感受着他肩胛骨的温度。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手没有停,继续洗着碗,但他的耳朵红了。

“我去趟超市,”她说,“家里没牛奶了。”

“我陪你去。”

“不用,你洗碗。我就去楼下那家,很快。”

席斯言没有坚持。他关了火,擦了手,转过身看着她。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薄毛衣,领口很大,露出了一截锁骨。她的锁骨上有一个很浅很浅的红印,是他昨天晚上不小心留下的。他看着那个红印,耳朵又红了一个色号。

“手机带了吗?”

“带了。”

“钱包呢?”

“带了。”

“钥匙呢?”

“带了。”

“口罩呢?”

“带了。”

“我陪你去的念头呢?”

云曦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那个没带。你在家等我,我很快回来。”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然后拿起桌上的钥匙和手机,走出了家门。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熄灭。

席斯言站在厨房门口,听着那些脚步声消失,然后转身继续洗碗。

超市在小区门口左转,走两百米就到了。云曦月推了一辆购物车,沿着货架慢慢地走。牛奶,鸡蛋,面包,番茄,西兰花,还有一盒他喜欢吃的草莓。她把草莓举到眼前看了看,红红的,圆圆的,上面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她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他的下巴上有一点胡茬,扎扎的,痒痒的。她的嘴角弯了起来,把草莓放进购物车里。

超市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在货架间穿行。有一个老人在挑水果,有一个年轻妈妈在给孩子选零食,有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在卖肉的柜台前站着,低着头,看不清脸。云曦月推着购物车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肉的腥味,是一种化学制剂的、刺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的味道。她转过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他还是低着头,但他的手在动。他的右手拿着一把刀,不是卖肉的那种刀,是很小的、很细的、像手术刀一样的东西。他的左手按着一块肉,不是猪肉,不是牛肉,是一块——人的皮肤。不,不是人的皮肤。是硅胶。仿真硅胶,用来做道具、做面具、做假肢的那种。他在那块硅胶上雕刻着什么,刀尖很细,每一刀都很轻,像在画画。

云曦月推着购物车走了。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后背有一阵很细很细的、像针尖一样的凉意,从脊椎骨最下面的那一段,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往上爬。她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做道具的人,也许是个艺术家,也许是个化妆师,也许是个做假肢的技师。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用硅胶和手术刀工作,这不可怕。可怕的是,她闻到了那个味道。那个化学制剂的、刺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的味道。她闻过这种味道,在临东,在兆斐,在每一个跟死亡有关的现场。那是福尔马林的味道。用来保存尸体的福尔马林。

她走到收银台,结了账,拎着袋子走出超市。阳光涌过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味道从肺里赶出去。然后她转身,往小区走。走了几步,她停了一下。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从超市旁边的那条巷子里传出来的。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三秒,五秒,十秒。声音停了。然后是一个更轻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叹气。她转过身,朝那条巷子走过去。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墙壁,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只绿色的、正在招手的手。地上有一些垃圾——塑料袋,饮料瓶,烟头。还有——她的目光停了一下。地上有一滴红色的东西,很小,圆圆的,像一滴凝固的蜡。她蹲下来,凑近看。不是蜡,是血。新鲜的,还没有完全干透,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她站起来,沿着那些血滴往前走。一滴,两滴,三滴。越来越密,越来越大。巷子的尽头是一个垃圾桶,绿色的,铁皮的,桶盖上放着一卷用过的保鲜膜,保鲜膜上沾着红色的东西。她伸出手,用指甲轻轻挑起保鲜膜的一角,凑近闻了闻。福尔马林。血的腥味。还有一点点甜腻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腐烂的味道。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席斯言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曦月?”

