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回 江楼定风波

明州城，三江口，甬江楼。

暮色垂江，烟雨漫卷千里碧波，轻笼两岸街巷。白日喧嚣随江潮次第沉降，唯独临江而立的甬江楼烛火长明，灼灼灯火穿透濛濛雨雾。楼中宾客盈席，四方商贾、江湖游侠齐聚于此，天下武师接踵往来，皆为明日三江口青石擂台之战——中原武林对阵东瀛七本枪的生死之约。

自东瀛七本枪渡海登陆，屯兵明州江岸，行事桀骜张扬，睥睨中土武林。甫入疆域便口出狂言，嗤中原武学徒有虚名、不堪一击。江南各派高手接连折戟落败，愈发助长其骄狂戾气。

一夜风雨欲来，整座明州城积攒数日的江湖郁气、山河愤慨，尽数凝于这座临江高楼之内，暗流汹涌，一触即发。

二楼廊道空阔幽静，夜风穿棂入户，吹动绫罗帘幔，轻晃不止。

叶晨一行人已然议定明日擂台的对敌位次、攻守方略。诸事既定，连日紧绷的心绪稍稍松弛，众人四散闲谈，静待来日决战。

沈清辞侧首望向身侧叶晨，声如玉漱寒泉，淡然开口：“不知叶兄，何时与我二师弟相识？”

叶晨唇角微扬，眼底漾开一缕温软旧色，缓缓低语：“当年我初涉江湖，于市井茶肆偶遇纷争。彼时武学粗浅、阅历尚薄，路见不平出手相助，反倒身陷危机。恰逢徐兄途经解围。我二人相逢陌路，意气相投，遂结知己之交。”

“原来如此。”沈清辞微微颔首，眸中了然。

廊道另一端，宫雪柔与司徒千语并肩凭栏，低声商榷明日对敌之计。

宫雪柔性情温雅，语声轻柔，却字字笃定：“千语姐姐，明日擂台，你我联袂对敌，还望姐姐多多提点。”

司徒千语眸光澄澈凛冽，莞尔浅笑道：“何须言谢。你我二人同心携手，定破东瀛双姬，振我中原武道锋芒。”

廊道最深处，吴彪与陆衍对坐举樽，谈笑对酌，爽朗豪迈的气度，破开周遭沉凝压抑的氛围。

吴彪举杯落盏，声如洪钟，慨然道：“陆老弟，东瀛区区弹丸之地，越海入疆，屡次挑衅中土武林！明日登台，我必要打得这伙狂徒折刃败北，俯首愧退！”

陆衍持枪抵案，少年意气烈烈灼灼，眼底战意翻涌不息：“前辈所言极是。晚辈心中战意早已难耐，只待明日登台，便以长枪破敌，碾碎其狂妄自大之心。”

“好！痛快！”

二人相视朗笑，杯盏相撞，清酒入喉，酣然快意。满堂众人本是四方陌路相逢，却因一腔山河大义、一身武林风骨，顷刻心意相通，宛若旧友重逢。

正当满堂闲谈、战意渐生之际，楼道木阶之上，骤然响起整齐沉钝的步履之声。

七道挺拔人影鱼贯登楼，骤然闯入满堂烛火之间。

为首之人半覆冷冽鬼面，遮去半张面容，唯余一目幽冷空洞。腰间悬四尺黑鞘太刀，沉敛无光。此人正是东瀛七本枪之首石田真雄。他目不斜视，周身杀伐霸道的气场骤然铺开，压得楼内气流凝滞，全然未将满堂中原武人放在眼中。

紧随其后的千叶苍真，墨色长发松散垂落肩头，不束不缚。身形清瘦，面白唇薄，一身近黑暗纹窄袖和服，手握细身打刀。其人眉眼狭长阴鸷，目光惯于斜睨俯视，骨子里浸透与生俱来的孤傲与轻蔑。

其后岛津铁宗魁梧如山，肩扛长柄薙刀，头戴铁质藩士额兜，身披厚重胴丸战甲。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皆令楼板微震，周身是久经沙场、稳如磐石的肃杀煞气。

风间小次郎身姿轻如疾风，腰间双柄小太刀敛尽寒芒。他眼缝狭长，双目似阖非阖，唇角常年噙着一缕浅淡笑意，看似慵懒温和、人畜无害，实则如潜猎疾风，藏尽阴诡杀机。高束马尾利落飒然，额前碎发随风轻晃，虚实难测。

双姬并行入楼，气韵截然各异。

橘千代身姿挺拔匀停，一身玄色暗纹收腰劲装，线条凌厉利落，全无女子娇柔之态。长发高垂如瀑，鬓边一缕黑纱轻垂，半掩容色，平添诡秘朦胧。眉目锋锐，眼尾上扬，肤色冷白胜玉，眸光幽邃，藏尽暗器诡谲之道。

