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回 双姝对双姬

第二场比试尘埃落定，风间小次郎倚诡诈险胜。

满场喧嚣久久不散，只是此刻再无半分喝彩，只剩彻骨的不齿。满堂江湖豪杰面色沉冷，交头接耳之间，尽是斥责怒骂。人人心中愤懑难平，方才两场对决，东瀛武者无一凭堂堂正正武学取胜，佐藤兵卫诈死偷袭，风间小次郎撒粉暗算，手段阴邪卑劣，毫无半分武道侠义。中原豪杰磊落交手、以武论道，却接连折损两员好手，两相高下，不止是擂台胜负，更是武道风骨的云泥之别。

一时之间，整片临江演武台下，压抑愤慨之气席卷全场，人人胸中郁结，皆为吴彪、沈清辞抱憾，鄙夷东夷武士鬼蜮伎俩。

台下角落，沈清辞踉跄落地，胸口受踹，气血翻涌不止，手中竹节长剑微微震颤。方才澄澈通透的剑道心境，因这猝不及防的阴毒诡计，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他一身冠绝同辈的青云剑道，明明正面稳稳压制对手，到头来却未曾输武学，只输人心诡诈、武道无德。

宫雪柔快步奔至其身前，纤手连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眉眼之间尽是焦灼与疼惜。她指尖微颤，轻轻扶住沈清辞臂膀，柔声细语，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大师兄，你怎么样？”

沈清辞勉强压下胸中翻涌的血气，微微摇头，双目紧闭，眉宇间带着一丝憾然，却依旧温润平和，低声道：“无妨。”

宫雪柔扶着他站稳，目光抬首，死死凝望擂台之上笑意浅淡、满身阴诡的风间小次郎。

眼见素来清冷端正、傲骨凌云的大师兄负伤落败，中原群雄接连受挫、士气低迷，一股滚烫的怒意与不甘，骤然在她心底燎原而起。

擂台之上，风间小次郎拭去唇角浅淡笑意，缓步退下擂台。紧接着，两道身形翩然掠上高台，东瀛双姬联袂登场。

橘千代身着东瀛制式红色短打战服，贴身利落，内衬菱纹软甲，双臂缠满耐磨灰布绷带，裙摆绣着暗纹彼岸花。身姿妖娆却带着刺骨戾气，眉眼间尽是桀骜；另一侧雪野琉璃一袭素白武士服，手持精致窄刃薙刀，腿侧暗藏短刃，面容冷艳如冰，周身杀意内敛。二人并肩而立，气场相融，尽显阴狠凌厉，全然不似中原女子的温婉，反倒透着异域武者的狠戾决绝。台下群雄见状，心头怒意更盛，方才的愤慨尚未平息，又被这股迫人的气息压得心头一紧。

此战不再是单打独斗，竟是组合团战。东瀛武者步步紧逼，摆明要以联手之势，彻底打压中原士气。

台下一侧，关禾早已命人为沈清辞悉心诊治。他胸口伤势郁结，双眼受毒粉侵扰，此刻已被细细缠上雪白纱布。即便目不能视，耳中听得东瀛双姬登台的动静，依旧强撑着身形，对身侧宫雪柔嘱咐道：“师妹，东瀛武者个个阴险诡诈，毫无道义可言。此战是联手对决，变数极多，你与千语姑娘务必小心为上，切莫轻敌冒进！”

宫雪柔望着负伤的大师兄，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心中暖意与怒意交织，更添了几分必胜的决心。

不远处，叶晨目光扫过擂台上神色不善的东瀛双姬，眉头微蹙，语气沉稳又带着关切，轻声叮嘱：“千语姑娘，小心。”短短几字，藏尽对对手阴诡手段的戒备，亦满含忧心。

司徒千语微微颔首，清冷面容上不见丝毫惧色，转头与身侧宫雪柔遥遥对视。

二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便已读懂彼此眼中的决意——同为中原女子，定要守住擂台尊严，破尽东瀛阴邪伎俩。

随即，两人身形同时一动，衣袂翻飞间宛若两道翩然惊鸿。足尖轻点地面，身姿轻盈利落，径直飞身上了临江演武擂台，稳稳立于东瀛双姬对面，并肩而立。周身灵气与英气交融，瞬间撑起中原武者的气势，引得台下群雄瞬间屏息，满心期待这一场双姝对决。