“席队,小区门口的超市旁边,有一条巷子。巷子尽头的垃圾桶,你来一下。带上勘查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席斯言的声音响起来,很稳,很平静,像一块石头。“我到了。五分钟。”

云曦月挂了电话,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那卷沾着血的保鲜膜,看着地上那些越来越密的血滴,看着巷子尽头那堵爬满爬山虎的墙。风吹过来,爬山虎的叶子沙沙地响,像在窃窃私语。她抬起头,看着墙头。墙头上有一根电线,电线上挂着一个东西。很小,黑色的,圆圆的,在风中轻轻摇晃。她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根手指。人的手指。被从关节处整齐地切断,用一根黑色的线穿过指甲,挂在电线上。食指,右手的食指。指甲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红得像血,像草莓,像她昨天晚上在他下巴上留下的那个唇印。

她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碎了。她蹲下来捡手机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她又闻到了。福尔马林的味道,从那个挂在电线上的手指上飘下来的,从那个垃圾桶里飘出来的,从这条窄窄的、阴暗的、被爬山虎遮住了阳光的巷子里弥漫开来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味道吸进肺里,吸进血液里,吸进骨头里。她是法医。她的工作是在死亡之后寻找真相。不管这个真相有多可怕,她都要找到它。她站起来,把碎屏的手机放进口袋里,站在那里,等着席斯言。

他来了。穿着那双拖鞋,那件灰色的家居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外套。他的头发没有梳,乱糟糟的,像一窝被风吹散的草。他的手里拎着勘查箱,箱子的重量把他的手臂坠得微微发颤。他看到她站在垃圾桶旁边,脸色很白,嘴唇上没有血色,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到像是能把这条黑暗的巷子照亮。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根挂在电线上的手指。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蹲下来,打开勘查箱,戴上手套,从里面取出一个证物袋和一把镊子。他站起来,用镊子夹住那根黑色的线,把它从电线上取下来,手指在阳光下晃了一下,红色的指甲油反射出刺眼的光。他把手指装进证物袋,封好,在标签上写下“右食指,女性,红色指甲油”,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再普通不过的事。

“王浩在路上了,”他说,“刘洋,陈飞宇,方晴,都在路上了。赵局也在路上了。”他看着她,伸出手,把她那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他的手指在她的耳根停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他的手指是有温度的,暖的,烫的,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石头。云曦月感觉到了那个温度,她的手不抖了。

王浩是第一个到的。他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攥着那对核桃,没有盘,只是攥着。他跑到巷子口,看到了那根挂在电线上的手指,他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到像那些传单,白到像那些面具,白到像顾逢那张被毁掉的、没有眼睛没有嘴巴的、只有一个红鼻子的脸。他的腿开始抖,但他没有退。他走进巷子,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些血滴,看着那卷保鲜膜,看着那个绿色的、铁皮的、桶盖上沾着血的垃圾桶。

“席队,”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这垃圾桶里面有东西。我闻到了。”

席斯言走过去,戴上手套,掀开桶盖。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往后退了一步,等那股味道散了一些,再凑近看。垃圾桶里面有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袋口系得很紧,打了一个死结。袋子的表面有深色的液体渗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像糖浆一样的光泽。他用刀片划开袋子,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不是一具尸体,是一块一块的,被整齐地分割成小块的,像超市里卖的、被包装好的、等待被顾客拿走的肉。但这不是肉,这是人。一个女人。被肢解了,被装进了黑色的塑料袋里,被扔在了这个绿色的、铁皮的、放在巷子尽头的垃圾桶里。她的手指被切下来,用黑色的线穿过指甲,挂在电线上,像一串风铃,像一件艺术品,像一个在跟警方打招呼的、笑着说“你们好啊”的疯子。

王浩蹲在巷子口,吐了。不是害怕,是那种味道。福尔马林,血腥,腐烂,混合在一起,像一锅被煮了很久的、粘稠的、让人从胃里往外翻的汤。他吐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回垃圾桶旁边。他的腿还在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到像是能把那个垃圾桶看穿。

刘洋蹲在地上,用镊子夹起那些保鲜膜,一片一片地放进证物袋里。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的动作很稳,没有碎,没有掉,没有污染任何一片证据。陈飞宇在拍照,从各个角度,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方晴在打电话,联系派出所、技术科、殡仪馆,声音很急,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孙浩和张伟在巷子两头拉警戒线,黄色的带子在风中飘动,哗啦哗啦的,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