身侧雪野琉璃着素白镶边武士劲装，裙摆短利，内衬贴身软甲，手握精致窄刃薙刀，腿侧暗藏数柄短刃，以备近身突袭。她容颜清丽温婉，看似柔弱绝尘，可一双澄澈眼眸深处，却是刺骨罗刹寒意，冰寒无温。

最后登楼的佐藤兵卫身形壮硕魁梧，膀阔腰圆，筋骨粗壮异于常人。粗眉圆目，面目凶悍，身披斑驳厚重战甲，满身悍野蛮横之气。甫一入内，便一脚踹开身旁空凳，蛮力四溢，张狂至极。

七人径直落座邻桌，动静轰然，方才尚有闲谈之声的甬江楼，顷刻死寂落针可闻。

佐藤兵卫环视满堂，嘴角勾起粗鄙嗤笑，生硬蹩脚的汉话裹挟浓重异域腔调：“世人皆言中原武林高手如云，依我观之，不过虚有其表。”

话音落地，吴彪骤然拍案而起，木桌震颤，盏中清酒泼洒四溅，洪亮怒声震彻楼宇：“东瀛蛮夷，越海犯境，妄敢口出狂言轻辱中土！明日擂台，老夫便教你知晓，中原武者绝非尔等可轻辱！”

佐藤兵卫侧目横视，目露凶戾，口中吐出急促东瀛俚语，满是不屑。

风间小次郎依旧笑意慵懒，轻声漫语：“如此看来，明日登台应战的，便是诸位了。”

雪野琉璃指尖轻拂腰间短刃，眸光落定宫雪柔、司徒千语二人，声线轻柔婉转，字句却淬满冰冷轻视：“中原女子习武，多为风月点缀，花拳绣腿，不堪一战。”

窗边橘千代指尖捻起一枚苦无，细巧暗器在烛火之下飞速旋转，划出细碎冷弧，轻佻附和：“倒是生得一副好容貌。倒叫我万分期待，明日台上，且试二位姿色与武功，孰虚孰实。”

字字轻佻，极尽羞辱鄙夷。

宫雪柔素来温润谦和、不善争锋，此刻眸底亦凝起一层浅寒，抬眸淡然应答：“武道无男女之别，唯有强弱之分。明日擂台，自有分晓。”

司徒千语不言一语，只冷眸凝向橘千代，眸中凛凛寒意翻涌，杀伐之气骤然滋生。

雪野琉璃唇角勾起一抹罗刹似的凉薄冷笑，微微颔首。

佐藤兵卫目光再度落回吴彪，傲慢挑衅：“明日登台，三回合之内，必败你于擂台之上！”

吴彪怒火彻胸，撸袖握拳便欲当场出手：“狂妄匹夫！老子今日便教训你！”

正当剑拔弩张之际，叶晨抬手轻按吴彪肩头，稳稳按住其躁动之势。他缓步向前，神色从容，淡淡开口：“阿彪，无需逞口舌之利。此辈刻意寻衅，只为乱我心神、扰我心境，皆是虚妄伎俩。”

一语道破对方算计。沈清辞适时附和：“叶兄所言极是。孰强孰弱，无需争辩，明日擂台，一战定输赢。”

佐藤兵卫仍欲起身再度挑衅，一道冷冽声线骤然压过满堂寂静：“佐藤君，退下。”

出声者，正是东瀛七本枪首席，石田真雄。

佐藤兵卫神色一敛，即刻躬身垂首，以东瀛语恭敬致歉：“属下失礼。”

石田真雄缓缓起身，缓步前行。半张鬼面之下，独目沉沉落定叶晨。

二人隔桌相对，咫尺之间，气场针锋对峙，宛如隔尽山河沟壑、敌我疆界。

石田真雄默然打量片刻，沉声吐字：“走。”

东瀛众人尽数转身欲离。

甫行两步，石田真雄身形倏然一转，腰间太刀脱鞘而出，寒光乍裂灯火！

叶晨心神一瞬警觉，腰间宵练应声掠起！

两道绝世寒芒交错相撞！

铮——！

清越金铁交鸣炸响整座甬江楼！

电光石火之间，双刀归鞘，快得肉眼难辨。

二人身间方桌应声龟裂，咔咔数声，一分为四，轰然四散落地，木屑纷飞。

满堂武人尽数骇然变色。

仓促一瞬交手试探，二人竟在伯仲之间！

石田真雄独目微凝，微微颔首，看向叶晨，字句沉冷：“明日擂台，我要与你一战。”

叶晨眸光凛亮如炬，唇角扬起一抹冷峭弧度：“随时奉陪。”

一夜风雨沉凝，明日擂台，生死对决，已然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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