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回 擐甲拒东夷

比武当日，明州城却不见半分晴色。

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沉沉压覆在城头之上，凛冽长风卷着江面湿冷的潮气，自甬江水面漫漫翻涌上岸，将整座明州城尽数笼入一片昏蒙沉郁的天色之中。往日里热闹喧嚣的擂台周遭，此刻却静得反常，四下落针可闻，唯有细密冷雨敲打擂台木柱，发出细碎嗒嗒轻响，混着脚下不息奔涌的江水涛声，交织成一曲低沉萧瑟的调子，宛若为即将到来的生死厮杀，敲动着无声的战前鼓点。

就在这片压抑肃杀的氛围里，甬江楼的木门被人轻轻叩响。

来者正是关禾。

身后随行仆役合力抬进两口厚重古朴的黑铁木大箱，箱体封铜包边，棱角嵌着冷铁加固，木质纹理苍劲古拙。木箱落地之时发出沉闷震响，无需细看便知，内里皆是沉甸甸的随身重器。

箱盖缓缓开启，一排排制式精良的武具整齐陈列其中：贴合身形的护腕、冷淬锻打的护心镜、束膝铁铠一应俱全。更有数套经过巧匠改良的江湖劲装，以坚韧面料混织精铁蚕丝织造，柔韧兼备，寻常兵刃劈刺皆难以割裂穿透。

关禾目光缓缓扫过堂内一众江湖侠士，语声沉稳有度：“此乃水师制式轻甲，是我命匠人连夜赶制改制而成。褪去军中重甲的沉滞累赘，更适配江湖武者腾挪拆招，既保身法灵动，又足以护住周身要害。”

他伸手轻轻拂过甲胄冰凉凛冽的表层，神色添了几分凝重：“东夷武者兵刃刁钻诡变，出手狠绝不留余地。擂台交手，武道胜负尚在其次，诸位的性命安危，远比擂台输赢更为要紧。”

沈清辞微微躬身拱手，气度端方：“关大人费心周全，我等感念于心。”

“诸位心怀山河大义，侠气凌云，不惧凶险挺身赴擂，关某已然心生敬佩。些许甲胄护具，不过是绵薄相助，只盼能护得各位周全。”

话音落下，他敛去温和神色，目光郑重，出言叮嘱：“诸位切记此番擂台规矩，比武不只论武道高下，但凡失足跌落擂台，便视作败北。东夷武士不单刀术凶悍，心性更是阴狡多疑，惯会使用阴损诡招，待会登台交手，万万不可轻敌大意，务必谨慎应对。”

堂中众人闻言皆正色颔首，将这一番肺腑叮嘱牢牢记在心底，随即各自上前，着手快速换装披甲。

叶晨独选半副玄纹轻甲着身，暗银色甲片轻薄利落，只覆住左侧肩臂、胸侧与胯侧三处要害。甲面雕琢流云古纹，深浅交错错落，在昏蒙天光之下隐隐流转，透着一股冷冽沧桑的古朴气韵。

甲胄之内依旧衬着一身素色劲衣，特意留出右臂与腰侧全然无束，不碍挥刀出刃、纵跃腾挪的各式招式。腰间佩刀轻颤。他缓缓抬首，眸光锐利如寒刃，清冷锋芒与身上半副寒甲相互映衬。

一身装束一半凝着沙场杀伐凛冽，一半藏着君子温润风骨，这般极致反差，落在旁人眼中，自有一番动人心魄的卓然气度。

一旁，司徒千语正细心细致地帮宫雪柔穿戴整理护甲，她自己却未着半片甲胄，只一袭利落玄色劲装束紧身形。抬眸看向已然穿戴齐整的叶晨，往日随性洒脱的气质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凛冽英气，锋芒内敛却难掩，不由目光微顿。

其余众人也先后披甲完毕，个个身姿挺拔，战意深藏心底，早已蓄势待发。原定一同赴擂的徐阳因故迟迟未能赶来，众人不便久等，只得先行动身，静待其随后赶赴擂台汇合。

关禾抬手拱手，声透沉雨：“诸位，时辰已至。今日，便让跨海来敌，见识中原烟雨，领教中原刀锋！出发。”

众人齐声应和，披甲提兵，鱼贯走出甬江楼，奔赴城外三江口。

此时城外三江口，临江演武台孤立于风口之上。江风浩荡不休，裹挟着江水咸腥水汽漫过堤岸，两岸丛生的芦苇随风摇曳起伏，满目萧瑟。

整座演武台以青黑硬岩垒砌，丈六见方，七尺高矮，台面打磨得平整光洁，暗藏细密石纹，行走防滑且不滞兵刃。擂台四周环绕朱红栏木，东西南北四角高挑青幡，幡面妖纹盘踞暗隐，昭示着东瀛七本枪的出身与桀骜狂妄。临江一侧不设围挡，台下便是滔滔奔涌的寒江，暗藏败者沉江的残酷武道规矩。

擂台北侧，宁波府官府衙役披甲持刃列阵而立，壁垒森严，隔开躁动的四方人潮。东西两侧人山人海，江湖散人、地方武师、市井百姓齐聚此地，人声压抑嘈杂，暗流之下藏着一触即发的凛冽戾气。

江风忽急忽缓，猎猎吹动四角青幡，江面氤氲水汽漫上青石擂台，凝起一层薄薄水雾。朦胧水雾之间，擂台之上静立七道身影，正是东瀛七本枪。尚未动手交锋，一股森寒刺骨的杀意已然四下漫散，压得周遭空气都愈发凝滞沉重。

就在擂台气氛紧绷至极之时，六道清逸身影骤然破雾而来，自江天之上踏风掠至。

衣袂凌空猎猎飞扬，六人身法飘逸灵动，如流云渡水、逐月乘风。瞬息之间，六道身影齐齐落于青黑岩台，立身稳如磐石。

正是叶晨与青云门一众高手。

六人错落分立，气韵各异，或清冷、或沉稳、或锐利，相融归一，凝成一股堂堂中正的中原侠气，直面台前杀意凛冽的东瀛武者。

烟雨锁江，双阵对峙。

跨海凶徒恃刀挑衅，中原侠士披甲迎敌。

一江烟雨为幕，青石擂台为场，南北锋芒相对，江湖胜负、武林颜面，尽在此战，刀光剑影，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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