赵铁生站在巷子口,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看着那个垃圾桶,看着那根被取下来的、装在证物袋里的、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他的脸很白,不是晒不到太阳的白,是一种“又来”的白。他转过身,看着席斯言,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是——你负责。我等你的消息。

席斯言走到垃圾桶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些被肢解的、装在黑色塑料袋里的、一块一块的、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东西。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压到极点的、快要从喉咙里喷出来的、但必须压住的愤怒。

“云法医,”他叫她的名字,不是“曦月”,是“云法医”。

云曦月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打开勘查箱,戴上手套。她的脸很白,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到像是能把那个垃圾桶里的所有秘密都照亮。她从箱子里取出温度计、镊子、剪刀、试管、载玻片、证物袋,一件一件地摆好,像外科医生在做手术前的准备。

“死亡时间,”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根据尸体的腐烂程度和福尔马林的渗透情况,初步判断在一到两天前。具体的要等肝脏温度和昆虫幼虫的发育阶段分析。”

“死因?”

“看不到。需要把所有的部分拼起来,才能知道。但——”她停了一下,用镊子夹起一块皮肤,翻过来,看着内侧。“这不是普通的肢解。你看这些切面,很整齐,很光滑,一刀到底,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切口的角度和深度非常一致,说明凶手有很强的解剖学知识,或者说,有很丰富的肢解经验。不是第一次。”

席斯言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

“还有,”云曦月把那块皮肤放回袋子里,站起来,揉了揉蹲麻了的膝盖,“这些切口的位置,不是关节。是骨头。她把骨头锯断了,从中间,不是在关节处。这需要很大的力气,或者说,很专业的工具。不是普通的锯子,是手术用的骨锯。”

王浩的核桃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到了刘洋脚边。刘洋没有捡,他看着云曦月,嘴巴张着,合不上。他的多肉不在身边,他的喷壶不在身边,他的那些绿色的、安静的、不会说话的朋友们不在身边。他只有他自己,和这条窄窄的、阴暗的、充满了福尔马林味道的巷子。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脚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终于不再摇摆的树。

方晴挂了电话,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刚收到的失踪人口名单。“席队,昨天到今天,全市报了三个失踪女性。两个成年,一个未成年。成年的是——三十二岁,公司职员,昨天早上出门上班,没到公司,手机关机。另一个是——二十八岁,自由职业,前天晚上出门遛狗,没回来,狗回来了,她没回来。未成年的是——十六岁,高中生,昨天下午放学没回家,家长联系不上,报了警。”

席斯言接过手机,看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还给方晴,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看着那些黑色的塑料袋,看着那些渗出来的暗红色的液体,看着那些被肢解的、一块一块的、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东西。

“这三个人,都在这桶里。还是只有一个?我们不知道。要把所有的部分都拼起来,才能知道。云法医,这个交给你。”

云曦月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几天几夜不能合眼,在解剖台前站着,把那些被肢解的、一块一块的、被福尔马林泡得发白的身体部分拼在一起,像拼一幅被打碎了的、没有图纸的、不知道原貌是什么的拼图。她做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像第一次。每一次都让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没有心的、用手术刀和骨锯在别人身上画画的野兽。

赵铁生站在巷子口,看着那条被阳光照亮的、金色的、通往外面的路。路的尽头是超市,超市门口有人在进进出出,拎着塑料袋,推着购物车,牵着孩子。他们不知道这条巷子里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那个绿色的、铁皮的、放在角落里的垃圾桶里装着什么。他们不知道那个在卖肉的柜台前站着的、用手术刀在硅胶上雕刻的、身上有福尔马林味道的男人,是不是还在那里,是不是还在笑,是不是在等下一个走进超市的人。

“封锁现场,”赵铁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字,“所有人,取消休假。这个案子,不破不休。”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没有人说“不”。王浩从地上把核桃捡起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刘洋蹲在地上,把那卷保鲜膜一片一片地装进证物袋,手不抖了。陈飞宇的相机咔嚓咔嚓地响着,每一张照片都清晰得像刀刻。方晴在名单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那三个名字。孙浩和张伟在巷子两头站着,像两堵墙,把这条窄窄的、阴暗的、充满了福尔马林味道的巷子,跟外面那个阳光灿烂的世界隔开了。

