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什么都不知道
席斯言没有立刻离开画室。他站在那颗石膏头像前面,站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苏念闭着的眼睛上,石膏的白在光线中变得近乎透明,像一层薄薄的、一碰就会碎的冰。她的睫毛还在,一根一根的,被石膏封住了,像琥珀里的虫子,永远停留在了闭上眼睛的那个瞬间。他伸出手,手指悬在她的脸颊上方,没有碰。他怕一碰,就会碎。他怕一碰,就会听到她的声音——十六岁,应该是清脆的、明亮的、像风铃一样的声音。她没有声音了。她的喉咙被石膏封住了,她的嘴巴被石膏封住了,她的声音被石膏封住了。她永远沉默了。
王浩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对核桃,攥得指节泛白。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他看着那颗头,看着那行“作品一号”的标签,看着那个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他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刘洋蹲在地上,把掉在地上的核桃捡起来,放在王浩的手心里,然后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核桃塞进去,再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上。王浩低头看着手里的核桃,看着刘洋的手覆盖在他的手上,忽然觉得那两颗核桃不是核桃了,是两颗心脏。苏念的心脏,和那只手的主人的心脏。它们不跳了,但还在。在他的手心里,温热的,沉甸甸的。
陈飞宇在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拍了上百张照片。每一个角落,每一幅画,每一支笔,每一把刀。他在二楼的一个储物间里发现了一个纸箱,纸箱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废稿”。他打开纸箱,里面全是画。不是画在画布上的,是画在纸上的,素描,水彩,油画棒。每一张都是同一个女孩——校服,马尾辫,书包,站在学校门口,笑着。她的脸在不同的光线下,不同的角度里,不同的表情中,但都是同一个人。苏念。沈玦画了她很多遍,从不同的角度,在不同的光线下,用不同的材料。他在练习,在准备,在为那幅最终的、真正的、用她的身体和血完成的“作品”做准备。
陈飞宇把那箱画搬下来的时候,手在发抖。纸箱很轻,但他的手很重,重到像是搬不动。他把它放在桌子旁边,打开,一张一张地翻。第一张,苏念站在学校门口,背着书包,笑着。第二张,苏念坐在画室里,手里拿着画笔,看着画布,笑着。第三张,苏念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她伸出手把头发拢到耳后,笑着。每一张都在笑。她不知道自己在被画。她不知道自己在被看。她不知道自己在被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她单独来画室的下午,等她放下书包、拿起画笔、背对着他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出手,捂住她的嘴。她挣扎了吗?她叫了吗?她的画笔掉在了地上,颜料溅了一地,蓝色的,红色的,黄色的。像她后来被装在黑色塑料袋里的样子,一块一块的,被福尔马林泡得发白。
云曦月在解剖台前站了整整一个上午。她把苏念的身体一块一块地从福尔马林里捞出来,用清水冲洗干净,放在纱布上吸干水分,然后按照人体的结构,一块一块地拼回去。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每一次都像第一次。每一次都觉得自己的手不是手,是工具,是桥梁,是连接死亡与真相的唯一通道。她不能抖,不能错,不能漏。她要把每一块都放在正确的位置上,把每一针都缝在正确的地方。这是她能为苏念做的最后一件事——让她完整。让她在最后被火化的时候,是一个完整的人。不是一个没有头的、被肢解的、装在黑色塑料袋里的东西。
中午的时候,方晴带来了苏念的齿模记录。苏念半年前做过牙齿矫正,在口腔医院留下了完整的齿模和X光片。云曦月把那些X光片贴在灯箱上,跟那颗从石膏里取出来的头的牙齿一一比对。门牙,侧切牙,尖牙,第一前磨牙,第二前磨牙,第一磨牙,第二磨牙。每一颗都对得上。连那颗补过的蛀牙都对得上。是她。是苏念。十六岁,高中生,喜欢画画,每周三下午去画室上课。她的老师姓沈,叫沈玦。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大提琴,低低的,沉沉的,让人很安心。她妈妈没有见过他,只听过他的声音。她永远不会见到他了。因为他已经跑了。带着他的手术刀,他的福尔马林,他的玻璃罐,他的“作品三号”的草图,跑到了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云曦月把X光片从灯箱上取下来,装进档案袋,在封面上写下“苏念,十六岁,女,齿模比对确认”。然后她走出实验室,上楼,推开会议室的门。所有人都在。席斯言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王浩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核桃,没有盘。