擂台之上，司徒千语身姿清挺秀拔，风骨凛冽不输男儿。左肩斜披玄色暗纹单边披风，衣料垂落如风裹寒玉，只覆一肩、不束不裹。披风半掩莹白肩胛，隐约透出内里玄色劲装贴合的清瘦身段，线条冷艳流畅。

静立时宛如月下孤崖寒梅，静而藏锋。单肩披风垂落，将大部分暗器隐于暗影，只露出胯边两柄短制钢叉，半藏半露。

她长发高束，几缕碎发垂落颈侧，眉目清寒如画，容色淡绝出尘。一双瞳眸沉静若寒潭，自带疏离孤峭之气。

一侧宫雪柔一身素黑嵌玉轻甲覆体，甲片细碎圆润，暗缀温润玉纹，不似重铠粗蛮，兼具防护与灵动。腰间左右负着一对筠玉短刃，形制相仿，玉柄刺身，清冽如玉。左名倾词，右名练柔。

往日那份内敛柔和的气质尽数敛藏于骨，眉目清隽淡雅，眼瞳澄澈却藏着凛冽锋芒。周身气韵冷冽沉静，不怒自威，宛若一柄敛尽柔光的出鞘短刃，锋刃内敛、藏锋待战。静时如玉婉转，动则寒芒夺人。

一人温婉藏锐，一人清冷含锋。

此前擂台之上，男儿悍勇、君子正道，皆遭阴计所破。

现下二位中原女姝，联袂登台，以剑锋破诡诈，以风骨平屈辱！

随着通事再次登台宣布，第三场比武正式开始。

明州擂台之上，劲风骤起。

橘千代身形陡然一转，足下轻点擂台石板，施展出东瀛轻灵身法，快步倒掠至擂台边缘，瞬间与宫雪柔拉开数丈身位，摆明要与同伴形成合围之势。

几乎在她退开的刹那，雪野琉璃已然提气纵身，手中薙刀刀身修长，寒光凛冽。她步履沉猛，直奔宫雪柔悍然冲去，转瞬便欺至近前。双臂运力，薙刀携着破风之势，当头朝着宫雪柔面门狠劈而下，刀风凌厉，直逼得人眉眼生寒。

宫雪柔面色沉静，丝毫不乱。右手腕部陡然翻转，腰间左侧倾词短刃应声出鞘。她身形微侧，手腕横抬，短刃精准横在身前，死死格挡而来势汹汹的薙刀。

“铛——”

金铁交击之声清脆刺耳，短兵相接，劲气四散。宫雪柔指尖微麻，脚下稳稳钉在原地，分毫未退。

雪野琉璃见状，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身形骤然向旁侧旋身错开。看似收势调整，实则故意露出空档，为同伴制造杀机！

就在这一瞬，擂台边缘的橘千代眸底寒芒乍现，素手扬动，掌心环柄短刃脱手而出。刃身带着冷冽寒光，避开正面交锋的两人，径直朝着宫雪柔面门掠去！

这一掷阴损至极，雪野琉璃以薙刀缠斗在前，死死牵制宫雪柔身形；橘千代暗器偷袭在后，时机掐得精准无比，前后夹击，直叫人避无可避。

眼见环柄短刃将至面门，台下看客皆是惊呼出声，宫雪柔已然躲闪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亮寒光骤然破空而来，速度快如流星，精准正中飞来的环柄短刃。

“叮当！”

两声脆响接连响起，银亮飞刀力道十足，直接将环柄短刃撞偏，两枚暗器双双落地。这场致命合击，瞬间被司徒千语隔空化解。

仅一回合交锋便凶险迭起，台下众人无不为司徒千语与宫雪柔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司徒千语已然摸清对手作战套路：橘千代依仗诡变身法不断游走迂回，始终保持距离，伺机放出暗器袭扰；雪野琉璃则悍然欺身逼近，以近身缠斗牵制攻势。

双姬一远一近、一暗一刚，配合得天衣无缝，分明打定主意先合力拿下宫雪柔，折损一方战力，再转而以二对一合围司徒千语，稳增胜算。

眼见暗器被破，橘千代眸中惊色一闪而逝，却不见半分慌乱。足尖再点擂台，身形如鬼魅般横掠而出。

司徒千语见状身形一纵，飞身追袭而上。

橘千代回眸一瞥，见司徒千语紧追不舍，当即足下一点旋身腾空。玉手轻扬之间，数枚冷冽铁蒺藜骤然撒出，直封司徒千语前路，欲断其追击之势。

漫天铁蒺藜带着破空锐风，自上方笼罩落下。司徒千语眉头微蹙，不慌不忙自胯间抽出两柄短制钢叉，双叉交错旋舞如轮。寒光翻飞间，只听一阵叮叮脆响，袭来的铁蒺藜尽数被格挡弹开，落得满地碎响。

