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回 鬼蜮折双雄

吴彪只觉身后飓风狂气骤然袭来，耳畔风声炸响，心头暗叫不妙。仓促之间猛地回头，便见方才尚且瘫倒坑中、看似重伤难起的佐藤兵卫，陡然暴跃起身，裹挟刚猛劲气的硕大铁拳直扑他面门而去。

事发猝然，距离极近，吴彪纵练就一身横练硬功，此刻也根本无从躲闪。

只听一声沉闷巨响，重拳狠狠砸在他面颊之上，骨筋发麻，头脑一阵昏沉。佐藤兵卫本就蓄谋已久，这一击刁钻狠戾，借冲撞之势猛然一推，吴彪身形顿时失衡，整个人如断弦飞矢般，被硬生生轰飞出擂台之外。

身躯重重砸落在台外青石地面，尘土四下扬起。

场边通事当即高声宣告：

“第一局对决——佐藤兵卫胜！”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满堂江湖豪杰皆看得一清二楚，佐藤兵卫分明是佯装重伤，暗中出手偷袭，胜得极不光彩。一时间场内尽是为吴彪鸣不平的议论，人人斥责东瀛武者行事卑劣，赢武而无武德。

吴彪撑着地勉强起身，半边面颊红肿刺痛，胸中怒火翻涌难平，怒目瞪视台上佐藤兵卫，出声怒骂，恨对方行事阴诡，全无江湖武人的铮铮风骨。

周遭一众江湖友人连忙上前拦阻劝解，唯恐他一时意气用事，再生事端。

叶晨缓步上前，目光落向吴彪负伤的侧脸，温声出言安抚。他心中通透，知晓吴彪正面相搏本就稳占上风，落败只败在心性磊落，不防小人诡计，心底不由得对吴彪一身悍勇修为与刚直风骨暗自赞赏。

一旁关禾神色沉静，当即吩咐手下上前，搀扶吴彪退至后方休憩，安排专人悉心疗伤调理。

擂台上烽烟暂歇，中原首场折戟，一股压抑的气氛，悄然笼罩在所有中原群雄心头。

未等台下喧嚣平息，一道清瘦身影已然从容跃上临江演武台。

第二位登场的，正是东瀛七本枪四阵——风间小次郎。

一身暗樱色窄袖劲装束身，衣摆绣着细碎暗纹，腰束窄革带，身侧悬两柄尺许长短的窄刃短刀，刀形阴巧，不似寻常战兵那般锋芒毕露。玉冠束发，眉目清俊白净，身形清瘦挺拔，望之反倒如同温文世家公子，全无寻常武人的凶悍戾气。

最令人心生忌惮的，是他脸上那抹始终不散的浅笑。

唇角微微上扬，眉眼温润带笑，看似谦和和煦，眼底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阴翳与算计。自登台起便笑意不改，神色慵懒温润，仿佛此来不是为生死对决，不过是闲庭信步、游园赏景一般。

熟知东瀛武者行事诡道的关禾见此神态，眉头悄然一皱，低声提醒身旁众人：此人生性笑里藏刀，外表和善可亲，实则最擅阴损诡诈之术，比先前的佐藤兵卫还要难缠数倍，万万不可被其外表蒙蔽。

台上风间小次郎负手而立，笑意盈盈扫视台下群雄，语气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动声色的压迫之感，静待中原第二位挑战者登台应战。

台下喧嚷未平，沈清辞望着台上笑意盈盈、内里藏奸的风间小次郎，心中早有判断：此人表里不一，绝非善类。

他敛定心神，自人群之中缓步踏出，决意登台应战。

一旁宫雪柔凝望着他挺拔孤正的背影，语声婉转温柔，眸底交织着倾慕与深深担忧，轻声叮嘱：

“大师兄，一定小心。”

沈清辞回眸淡淡颔首，一身青云正气凛然而生，语气沉稳笃定：

“师妹放心。”

