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回 角力揭幕战

江风卷着咸湿气，掠过三江口临江演武台的青幡，幡面暗纹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一名倭国通事，身着和服、通晓华倭言语，缓步走出，立于台边石案之前。他清了清嗓音，声线穿透周遭嘈杂人声，朗朗传遍四方。

“今日明州擂台较技，先定比武规矩，天下武林共听之！”

通事抬手压下台下纷乱的议论，一字一顿，清晰分明：

“其一，交手之中，身躯跌落擂台之外者，即为落败；

其二，任一方亲口开口认输，立时停手，认输者判负；

其三，比武凶险，刀枪无眼，若是擂台之上身死陨落，亡者亦作落败论。

三条规矩，立为台律，攻守双方，皆需恪守，无有例外！”

话音落下，台下中原群雄齐齐侧目，人人心中了然。这规矩看似公允，实则残酷至极，等同放开了生死搏杀的底线，今日这明州擂台，怕是要见血收局。

规矩既定，倭国阵营之中，一人踏步而出，正是东瀛七本枪之一——佐藤兵卫。

此人身材魁梧，肩宽背厚，面容粗悍冷厉，额前束着倭式白抹额，一身白色武道装紧裹筋骨，周身煞气沉凝。他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台下中原群雄，带着目中无人的桀骜，大步踏上临江演武台。

他目光转瞬锁定人群中身形壮硕、煞气凛然的吴彪，随即抬起粗短右手，食指笔直前指，隔空直指台下之人。指尖微动，手腕轻勾，极尽嚣张挑衅，示意吴彪登台一战。

神态倨傲，睥睨众生，全然未将中原好汉放在眼中。

吴彪见对方当众寻衅，怒火瞬间翻涌，双拳紧握，虎目圆睁，转头对着叶晨等人请战：

“小师父！这倭贼好生狂妄，竟敢当众点我挑衅！第一场，就让我吴彪登台，挫一挫他东瀛人的锐气！”

叶晨微微颔首，低声嘱咐：“阿彪，小心。”

“小师父放心！”

话音落时，吴彪沉腰蓄力，劲装翻飞，纵身一跃，径直掠上临江演武台，稳稳落于佐藤兵卫对面。两大武人对峙而立，首场生死较量，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通事高声宣告：“第一场比武正式开始！”

高台气氛骤然紧绷。

二人隔数尺之距，各自踏出一步，凛冽肃杀之气瞬间笼罩整座擂台。

吴彪性情刚猛，出手皆是大开大合的硬刚路数，右臂高高蓄力扬起，携千钧巨力，自上而下轰然砸落。

佐藤兵卫神色冷厉，不闪不避，沉腰扎桩，右拳悍然迎击。

砰——！

双拳硬碰相撞，两股雄浑蛮力骤然炸开，劲风席卷四方，吹得台边青幡狂乱翻卷，台下众人皆被凛冽拳风扑面，心头一凛。

二人身形齐齐微顿，臂膀皆被震得发麻，各自心知，对手绝非虚有其表。

整场对决全无兵刃、不施巧招，纯粹是肉身拳脚的生死肉搏。拳来拳往，掌劈肘撞，尽是江湖最原始、最凶险的硬拼之法。吴彪拳势沉猛霸道，每一击都震得空气轰鸣；佐藤兵卫下盘稳若磐石，筋骨淬炼如铁，硬接硬挡，分毫不让。

擂台之上无精妙身法，无诡谲招式，唯有两股蛮劲疯狂角逐，拳肉相撞的沉闷声响连绵不绝，看得台下群雄心神紧绷。

吴彪天生力壮，一身横练外家功夫炉火纯青，拳重开山，屡屡轰击在佐藤兵卫周身，声声骨鸣刺耳。可佐藤兵卫苦修东瀛硬功，皮肉筋骨坚逾精钢，以肉身硬扛攻势，不退不避，越战越悍。