橘千代唇角勾起一抹冷俏弧度，旋即轻盈落回擂台之上，身形贴着擂台边缘急速游走。

她双手接连探向腰间，数枚薄如蝉翼的透骨钉自指尖飞出，分取宫雪柔周身大穴，招招直逼要害，丝毫不给其喘息之机。

与此同时，雪野琉璃借旋身之势再度回身，薙刀横扫，凛冽刀芒如匹练般斩向宫雪柔腰侧，与橘千代的暗器遥相呼应，夹击之势更盛。一者暗器如雨、飘忽不定，一者长刀猛攻、势大力沉，两道杀机死死将宫雪柔笼罩其中。

宫雪柔眸光一凛，脚下踏起精妙步法，身形如风中柳絮，堪堪避开透骨钉与薙刀横扫。倾词短刃在掌心旋出半道银弧，反手便削向雪野琉璃持刀手腕，招式灵动却暗藏锋芒。

“铛！”

雪野琉璃手腕急转，薙刀刀背格挡开短刃，随即刀身下压，以刚猛力道死死压制，沉声道：“千代，速战速决！”

橘千代应声颔首，身形骤然贴近，弃了远程暗器，自腰间滑出一柄三寸短匕，匕尖淬着幽蓝毒光，直刺宫雪柔后心。

霎时之间，司徒千语足尖轻点地面，身形骤然腾空而起。腰腹猛然发力一拧，凌空接连翻转数圈，身姿舒展如云卷风旋，飘逸又暗藏凌厉。掌中双钢叉顺势旋舞一圈，反手稳稳攥住，借着下坠俯冲的迅猛之势，直取橘千代要害刺去。

橘千代暗中偷袭的进路被生生封死，抬眼便见司徒千语凌空下刺，仓促之间只得横举短匕奋力格挡。只听铛的一声交鸣，短匕勉强架住双叉锋芒。奈何司徒千语凌空下坠力道千钧，巨力难卸，双叉寒锐刃口依旧破开皮肉，深深刺入橘千代双肩之中。

橘千代肩头受创，闷哼一声，樱唇微启，舌尖骤然轻轻一弹。

全程不见抬手运劲，亦无半分破空锐响，一枚细如牛毛的三棱银针，自舌下齿缝间悄无声息掠出，径直射向司徒千语眉心死穴，阴毒诡秘至极。

司徒千语万万没料到她负伤之下仍藏有口底杀招，仓促之间躲闪不及，只得勉力偏头堪堪避过要害。银针擦着颈侧掠过，依旧在雪白颈间划开一道细细血痕，殷红血丝缓缓渗出。

另一边，宫雪柔与雪野琉璃激战更凶，二人刀光剑影，身形交错。宫雪柔腕间发力，倾词短刃挣脱薙刀压制，身形腾空而起，短刃如流星赶月，直取雪野琉璃肩头要害。雪野琉璃冷哼一声，薙刀舞成密不透风的刀墙，硬接这一击，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劲气激荡得擂台石板都泛起细纹。

雪野琉璃见状身形倏然掠出，左手薙刀横斩而出。宫雪柔持倾词竖刀硬格，刀锋相撞铮然一响。

未等招式卸尽，雪野琉璃已然使出罗刹缠刃锁，小臂柔劲盘旋绞缠，死死扣住宫雪柔刃脊，将她掌中短刃牢牢锁死，分毫难以抽动。

趁宫雪柔受制一瞬，她右手自腿侧掣出一柄短匕，直取宫雪柔面门。宫雪柔再不迟疑，左手倏翻，身侧练柔应声出鞘，反手握住刃柄顺势上抬，堪堪隔住这夺命一刺。

雪野琉璃一击被挡，眸色骤冷，脚下旋身，薙刀借着旋势反撩而上，刀风凛冽直卷宫雪柔胸腹。

宫雪柔双刃在手，倾词守上、练柔护下，两柄短刃交替旋身格挡，兵刃交击之声连绵不绝。她深知罗刹武姬近身缠劲十足，不愿与其近身缠斗，脚步轻掠欲往后撤，拉开距离。

雪野琉璃怎会让宫雪柔脱身，身形如影随形紧随而上，薙刀忽劈忽扫，招招紧逼，更暗藏柔劲缠锁之术，伺机再封她兵刃。宫雪柔心神一敛，屏气凝神，双刃划出一道圆润弧线，以柔卸刚，借着对方刀势侧身滑步，瞬间绕至雪野琉璃身侧。她眼角余光微扫，已与不远处的司徒千语心意相通，待雪野琉璃再次欺身扑至，身形骤然横移侧开。