云曦月站在垃圾桶旁边,低头看着那些黑色的塑料袋,看着那些渗出来的暗红色的液体,看着那些被肢解的、一块一块的、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东西。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她在每一个案发现场都会有的——不是恐惧,不是厌恶,是一种“我会找到你”的光。

席斯言站在她旁边,伸出手,握了一下她的手。很短,只有一秒,但那一秒里,他的手指在她的手心里写了两个字——“我在。”云曦月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回应了一下,写的也是两个字——“我知道。”

他松开了她的手,转身走向巷子口。王浩跟在他后面,刘洋跟在他后面,陈飞宇、方晴、孙浩、张伟跟在他后面。他们走出了这条巷子,走进了阳光里。阳光很刺眼,所有人都眯了一下眼睛。但他们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向那些警车,走向那些还在等着他们的工作,走向那个在卖肉的柜台前站着的、用手术刀在硅胶上雕刻的、身上有福尔马林味道的男人。

云曦月没有走。她蹲在垃圾桶旁边,开始工作。她要先把那些黑色的塑料袋一个一个地从垃圾桶里拿出来,编号,拍照,记录。然后她要带着它们回到实验室,回到解剖台前,回到显微镜下,把那些被肢解的、一块一块的、被福尔马林泡得发白的身体部分拼在一起。她要找到那个女人的脸,找到她的眼睛,找到她的嘴巴,找到她的名字。她要让她重新变成一个完整的人,一个有名字的、有家人的、有故事的人。她要让那个把她变成一块一块的人,站在法庭上,面对她的脸,面对她的眼睛,面对她的嘴巴,面对她的名字。她要让他知道,他不是艺术家,他是杀人犯。他不是在创作,他是在毁灭。他不是人,他是野兽。

风吹过来,爬山虎的叶子沙沙地响,像在窃窃私语。云曦月抬起头,看着墙头那根电线。电线上已经没有手指了,只有那根黑色的线,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个在招手的人,像一个在说“再见”的人,像一个在说“我会回来的”人。她的后背又涌上了那股凉意,从脊椎骨最下面的那一段,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往上爬。她低下头,继续工作。

席斯言站在超市门口,看着那个卖肉的柜台。柜台后面没有人,只有一把椅子,一把刀,一块硅胶。硅胶上刻着一幅画——不是人脸,不是动物,是一只手。一只女人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那只手在硅胶上微笑着,像在跟每一个走过的人打招呼。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了超市。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从骨头里面往外冷。因为他知道,那个站在卖肉柜台后面的人,不是卖肉的。他是艺术家。他的画布不是硅胶,是人。他的颜料不是丙烯,是血。他的画笔不是毛笔,是手术刀。他的作品不是挂在墙上的,是装在黑色塑料袋里、扔在垃圾桶里的。

他上了车,发动,驶出了停车场。后视镜里,超市越来越小,那条巷子越来越小,那个站在垃圾桶旁边的、穿着奶白色毛衣的、头发被风吹乱了的姑娘越来越小。但她的眼睛还在他的脑海里,亮亮的,像两颗不会熄灭的星星。她在那里,在黑暗中,在福尔马林的味道里,在那些被肢解的、一块一块的、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东西中间。她在工作。在做她最擅长的事——在死亡中寻找真相,在混乱中建立秩序,在黑暗中点燃一把火。那把火会照亮那条巷子,会照亮那个垃圾桶,会照亮那个站在卖肉柜台后面的男人。它会照亮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手。它会照亮他手里的那把手术刀,和他心里那幅还没有完成的画。然后它会把他烧成灰。

云曦月在实验室里待了整整一夜。

那些黑色塑料袋被编号、拍照、称重,一个一个地排在解剖台上,像一排等待被打开的、不能说的秘密。她先从最小的开始——那根手指,已经被席斯言从电线上取下来了,装在证物袋里,放在冷藏柜的最上层。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无影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指甲上的红色指甲油在灯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涂得很均匀,没有溢出,没有气泡,像是专业美甲师做的。但这不是美甲师做的,是凶手做的。他在她死后,切下她的手指,洗干净,涂上指甲油,然后用黑色的线穿过指甲,挂在电线上。她在死之前可能从来没有涂过这个颜色。她可能喜欢粉色,喜欢裸色,喜欢透明色。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红色,是凶手喜欢的。