刘洋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喷壶,没有浇水。陈飞宇的电脑屏幕上是沈玦的照片——从画室墙上找到的,一张自拍,他站在一幅画前面,手里拿着画笔,笑着。他的脸很白,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深,像两个黑洞。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了一条线。他的头发很长,披在肩上,像女人的头发。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杀人犯。他看起来像一个艺术家。一个忧郁的、孤独的、不被世人理解的艺术家。但他不是艺术家,他是杀人犯。他的画布不是画布,是人。他的颜料不是颜料,是血。他的作品不是挂在墙上的,是装在黑色塑料袋里、泡在福尔马林里、被石膏封住的。
“沈玦,男,三十一岁,临东人。”陈飞宇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美术学院毕业,主修雕塑。毕业后没有固定工作,在一些画室、培训机构当过老师。三年前搬到兆斐,租了城东那个老厂房,开了这间画室。学生不多,都是熟人介绍的。苏念是他唯一一个长期的学生,跟了他两年。她的妈妈说,苏念很喜欢他,说他教得好,人也好,从来不对学生发脾气。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席斯言在白板上写下“沈玦”两个字,在下面画了一条粗线。粗线的末端,他写下了“临东人,三十一岁,雕塑专业”。他看着这些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他不是临时起意。他计划了很久。苏念跟了他两年,他等了她两年。他在等她长大,等她变成他想要的样子,等他准备好画布、颜料、画笔。两年,七百三十天。每一天他都在画她,在纸上,在画布上,在他的脑子里。他在练习,在准备,在为那幅最终的、真正的作品做准备。他的作品不是画,是尸体。被肢解的、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被石膏封住的尸体。苏念是‘作品一号’。那只手是‘作品二号’。‘作品三号’是谁?在哪里?他有没有已经选好了?有没有已经在画了?有没有已经在等了?”
王浩的核桃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到了刘洋脚边。刘洋没有捡,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两颗核桃,把它们捡起来,放在窗台上,放在那盆多肉旁边。多肉的叶子绿得发亮,那两片从旧盆里掉下来的叶子已经生了根,小小的,嫩嫩的,像两个刚睁开的、还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的眼睛。他看着那两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白板上那个名字。沈玦。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是在念一个咒语,一个要把这个人从黑暗中揪出来的咒语。
赵铁生从角落里站起来,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走到白板前,看着“沈玦”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字。“查。查他的所有。他在临东的时候住哪里,跟谁联系,有没有前科。他来兆斐之后见过谁,去过哪里,银行流水,通话记录,社交账号。所有的,能找到的,不能找到的,都要找。他不是一个没有痕迹的人。他画了那么多画,上了那么多课,交了那么多学生。他一定在某处留下了脚印。找到那些脚印。找到他。”
方晴翻开笔记本,写下了“临东”两个字,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陈飞宇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机关枪扫射。王浩从窗台上把核桃拿回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刘洋拿起喷壶,给那盆多肉浇了水,水从花盆底下的孔里流出来,滴在窗台上,像一颗一颗小小的、透明的眼泪。云曦月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她忽然想起那只手,那只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它被放在玻璃罐里,罐子的标签上写着“作品二号”。作品一号是苏念,作品二号是那只手的主人,作品三号是谁?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是谁,她都会找到她。在她的身体被肢解、被泡进福尔马林、被装进黑色塑料袋之前,找到她。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席斯言走到她旁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汇合了,短暂的相遇之后,没有分开,而是继续交握在一起。
“曦月,”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那只手的主人,能查到身份吗?”