拳肘相交、肩躯互撞，每一次对拼，皆掀起一圈狂暴劲风。

初时吴彪凭一身悍勇，攻势迅猛，尚能势均力敌。可缠斗日久，高下渐分。佐藤兵卫根基扎实，耐力绵长，蛮力浑厚不见枯竭。反观吴彪持续猛攻，体力极速消耗，呼吸愈发粗重，额角渗满汗珠，出拳力道缓缓衰减。数次硬碰之下，臂膀酸麻胀痛，胸腹气血隐隐翻涌，已然显露疲态。

台下群雄揪心凝望，皆看得出，一味蛮力硬拼，吴彪已然落入下风。

叶晨立于人群之中，眸光紧锁台上战局，神色微沉，满心担忧。

鏖战未歇，吴彪咬牙稳住身形，再度挥拳突进，刚猛直拳破空呼啸，直取佐藤兵卫面门要害。

佐藤兵卫眸色寒厉，依旧不闪不躲，左臂骤然抬起，单掌横截而出。

啪！

沉闷脆响炸开，吴彪势大力沉的一拳，被他单掌死死锁握，纹丝不动。

借这一握牵制之力，佐藤兵卫身形一晃，瞬息绕至吴彪身后，粗壮右臂骤然探出，死死扣锁吴彪脖颈。此乃东瀛古法锁身技，一式封尽周身气力，彻底困住吴彪所有腾挪反击的余地。

只见佐藤兵卫周身肌肉骤然贲张，筋骨鼓胀，浑身蛮力尽数迸发，一声暴喝响起，竟将魁梧壮硕的吴彪，整个人高举过头顶！

下一瞬，他手臂猛沉！

轰——！

震天巨响响彻擂台，吴彪被硬生生重砸在青石台面之上，坚硬石板瞬间蛛网龟裂。

剧烈震荡贯穿四肢百骸，吴彪胸腹气血狂涌，喉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喷洒而出，身躯瘫倒在碎石台面，一时难以起身。

台下群雄哗然变色。

擂台之上，佐藤兵卫垂眸望着倒地的吴彪，唇角桀骜扬起，满脸骄狂。他操着生硬晦涩的汉话，语气极尽轻蔑嘲讽：

“哼！你也不过如此。”

台下群雄心头皆沉，皆以为遭受致命重摔的吴彪，已然重伤落败，无力再战。

可就在胜负看似尘埃落定之际，倒地的吴彪咬紧牙关，凭一身悍烈韧性，撑着残破身躯，缓缓挺身站起。

台下众人先是一怔，随即轰然爆发出震天喝彩，声浪席卷整条三江口岸，连绵不绝。

吴彪心中怒骂不止，右手抚着被锁勒的脖颈，缓缓转动头颅，颈骨传出咔咔的摩擦脆响。他低头对着青石地面吐出一口血沫，气息虽略有紊乱，身形却依旧挺拔坚韧，全然不像身负重创之人。

佐藤兵卫脸上的轻蔑尽数褪去，眉宇间浮起真切的惊诧。

他素来知晓自家锁摔招式的威力，寻常武者受此一击，轻则筋骨尽碎、重伤瘫痪，重则当场昏死，无不心生惧意、俯首认输。可眼前这名中原壮汉，肉身强横远超预料，这般致命重击，竟未伤及根本。

擂台气氛再度紧绷，杀机暗藏。

吴彪稳住翻腾的气血，转头望向台下人群中的叶晨。

四目相对，叶晨神色沉静，微微颔首，目光饱含默许与期待。吴彪心领神会，胸中骤然再起万丈底气，思绪不由得飘回二人重逢之时。

彼时二人赶路北行，于深山密林歇脚休整。叶晨闲来无事，问及吴彪近来武学修为。吴彪不曾藏拙，当场展露一身横练硬功，拳势霸道，劲力十足，尽显外家武学底蕴。

叶晨观毕，先是点头赞许，随即一语点破其武学短板：

“阿彪，你如今修成少林金刚护体硬功，肉身强悍、力大无穷，寻常武者绝非你对手。可你始终无法凝练内家真气，一味近身蛮力搏杀，一旦遭遇顶尖内家高手，依旧难以为敌。”