云曦月把那根手指放在一边,打开第一个塑料袋。袋口系得很紧,打了一个死结,她用剪刀剪开的时候,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味道扑面而来,呛得她眼睛一酸,眼泪流了下来。她擦掉眼泪,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解剖台上。是一只手。左手,从手腕处被整齐地切断,切口平整光滑,像被激光切割过的钢板。手的五指微微蜷着,像在抓什么东西,像在跟什么人告别,像在说“救救我”。指甲上没有涂指甲油,是自然的、透明的、带着健康光泽的指甲。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像弹钢琴的手,像画画的手,像织毛衣的手。她活着的时候,一定用这双手做过很多事——打字,做饭,牵孩子的手,摸爱人的脸。现在她躺在解剖台上,被福尔马林泡得发白,被无影灯照得发亮,被一个她不认识的法医翻来覆去地看着。

云曦月拿起那只手,翻过来,看手心。手心里有一道疤,很旧了,白色的,细细的,从无名指根部延伸到手腕。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疤,感受着它的长度、宽度、深度。这是一道旧伤,缝过针,至少缝了五针。她活着的时候,一定还记得这道疤是怎么来的——被刀割的,被玻璃划的,还是被什么东西咬的?她不知道。但她会把这道疤记下来,拍下来,存档。也许有一天,有人会来认她,会说“我女儿手上有一道疤,小时候被碗划的”,会哭,会倒下,会被旁边的人扶住。云曦月把那只手放回袋子里,封好口,在标签上写下“左手,女性,掌心有旧疤痕”。然后她打开第二个袋子。

第二个袋子里是一只脚。右脚,从脚踝处被切断,切口同样平整光滑。脚趾上涂着指甲油,跟手指上的一样,红色的,均匀的,没有溢出的。她活着的时候可能从来没有在脚趾上涂过指甲油,因为她穿了一年的皮鞋,脚趾上有茧。那个茧是走路磨出来的,是站了很久很久磨出来的,是活着磨出来的。她死了,茧还在。它不知道它的主人已经死了,它还在那里,厚厚的,硬硬的,像一块小小的、不肯消失的记忆。

云曦月把那只脚放在一边,打开第三个袋子。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一个袋子一个袋子地打开,一块一块地倒出来,一件一件地记录。手臂,大腿,小腿,躯干。每一个部分都被清洗得很干净,没有血,没有污渍,没有指纹。凶手在肢解她之后,洗了每一块,像洗一块刚从市场买回来的肉。然后他用了福尔马林,泡了它们,让它们不会腐烂,不会变色,不会变形。他在保存它们。像保存一件艺术品。

云曦月把所有部分都倒出来的时候,解剖台上已经摆满了一个人。从脚趾到头发,从指尖到肩膀,每一块都在,每一块都被清洗得干干净净,每一块都被福尔马林泡得发白。但缺了一个部分——头。没有头。她翻遍了所有的袋子,没有找到头。她在冷藏柜里找了,在证物架上找了,在垃圾桶里找了。没有。头不见了。

她站在解剖台前,看着那些被摆成人形的、一块一块的、没有头的身体。她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她的脑子里在转着很多东西——为什么没有头?是凶手留下了,还是扔到了别的地方?他为什么要留下头?是为了纪念,还是为了隐藏?那根手指,那根被涂了红色指甲油、被挂在电线上的手指,是左手还是右手?她走到那根手指旁边,拿起证物袋,翻过来,看断口。断口的骨骼、肌肉、皮肤的纹路,跟左手的那只手——匹配。那根手指是那只手的一部分。他把她的手指切下来,涂上红色指甲油,挂在电线上。他在跟警方打招呼,在跟路过的人打招呼,在跟这个世界打招呼——“你们看,我画了一幅画。好看吗?”