便在这一瞬，司徒千语指尖寒光乍闪，一枚飞刀破空飞出，直朝雪野琉璃身后掠去。两位中原女姝默契天成，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复刻东瀛双姬的牵制袭杀之术，前后合围、骤然反打。

这一变故猝不及防，雪野琉璃脸色骤变，仓促之间只得狼狈滚地闪躲。飞刀擦着她肩头掠过，钉入身后擂台石板，震得石屑纷飞。素来冷傲的罗刹武姬，此刻竟显得分外窘迫。

台下群雄见状，先是一怔，随即轰然响起一片惊叹喝彩。人人看得心头大爽，皆赞叹中原双姝心思机敏、临阵应变极快，竟仿着东瀛双姬的合围之法，反过来设局袭敌。

擂台上空，江风骤起，风势渐渐转大，卷起擂台边角旌旗猎猎作响。衣袂翻飞，尘土微扬，更衬得场上四人对峙之势愈发紧绷肃然。

橘千代见状目露凶光，忽然抬手，指尖轻拢鬓边散落的青丝。动作轻柔娴静，仿若寻常女子整理仪容。台下看客见状皆是心神松懈，只当她已是气力不济，故作示弱。

谁都未曾察觉，她拢发的刹那，唇瓣已悄然贴上鬓间那支素暖玉簪的尾端。这支玉簪通体莹润，雕着细碎樱纹，看似只是寻常闺阁饰物，实则内里中空暗藏机括，管腔之内藏有三枚细如牛毛的三棱淬毒银针。

只见她柳眉微垂，喉间暗运一口凝练内息，真气顺着簪身内腔悄然涌出。

先是一丝微不可闻的轻响，淹没在擂台周遭的人声风啸里。转瞬之间，三枚泛着幽蓝寒芒的细针自簪头凌空飞出，呈扇形铺开，瞬间封死宫雪柔四方闪避之路，直取面门与左右颈肩三处要害！

司徒千语心头骤惊，低喝一声：“雪柔，小心！”

旋即身形一掠，玄色单边披风随风翻卷，右手隐入披风暗影之中，两枚飞刀顺势脱手而出。叮当两声清响，精准撞偏两枚银针。

可针势太密，终究没能尽数挡下，余下一枚毒针正中宫雪柔左手手背。

宫雪柔只觉手背一阵刺骨刺痛，掌心骤然发麻，手中短刃几欲拿捏不住。

随即橘千代眸光一厉，反手便对着司徒千语掷出一枚环柄短刃。

司徒千语神色不变，右手倏然一探，掌心最后一枚飞刀旋身脱手而出。此刀尾部缀着翎羽，乃是她独门特制的翎羽回旋飞刀。

飞刀借风势之助，凭着尾羽稳住身形，凌空避过袭来的环柄短刃，划出一道银亮弯弧。破空轻响划破长空，径直正中橘千代左肩，噗的一声闷响，血花当即四溅。

橘千代本就立身擂台边缘，受这一击巨力冲撞，身形顿时失控，朝着擂台外直直坠去。

司徒千语侧身轻旋，从容避开掠来的环柄短刃。

台下群雄眼见司徒千语飞刀绝技出神入化，无不心神折服，正待振臂喝彩，变故却陡然再生。

下坠途中的橘千代右手悄然微动，那已然飞出的环柄短刃竟如鬼魅一般折返而回。众人谁也不曾知晓，这看似寻常的环刃尾环之上，系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鱼胶细线，肉眼极难分辨。

借着右手暗力牵引，环刃施展出燕回刃诡招，陡然折向回射。司徒千语一时不备，躲闪不及，被环刃正中左肩。

又因细线牵缠力道，顺着橘千代下坠之势被生生牵扯，身形再也稳不住重心，竟与橘千代一道，双双翻落擂台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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