话音落罢，足尖轻点地面，身形骤然掠起，反手将竹节长剑负于身后，衣袂猎猎，不染半分尘嚣，如闲云野鹤般飘然一跃，稳稳落于擂台中央，与笑意不改的风间小次郎遥遥对峙。

一时之间，临江演武台上，中正君子剑道对上笑面阴诡短刃，第二场生死对决，一触即发。

通事上前高声喝道：“第二场比武，开始！”

二人立身台心遥遥相望，一时按兵不动，唯有滔滔江风掠过青石板台面上，卷得两人衣袂翻飞。

风间小次郎唇角笑意依旧和煦，眉眼弯弯，看着身前气度端方、一身清正的沈清辞，语调慵懒轻佻，带着刻意的戏谑与轻蔑：

“哎呀呀，听闻中原剑道冠绝天下，今日一见，实在是……大失所望。”

字字轻柔，含笑轻言，句句暗含贬低，意在动摇沈清辞心神，诱他动怒生出破绽。

奈何沈清辞立身如苍松磐石，神色淡然自若，双目澄澈沉静，一身剑道心境早已炉火纯青。任凭对方言语讥讽、刻意攻心，他神色分毫不变，心如止水，不为外物惊扰，静静对峙，不发一言，心绪不起半分波澜。

见言语攻心全然无效，风间小次郎眼底温和笑意骤然冷了半截，嘴上话语仍慢条斯理，话音未落之际，身形陡然破空而出！

方才还静立原地的身影转瞬消失，只留淡淡残影，腰间短刃骤然出鞘，寒光乍绽，凛冽刀风裹挟刁钻阴毒之势，直取沈清辞面门，猝然袭杀而来！

言语扰心，瞬影偷袭，全无预兆，阴诡至极。中原群雄见状皆心头一紧，人人皆知，这东瀛武者，从无半分坦荡武道风骨。

沈清辞心神凝定不动，眼见寒刃扑面，身形微侧，足下青云步法流转，身躯如清风拂柳，堪堪错开这猝不及防的瞬杀一击。

短刃擦着他额前发丝掠过，锋锐刃气割裂清风，终究落空。

风间小次郎一击未中，面上笑意不改，眼底阴寒却愈发浓重。他身法飘忽无定，双持短刃寸进寸袭，招招刁钻阴斜，尽是旁门诡道，专挑人身破绽、眼喉要害下手，出手快、准、险，毫无堂堂武家风度。

反观沈清辞，一身青云正统剑道，守正持心，乃是坦荡无双的君子武道。

他反手抽剑出鞘，青锋铮然鸣响，剑光澄澈如水，不疾不徐。面对连绵诡袭，不躁进强攻，亦不慌乱退守，剑势圆融饱满，层层铺开。每一剑起落皆法度森严，进退有度，以正宗内家剑道稳稳锁死对方所有攻杀路径。

任凭风间小次郎身法再诡、出刀再快，短刃始终无法破开沈清辞绵密剑防。

擂台之上光影交错，一人含笑诡攻，招招阴损；一人清正御敌，步步从容。

数十招缠斗转瞬即逝，风间小次郎穷尽毕生所学，辗转突袭，变招刁钻，却始终被沈清辞稳稳压制。竹节长剑如平湖覆水，滴水不漏，总能于细微处拆解刁钻攻势，封死一切诡刃杀招。

台下群雄看得清清楚楚。

此战不同于先前吴彪蛮力硬碰、遭偷袭落败，沈清辞自始至终从容不迫，剑道底蕴远胜风间小次郎。

关禾立在人群前方，眸光沉静，微微颔首。自交手之初他便看得通透，风间小次郎身法诡谲、心性阴狠，但若论正面武学根基，远不及青云门正统剑道。

久攻不破之下，风间小次郎脸上笑意渐渐僵硬。

他心中已然明了，若凭真实武学正面相抗，自己绝无胜算。

眼底阴戾彻底沉淀，笑意只剩流于表面，心底已然生出阴毒卑劣诡计。

沈清辞身形凌空飞旋，长剑带起飒飒风声横斩而出。风间小次郎反手竖刀相抗，金铁交鸣震得周遭气流动荡。未待招式收尽，沈清辞旋身转剑，锋芒直指对方面门要害。风间小次郎反应极快，仓促举刀格挡，堪堪险避死局，随即借势旋刀，一记沉猛斩腿直劈下盘。