云曦月放下证物袋,走出实验室,走上楼梯。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二楼,走上三楼。会议室的门开着,灯亮着,所有人都在。席斯言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王浩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核桃,没有盘。刘洋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喷壶,没有浇水。陈飞宇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地图,上面标满了红色的圆点。方晴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名字和电话号码。孙浩和张伟靠在墙上,两个人同时看着天花板。赵铁生坐在角落里,手里的茶杯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他们听到脚步声,都转过头,看着门口。云曦月站在那里,穿着法医服,头发散着,脸上有护目镜压出的红印,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干裂。她的脸很白,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到像是能把整个会议室照亮。

“没有头,”她说,“所有的部分都在,除了头。头不见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的安静。王浩的核桃不响了,刘洋的喷壶不喷了,陈飞宇的键盘不敲了,方晴的笔不写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救护车的声音,呜呜呜呜,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个人在哭。

席斯言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云曦月。他的脸很白,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到像是能把那颗不见了的头照亮。

“她是谁?”

“不知道。没有头,没有脸,没有指纹。她的指纹被福尔马林破坏了,提取不到。她的牙齿还在,可以做齿模比对,但需要时间。她的身体上没有纹身,没有胎记,没有手术疤痕。只有左手手心有一道旧疤,缝过针。如果有人来认她,那道疤可能是唯一的线索。”

方晴翻开笔记本,在“失踪人员”那页又画了一个圈。“三个失踪女性,两个成年,一个未成年。成年的——三十二岁,公司职员,昨天早上出门上班,没到公司,手机关机。她的左手有没有疤?不知道。要问她家人。二十八岁,自由职业,前天晚上出门遛狗,没回来,狗回来了,她没回来。她的左手有没有疤?不知道。也要问她家人。未成年的——十六岁,高中生,昨天下午放学没回家,家长联系不上。她的左手有没有疤?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她不是这个桶里的人。也许她还活着。也许她已经死了,被扔在了另一个垃圾桶里,被挂在了另一根电线上,被涂上了另一种颜色的指甲油。”

赵铁生站起来,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茶洒了一些出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看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查。查那三个失踪女性的所有信息——身高,体重,年龄,血型,DNA,指纹,齿模。还有,她们左手手心有没有疤。谁有疤,谁就是她。谁没有疤,谁还活着。谁还活着,谁就在等我们去救她。”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没有人说“不”。王浩把核桃塞进口袋里,拉上拉链。刘洋放下喷壶,拿起笔记本。陈飞宇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机关枪扫射。方晴拿起电话,拨通了第一个失踪者家属的号码。孙浩和张伟从墙上直起身子,两个人同时揉了揉眼睛。云曦月转身走出会议室,走下楼梯,回到实验室。她还要继续工作。那些被肢解的、一块一块的、没有头的身体,还在解剖台上等她。她要把它们拼起来,缝起来,让它们重新变成一个完整的人。一个没有头的人,但至少是一个完整的人。她站在解剖台前,戴上手套,拿起针线,开始缝合。第一针,从肩膀开始。针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那些被福尔马林泡得发白的、失去了弹性的组织。她的手指很稳,针脚很密,每一针之间的距离都相等。她缝得很慢,很仔细,像在缝一件很珍贵的、不能出错的衣服。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她不能让她活过来,不能让她回家,不能让她再牵孩子的手、摸爱人的脸。但她能让她完整。能让她不被一块一块地装在黑色塑料袋里,被扔在垃圾桶里。能让她在最后被火化的时候,是一个完整的人。

凌晨三点,方晴的电话打了过来。她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席队,查到了。第一个失踪者,三十二岁,公司职员,左手手心没有疤。她妈妈说她小时候很小心,从来没有受过伤。第二个失踪者,二十八岁,自由职业,左手手心也没有疤。她男朋友说她很爱惜自己的手,每天涂护手霜,不会让手受伤。第三个失踪者,十六岁,高中生,左手手心有一道疤。她妈妈说,她女儿八岁的时候被碗划伤了手,缝了五针,在无名指根部。跟云法医描述的一样。”