云曦月摇了摇头。“没有指纹,没有DNA比对样本,没有齿模记录。她的手指被切下来了,但她的身体其他部分没有被发现。可能被扔在了别的地方,可能还在他的画室里,可能已经被他带走了。我们只有一只手。一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没有名字的手。”
席斯言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收紧了一点。“那就找。找最近失踪的女性,年龄、身高、体重、血型,跟那只手匹配的。一只手的长度、宽度、骨骼结构、皮肤的纹理,都能提供信息。你是法医,你知道怎么从一只手里面找到一个人的身份。”
云曦月点了点头,握紧了他的手。她知道。她会找到的。从一只手的长度推断身高,从骨骼的发育程度推断年龄,从皮肤的粗糙程度推断职业,从指甲油的品牌推断她的消费习惯,从她被切断的方式推断凶手对她的感情。她是一只手,但她也是一条命。她会找到她的名字。
陈飞宇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找到了答案的那种兴奋,是找到了答案但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那种迷茫。
“席队,查到了。沈玦在临东的时候,有一个学生,也是女生,也是十六七岁,也是跟他学画画。那个女生三年前失踪了,一直没有找到。她的名字叫林浅。她的妈妈到现在还在找她,在街上发传单,在网上发帖子,在每一个可能的地方贴她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笑着。跟苏念一模一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的安静。王浩的核桃不响了,刘洋的喷壶不喷了,陈飞宇的键盘不敲了,方晴的笔不写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救护车的声音,呜呜呜呜,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个人在哭。
席斯言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在转着很多东西——临东,兆斐,三年前,现在,苏念,林浅,沈玦。他不是第一次。苏念不是第一个。那只手也不是第二个。他是惯犯。他在临东的时候就开始了,在林浅身上练习,在她身上完成了他的第一幅“作品”。然后他搬到了兆斐,重新开始,找一个新的学生,等两年,画两年,然后在某一天,在她单独来画室的下午,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出手,捂住她的嘴。她挣扎了吗?她叫了吗?她的画笔掉在了地上,颜料溅了一地,蓝色的,红色的,黄色的。他把她的身体肢解了,把她的头用石膏封住了,把她的手涂上红色指甲油,挂在电线上,或者泡在福尔马林里。他在签名。用红色指甲油签名。用福尔马林签名。用那颗被石膏封住的头签名。他在说——这是我画的。这是我的作品。你们看,我是不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
席斯言睁开眼睛,看着白板上那行字——“临东人,三十一岁,雕塑专业”。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两个字——“林浅”。然后他放下笔,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去临东。找林浅的家人,找她的同学,找她的老师。找所有认识沈玦的人。我要知道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要知道他下一步要去哪里。下一个城市,下一个画室,下一个学生,下一个‘作品’。”
临东。凌晨三点。席斯言的车驶下高速的时候,这座城市的灯已经灭了大半。路两边是黑黢黢的居民楼,偶尔有几扇窗户还亮着,像一只只不肯闭上的、疲倦的眼睛。云曦月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份从陈飞宇传来的关于林浅的资料,纸被她攥得有些皱了,边角卷了起来。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是在看一个不该被忘记的名字。林浅,十七岁,临东人,三年前失踪。失踪前在临东一家私人画室学画画,老师姓沈,叫沈玦。她每周三下午去画室,周三下午没有课,她妈妈说她每周三都会带一盒新的颜料去。她喜欢画画,喜欢调颜色,喜欢在画布上涂满大片大片的蓝色。她说蓝色是大海的颜色,她没见过大海,但她想去看看。她没有去成。她失踪了,从那个周三下午开始,再也没有回来。她的颜料盒还放在画室的桌子上,打开着,里面的颜料还没有干。蓝色,群青,普蓝,钴蓝。她最后用的那个颜色是钴蓝,深深的,沉沉的,像大海最深处的颜色,像被石膏封住的眼睛的颜色。
席斯言把车停在临东市局门口。林队已经在等了,还是那件深色的夹克,还是那副很深很深的眼袋,手里还是点着一根烟。他看到席斯言下车,把烟掐灭了,迎上来,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说了一句让人从骨子里发凉的话。“林浅的妈妈还在等。每天晚上都等。坐在客厅里,开着灯,不睡觉。她说她怕女儿回来的时候看不到家里的灯,会以为没有人等她。”席斯言没有说话。他跟着林队走进了临东市局的大门。走廊里的灯还是那样,惨白的,安静的,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声音的世界。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像一颗一颗被投入黑暗中的石子。
林浅的家在临东老城区的一个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声控的,有些亮,有些不亮。席斯言走上去的时候,脚步很轻,但那些坏的灯还是不会亮。它们已经坏了很多年了,像这个家,从三年前那个周三下午开始,就再也没有亮过。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褪色的中国结,流苏已经散了,像一团乱了的、解不开的线。林队按了门铃,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谁?”
“林队。临东市局的。”
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她的眼睛很红,但不是哭红的,是熬红的。她熬了三年,每天晚上都熬,等着那扇门被推开,等着一个穿校服的、背着书包的、笑着的女孩走进来,说“妈,我回来了”。她没有等到。她永远不会等到了。因为她的女儿已经被做成了“作品一号”,被肢解了,被装在黑色塑料袋里,被扔在了另一个城市的垃圾桶里。她的头被石膏封住了,放在画室的桌子上,像一个雕塑,像一个摆设,像一个被摘下来的、正在慢慢腐烂的果实。席斯言出示了证件,报了名字。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侧身让开了门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进来吧。你们想问什么?”