言罢，叶晨抬手指向远处参天古木，指尖微光凝聚。

一道璀璨金光破指而出，伴着低沉气劲嗡鸣，瞬息贯穿树干，啪的一声，坚硬木身之上，赫然浮现两个寸许深浅的指洞，穿透之力骇人至极。

吴彪看得目瞪口呆，由衷惊叹：“小师父，你何时修成这般凌厉指法，威力惊人！”

叶晨淡然浅笑：“此乃我自创招式——嫣然一指。是我寻你途中，得青云门高手指点，于山野林间顿悟所成。”

随后叶晨将自身参悟的内家运气法门尽数传授，叮嘱吴彪勤修苦练，便可突破桎梏，精进武学。

思绪倏然归位，落回擂台之上。

吴彪天资不及叶晨，无法做到真气外放、弹指破木的精妙境界，但数月以来，他日夜苦修叶晨所传心法，打磨气息、凝练内劲，早已挣脱纯粹蛮力的桎梏，对内家行气之法自有独到体悟。

江风猎猎，吹拂满身尘土。吴彪眼底疲惫尽数消散，凛冽战意熊熊复燃。他沉心静气，依循心法催动丹田，一缕凝练内敛的真气游走周身。

下一刻，足尖猛蹬台面，身形疾冲而出，聚力于右拳，悍然直轰佐藤兵卫！

佐藤兵卫见拳法依旧刚猛直白，唇角勾起讥讽冷笑，心中暗自鄙夷：败军之将，依旧故技重施，徒劳无功。

他全然不屑防备，只微微侧头，欲从容避开这记直拳。

可就在拳锋擦过面颊的瞬间，截然不同的磅礴劲气轰然炸开！此拳早已不是肉身蛮力，裹挟凝练浑厚的内家真气，劲风浩荡如江海倾覆。

纵使未曾近身，狂暴拳风依旧狠狠撞击在佐藤兵卫面门。

嘭！

巨力骤然袭来，佐藤兵卫面色剧变，气血疯狂翻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腾空倒飞，重重砸落数丈之外的青石擂台之上。

台面碎石震颤纷飞，战局瞬息逆转！

台下群雄先是怔然错愕，转瞬之后，震天的喝彩声响彻三江口岸，声势浩荡！

佐藤兵卫唇角溢血，满身尘土狼狈不堪，受此一击，气血大乱，心中恼羞成怒。他咬牙蓄力，足尖一点台面，身形骤然腾空而起，双臂大张，带着凛冽悍戾之势直扑吴彪，一心再度施展锁身绝技，欲一举制敌。

吴彪目光如炬，将其攻势尽收眼底。待佐藤兵卫双手即将近身的刹那，骤然矮身沉腰，双臂迅猛环扣，死死箍住对方粗壮腰身。

“喝！”

一声沉喝震彻擂台，吴彪真气尽数迸发，脚下踏劲，抱着佐藤兵卫凌空旋身！二人化作一团呼啸旋风，于半空急速轮转，劲风凌厉，尘土飞扬。

旋至气力极致，吴彪骤然松手，同时双脚狠狠踹在佐藤兵卫后背！

刷——！

佐藤兵卫身形骤失支撑，如离弦重箭，笔直坠向擂台中央！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开，青石擂台当场塌陷出一处浅坑，石屑尘土漫天翻飞，遮蔽视野。

吴彪稳稳落于台面，冷眼俯视坑中。

佐藤兵卫瘫卧坑底，口鼻溢血，身躯僵硬，彻底倒地不起。

台下中原群雄欢声雷动，声浪直冲云霄。

吴彪居高临下，睥睨坑中败者，冷哼一声，傲然出声：“哼，不堪一击。”

随即他转身面向台下群雄，高举双拳，姿态昂扬。江岸之下，喝彩欢呼此起彼伏，沸反盈天。

吴彪仰头爽朗大笑，目光穿透喧闹人群，望向台下的叶晨，眼底满是得胜的欣喜之意。

可就在全场欢庆、众人皆以为大局已定的瞬间，叶晨急促而锐利的警示声，骤然穿透漫天喧嚣：

“阿彪！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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