席斯言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失踪人员”那页写下了一个名字——“苏念”。十六岁,高中生,左手手心有疤。她不是那个桶里的人。她是那个被涂了红色指甲油、被挂在电线上的手指的主人。她是那个被肢解了、被装在黑色塑料袋里、被扔在垃圾桶里的、没有头的女孩。她才十六岁。她还在上高中。她可能还在为考试发愁,为喜欢的男孩心跳加速,为明天穿什么衣服纠结。她不知道她会死,会被肢解,会被装进黑色塑料袋,会被扔在垃圾桶里。她的头不见了。她的头在哪里?在她的书包里?在她的床底下?在那个男人的冰箱里?还是在他的画室里,被他摆在桌上,像一颗被摘下来的、正在慢慢腐烂的果实?

“方晴,联系苏念的家人。我要知道她最后去了哪里,见了谁,穿了什么衣服,背了什么包。所有能知道的信息,都要。”席斯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压到极点的、快要从喉咙里喷出来的、但必须压住的愤怒。

方晴挂了电话。几分钟后,她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这一次,她的声音在发抖。“席队,苏念的妈妈说,苏念昨天下午放学后,去了一家画室。她喜欢画画,每周三下午都会去那个画室上课。画室在城东,一个老厂房里面。老师姓沈,叫沈玦。三十岁左右,男的。苏念的妈妈没见过他,只听过他的声音。她说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大提琴,低低的,沉沉的,让人很安心。”

席斯言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城东,老厂房,画室,沈玦。他的脑子里在转着这些东西,像一幅被打乱了的、正在被慢慢复原的拼图。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帽子,戴好。

“王浩,叫上人。城东,老厂房。”

王浩从椅子上弹起来,核桃从手里飞了出去,飞到了刘洋的头上。刘洋没有躲,他接住了核桃,攥在手里,跟着王浩跑了出去。陈飞宇合上电脑,方晴合上笔记本,孙浩和张伟从墙上直起身子,赵铁生放下茶杯。所有的人都在动,所有的声音都在响,所有的灯都亮着。

席斯言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白板。白板上写着“苏念,十六岁,高中,画室,沈玦”。他看着这些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车驶上了路。凌晨三点的兆斐很安静,街上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只有路灯在柏油路面上投下的橘黄色的光斑。席斯言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那条笔直的、没有尽头的路。王浩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核桃,没有盘。刘洋坐在后排,手里拿着笔记本,笔记本上写着“沈玦”两个字,他在那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的末端是一个问号。

“席队,”王浩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说,那个沈玦,是不是就是那个在超市卖肉柜台后面站着的人?用手术刀在硅胶上雕刻的那个人?身上有福尔马林味道的那个人?”

席斯言没有回答。他把车开得更快了,快到路边的树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绿色的、像水彩画被水冲花了之后的痕迹。他的脑子里在转着很多画面——那个超市,那个卖肉的柜台,那把刀,那块硅胶,那幅刻在硅胶上的手。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跟苏念的手一模一样。他在画她的手。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在她还在他的画室里画画的时候,在她还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他的画布的时候。他在画她的手。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她的手从她的身体上切下来,涂上指甲油,挂在电线上。他在等她变成他的画。

老厂房在城东的一个文创园区里,周围是一些倒闭的画廊、咖啡馆、设计工作室。园区的大门没有锁,生锈的铁门半开着,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像一个人在叹气。席斯言把车停在门口,下了车,走进园区。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地面上回荡,像一颗一颗被投入黑暗中的石子。王浩跟在他后面,刘洋跟在王浩后面,陈飞宇、方晴、孙浩、张伟跟在最后面。六个人,六颗心脏,十二只眼睛,在黑暗中寻找一个画室,一个老师,一个叫沈玦的人。

画室在园区的最深处,是一栋两层的红砖楼房,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弱,很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席斯言走到门口,听了听里面的声音。没有声音。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他伸出手,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开了。门轴发出生锈的、刺耳的、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