客厅不大,家具很旧,但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林浅的照片,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笑着。跟画室纸箱里那些画一模一样。同一个角度,同一个表情,同一个笑。沈玦画了很多遍。他在练习。在准备。在为那幅真正的“作品”做准备。画了两年,练了两年,等了两年。然后在某个周三下午,在她单独来画室的下午,他完成了他的“作品”。不是用画笔,是用手术刀,是用福尔马林,是用石膏。他的“作品”不是挂在墙上的,是装在黑色塑料袋里的,是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是被石膏封住的。他是艺术家,他的画室是屠宰场,他的学生是猎物。
云曦月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相框,看着林浅的脸,看着她的笑。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鼻子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她活着的时候一定很爱笑,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是只有经常笑的人才会有的纹路。她死了。她的笑被石膏封住了,被福尔马林泡白了,被装在黑色塑料袋里,被扔在了垃圾桶里。她的笑没有了。只剩下这张照片,和那些在画室纸箱里被揉皱了的、被当作“废稿”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画。她的妈妈不知道。她每天坐在这个客厅里,开着灯,等着她回来。她不知道她已经回来了,在那个画室里,在那颗石膏头像里,在那幅“作品一号”的标签里。她回来了,但她认不出她了。因为她的脸被石膏封住了,她的眼睛闭上了,她的嘴巴闭上了,她的笑没有了。
“阿姨,”席斯言的声音很轻,很柔,跟他在案发现场说话时完全不一样,“林浅在画室学画画的时候,有没有跟你提过沈玦?她喜不喜欢他?她有没有说过他有什么异常?”
女人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看着茶几上那个相框,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浅浅说沈老师很好,画画好,人也好,从来不对学生发脾气。她说沈老师很孤独,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只有画室和学生。她说她想多陪陪他,让他不那么孤独。她每个周三下午都去,有时候周末也去。她给他带饭,带水果,带她自己做的饼干。她以为他是好人。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云曦月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她想起苏念的妈妈说的话——“苏念很喜欢他,说他教得好,人也好,从来不对学生发脾气。”一模一样。同样的评价,同样的信任,同样的结局。他在用同样的方式接近她们,让她们信任他,让她们的家人信任他,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孤独的、需要陪伴的、善良的艺术家。然后他杀了她们。在她们单独来画室的下午,在她们背对着他画画的时候,在她们毫无防备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她们身后,伸出手,捂住她们的嘴。她们挣扎了吗?她们叫了吗?她们的画笔掉在了地上,颜料溅了一地,蓝色的,红色的,黄色的。像她们后来被装在黑色塑料袋里的样子,一块一块的,被福尔马林泡得发白。
席斯言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临东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有几盏灯还亮着,像一些不肯睡去的、在等什么人的眼睛。他在想沈玦。他在想这个人此时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在想什么。他是不是也在某个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想着他的下一个“作品”?他是不是已经选好了,在某个画室里,某个学校里,某个放学的路上?他是不是已经在画了,在纸上,在画布上,在他的脑子里?他的“作品三号”是谁?多大了?长什么样?喜欢什么颜色?她知不知道有人在画她,在等她,在准备把她变成下一幅被装在黑色塑料袋里的、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被石膏封住的“作品”?
“阿姨,”席斯言转过身,看着那个女人,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泪。她的泪已经流干了,在三年前的那个周三晚上,在女儿没有回家的那个晚上,在电话打不通的那个晚上,在报了警却什么消息都没有的那个晚上。她的泪流干了,只剩下那双红红的、干干的、像被火烧过的眼睛。“沈玦在临东的时候,有没有其他学生?除了林浅之外,还有没有跟他走得近的?有没有也失踪的?有没有还活着的?”