沈清辞足尖轻点，身形倏然闪退，从容避开这凌厉一刀。

风间小次郎眼眸沉凝，摆开东瀛武道迎刀定式，周身刀意骤起，纵身直扑而来。沈清辞心湖不惊，对方来路尽收眼底，当即仰身出剑，精准截断对方猛攻之势，剑势一转又横斩当头压下。风间小次郎底蕴不弱，早已预判剑招变化，横刀反劈专攻下盘。沈清辞纵身腾跃而起，二人凌空缠斗，刀剑交击之声铿锵连绵，激荡不绝。

沈清辞旋身稳稳落回地面，腕底挽出一道清冽剑花，浑厚内力尽数灌注剑身，挺剑直刺而出。风间小次郎横刀硬挡，刀剑相撞刹那，剑尖骤然迸发一抹幽青寒芒，凝练剑气透刃迸发。

磅礴劲气轰然炸开，风间小次郎脸上傲气瞬间僵凝，整个人被这一道凌厉剑气震得凌空倒跌出去。

台下众人紧盯台上凶险缠斗，皆是屏息凝神，目光寸步不离擂台。

待到沈清辞一剑凝气，青芒迸发震飞风间小次郎的刹那，全场先是骤然死寂，落针可闻。片刻过后，轰然惊哗之声席卷全场。

在场江湖武人无不目瞪口呆，皆未曾想到沈清辞年纪轻轻，剑道内力竟雄浑至此，仅凭一缕透刃剑气，便震退东瀛一流高手。

擂台之下人潮喧沸，宫雪柔一双美眸自始至终紧紧凝望着台上沈清辞，玉手暗自攥紧，一颗心高悬嗓子眼，随二人凶险缠斗起落不定。每每刀剑相撞，都叫她心弦紧绷，生怕沈清辞一时不慎落入下风。

眼见沈清辞剑气破敌，稳稳占据上风之时，她悬着的心方才稍稍落下，紧绷的肩头悄然松弛，眉宇间凝结的忧色，也悄悄化开几分。

台上被震飞的风间小次郎踉跄落地，胸中气血翻涌，面上笑意尽数化为阴戾。他心知正面硬碰绝非沈清辞对手，眼底掠过一抹阴狠算计，断不肯就此落败。趁着众人心神震荡、沈清辞收剑调息的一瞬，他暗藏袖中的指尖猛然一弹，一蓬灰白石灰迷粉裹挟劲风，直朝沈清辞面门飞洒而去。

粉雾骤然四散，沈清辞猝不及防，迷粉侵入双眼，一阵刺痛酸涩席卷而来，眼前顿时白茫一片，视线全然受阻，再难视物。

风间小次郎见状凶光大盛，当即双手反手握刀，身形腾空跃起，双刀裹挟凛冽杀机自上而下，直刺沈清辞周身要害。

台下宫雪柔脸色骤然煞白，心神剧震，忍不住失声惊呼：“大师兄！”

台上沈清辞虽双目受迷紧闭眼眸，不见外物，道心却依旧清明澄澈。危急关头，他舍弃肉眼观感，仅凭听声辨位捕捉刀风动向，仓促横剑硬挡，硬生生接下这夺命一击。只是双目受阻终究破绽尽显，能拦下这致命一刀已是极限，胸腹之间不由露出偌大空挡。

风间小次郎抓住转瞬战机，脚下发力，顺势一脚狠狠踹出，正中沈清辞胸口。

一股磅礴巨力轰然压下，沈清辞身形骤失平衡，整个人被一脚踹落擂台之下。

擂边通事快步上前，高声落定结果，第二场比试，风间小次郎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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