屋子里面很大,比从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屋顶很高,横梁上挂着一些画布,有的画完了,有的画了一半,有的只是涂了几笔。墙上也挂着画,大大小小的,有肖像,有风景,有静物。静物画的是水果——苹果,梨,橘子,还有——他走近了一步。还有一颗头。不是画的,是石膏像,素描用的那种石膏像,大卫,维纳斯,高尔基。但这不是大卫,不是维纳斯,不是高尔基。这是一颗真人的头,被做成了石膏像。皮肤是白色的,光滑的,像瓷器的釉面。眼睛闭着,嘴巴闭着,头发被剃光了,头皮上涂了一层薄薄的石膏。她的脸很年轻,很安静,像一个在睡觉的、不会醒来的孩子。她是苏念。她的头在这里。在她的画室里,在她的老师的工作台上,被他用石膏封住了,变成了一座雕塑,一件艺术品,一幅他画了十六年、终于完成的作品。

席斯言站在那颗头前面,站了很久。他的右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压到极点的、快要从喉咙里喷出来的、但必须压住的愤怒。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愤怒压下去,压到胃里,压到肠子里,压到脚底板下面。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这间画室的每一个角落。

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台灯,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本美术杂志,一个调色盘,几支画笔,一把手术刀。手术刀的刀刃上有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东西,不是颜料,是血。旁边有一个玻璃罐,罐子里装满了透明的液体,液体里泡着一只手。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不是苏念的,是另一个女人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跟苏念的一模一样。罐子的标签上写着——“作品二号。”

王浩的核桃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到了桌子底下。他没有弯腰去捡。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玻璃罐,看着那只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手,看着标签上那行工整的、一笔一划的字迹。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脚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终于不再摇摆的树。刘洋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笔记本上写着“沈玦”两个字。他在那两个字上面画了一个叉。不是划掉,是叉掉。像在说——你不是老师,你是杀人犯。你不是艺术家,你是疯子。你不是人,你是野兽。

陈飞宇蹲在地上,用相机拍下了每一个角落——那颗头,那只手,那把手术刀,那个标签。方晴在打电话,联系技术科,联系殡仪馆,联系苏念的家人。她的声音很急,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孙浩和张伟在楼上楼下搜查,每一间房,每一个柜子,每一个角落。他们在楼上的卧室里找到了一个笔记本,黑色的,皮面的,里面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十六七岁,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笑着。她的左手手心有一道疤。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作品一号,完成。下一个,作品二号。”下面是一个日期,昨天的日期。

席斯言接过笔记本,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日期。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把笔记本装进证物袋,走出画室,站在门口。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金色的光,像一根被拉直了的、正在燃烧的线。他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赵铁生的号码。

“赵局,找到了。苏念的头。还有另一只手。泡在福尔马林里。标签上写着‘作品二号’。他还在找。他还在画。他还在等下一个走进画室的人。”

赵铁生沉默了很久。久到席斯言以为电话断了。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沙哑的,疲惫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沈玦呢?他在不在?”

“不在。画室是空的。但东西都在。他走得很急,什么都没带。可能还会回来,也可能不回来了。但他不会停。他还会找下一个。下一个‘作品’。下一个走进画室的人。”

赵铁生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找到他。在他找到下一个之前。”

席斯言挂了电话,走回画室。云曦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穿着法医服,拎着勘查箱,站在那颗头前面。她看着苏念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石膏是凉的,光滑的,像瓷器的釉面。但她的手指感觉到了石膏下面的东西——不是骨头,不是皮肤,是悲伤。一种被封在石膏里的、无法消散的、永远在哭泣的悲伤。她的眼眶红了,没有泪。她收回手,打开勘查箱,戴上手套,开始工作。她要把那颗头从石膏里取出来,要把那些石膏一点一点地敲掉,要把她的脸露出来,要把她的眼睛、她的嘴巴、她的鼻子从石膏的坟墓里解救出来。她要做她最擅长的事——在死亡中寻找真相,在混乱中建立秩序,在黑暗中点燃一把火。那把火会照亮苏念的脸,会照亮沈玦的脸,会照亮那幅他还没有完成的画。然后它会把他烧成灰。

窗外,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那些画布上,照在那颗头上,照在那只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手上。光很弱,很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但它没有灭。它还在亮着。它还会一直亮下去。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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