女人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浅浅没有跟我说过其他的同学。她说沈老师的学生不多,只有几个。她是最小的一个,也是去得最勤的一个。其他的学生,她没见过几次。她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泛白。“但她说过一件事。有一天她回来,脸色很白,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后来她又提过一次,说沈老师那天心情不好,画了一整天的画,一句话都没说。她问他画了什么,他不给她看。她把画布翻过来的时候,看到背面写着一行字——‘作品一号,完成。’她问他什么是作品一号,他说是他画的一幅画,不满意,想重画。她没有再问。她以为真的是画。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云曦月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作品一号。三年前。林浅是作品一号。她是在临东完成的第一幅“作品”。然后他来了兆斐,找到了苏念,等了两年,画了两年,然后完成了作品二号。作品三号是谁?他在兆斐还有没有其他学生?他是不是已经在画了?在等了?在准备了?她站起来,走到席斯言旁边,压低声音。“席队,沈玦在兆斐的画室里,有没有其他学生的资料?名单?联系方式?他可能不止苏念一个学生。可能还有别人。可能还有正在被画的、正在被等的、正在被准备变成作品三号的人。”
席斯言拿出手机,拨通了陈飞宇的号码。“飞宇,查沈玦在兆斐画室的所有学生名单。从他搬来兆斐开始,到现在,所有的。不管来过一次还是来过一百次,不管还在不在学,都要。找到了马上发给我。”
挂了电话,他转身看着那个女人。她还在看着茶几上那个相框,看着林浅的脸,看着她的笑。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不再发抖了,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深深的印痕。她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女儿,看着那个被画了无数遍、被等了两年、被变成了“作品一号”的女儿。她想哭,但哭不出来了。她的泪已经流干了,在三年前的那个周三晚上。
席斯言走出门的时候,脚步很重。楼梯里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震亮了,惨白的光照在那些破旧的墙壁上,照在那些贴满了小广告的扶手上,照在那个褪色的中国结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云曦月走在他后面,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走进夜色里。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冰凉的、柔软的手。云曦月抬起头,看着六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那盏灯会一直亮着,亮到天亮,亮到明天晚上,亮到后天晚上。它不会灭。因为那个女人不会让它灭。她怕女儿回来的时候看不到家里的灯,会以为没有人等她。她不知道,她的女儿永远不会回来了。她的女儿被装在了黑色塑料袋里,被泡在了福尔马林里,被石膏封住了头,被贴上了“作品一号”的标签,被遗忘在了另一个城市的一个画室里。
云曦月低下头,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席斯言发动了车,驶出了这个老小区。后视镜里,六楼那扇窗户越来越小,那盏灯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一颗小小的、黄色的、快要熄灭的星星。它没有灭。它还在亮着。它还会一直亮下去。
回到兆斐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陈飞宇在会议室里等着,桌上摊着一叠打印纸,上面是沈玦在兆斐画室的所有学生名单。他查了一夜,眼睛红得像兔子,眼圈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但他的精神很好,好到像是喝了一整壶咖啡。他指着名单上的一行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席队,沈玦在兆斐的画室,一共有七个学生。苏念是其中一个。还有六个。六个女生,年龄在十四岁到十八岁之间。这六个里,有一个叫程小雨的,十七岁,高中生。她跟苏念一样,每周三下午去画室。上周三她也去了。那天苏念也在。苏念死了,她还活着。但她会不会是下一个?会不会已经被沈玦选定了?会不会已经在画了?在等了?在准备了?”
席斯言接过名单,看着“程小雨”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名单放在桌上,拿出手机,拨通了方晴的号码。“方晴,程小雨。十七岁,高中生,沈玦画室的学生。找到她,确认她安全。现在。”
方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浮出水面的紧张。“明白。我马上去。”
席斯言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在转着很多东西——林浅,苏念,程小雨,沈玦。他不是一个没有计划的疯子。他有计划,有步骤,有目标。他选学生,等两年,画两年,然后杀。他在临东杀了一个,在兆斐杀了一个。下一个是谁?是不是程小雨?是不是已经在等了?她的画是不是已经画完了?她的“作品”是不是已经完成了?她是不是已经被装进了黑色塑料袋里,被泡进了福尔马林里,被石膏封住了头,被贴上了“作品三号”的标签?
他的手机震了。方晴的消息——“程小雨在家。安全。她不知道沈玦的事。她说沈老师上周三还在给她上课,教她画静物。她问他下周还上不上课,他说‘下周再说’。她以为他生病了。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席斯言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黑暗包围了他,像水包围了一条沉入海底的船。他没有挣扎,没有呼吸,只是沉。沉到最深处,沉到没有光的地方,沉到沈玦可能藏身的地方。他在那里等他。等他出现,等他露出破绽,等他伸出那只拿着手术刀的手。他会抓住那只手。他会把那只手铐住。他会让他知道,他不是艺术家,他是杀人犯。他不是在创作,他是在毁灭。他不是人,他是野兽。野兽会被关进笼子里,永远不能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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