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回 尽数风流人

擂台之上烟尘渐敛，台下人声鼎沸瞬间炸开。

中原武林群雄先是沉寂一瞬，紧跟着轰然爆起喝彩声，各门各派弟子振臂高呼，掌声与赞叹声交织一片，压过海风浪潮。先前被东瀛武士连挫几场攒下的郁气，此刻一扫而空，人人眉眼振奋，指指点点擂台上的陆衍，交口称赞少年英豪。

江湖散人、行脚武师、市井看客更是群情激愤，纷纷叹服中原武学底蕴深厚，绝非异域旁门所能小觑。

擂台上，陆衍收枪伫立，弋鲸长枪斜拄地面，银甲衬着青衫长褂，身上还带着几分战后微汗。方才对敌时沉稳如山、气场凛冽的模样尽数褪去，望着台下漫天欢呼，他紧绷的唇角缓缓扬起，露出一抹干净澄澈、带着几分洒脱的少年稚气笑容。

经此一役，中原武林稳稳扳回关键一城，明州擂台之争，局势陡然逆转。

擂台边人群仍在沸腾欢呼，陆衍收好弋鲸长枪，缓步走下台来。

刚一落脚，一道壮硕身影便大步迎上，正是吴彪。他半边脸颊依旧高高肿起，显然是先前交手落败留下的痕迹，却半点不见颓气，满脸热络兴奋，上前便一把重重搂住陆衍的肩头。

“好小子！”吴彪嗓门洪亮，透着由衷的佩服，“果然天赋异禀，方才那一战打得太漂亮了！给咱们中原武林狠狠争了口气！”

陆衍被他搂得微微一怔，脸上稚气笑意尚未散去，闻言神色温和，微微颔首，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内敛谦逊。

擂下如山的欢呼尚且沸沸扬扬，喝彩声震得明州江岸隐隐发颤，余韵未歇之际，一道清瘦却佝偻猫腰的身影，已然缓步踏上擂台。

墨色长发松散披落，不束不绾，随意垂在肩头颈侧，海风掠过，发丝便悠悠轻晃。

他面容白面薄唇，肤色常年覆着一层病态苍白，全无血色。眉眼狭长阴鸷，目光冷郁幽深，看人惯是斜眼俯视，骨子里浸着与生俱来的孤傲，还有几分掩不住的轻蔑。

身着深青近黑暗纹窄袖和服，剪裁贴身利落，不着片甲、无半分护具，反倒衬得他蜷曲单薄的身形，宛如一介风一吹便会倾覆的病弱文士。

十指纤细修长，指尖常年透着寒凉青白，看似柔弱无骨，却常年握刃藏锋。他猫腰伫立台心，站姿孤绝疏离，自上台起便孑然独立，从不与东瀛其余武士靠拢合群。周身没有汹涌狂暴的杀气，只萦绕着一缕化不开的阴寒颓寂，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沉。

他自幼身缠顽疾，肺腑受损、气血大亏，隐疾缠身已久。甫一站定，便掩唇低声轻咳，几声闷咳压在喉间，咳时眉峰微蹙，本就苍白的面色更添几分惨淡，佝偻的身子随咳意微微发颤，瞧着孱弱摇摇，仿佛下一刻便要撑不住身形。

就在千叶苍真拄刀伫立、全场气氛沉凝如冰之时，通事快步登上擂台中央，扬声向台下四方唱喏，宣告第五场较量正式开擂，恭请中原武者登台应战。

话音在江风里回荡许久，高台之下依旧一片沉寂，迟迟无人纵身跃上台来。

方才还震天动地的喝彩欢呼，此刻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台下此起彼伏的交头接耳与细碎议论。群雄面面相觑，神色渐生疑虑与焦躁，先前大胜一场的昂扬士气，又隐隐浮动不安。

擂台之下，陆衍见状心头一紧，攥紧手中弋鲸长枪，脸色微变，压低声音急道：“糟糕，二师兄还未赶来，这般僵持下去只会堕了我方气势，不如这场由我继续上台应战！”

身旁的沈清辞立刻低声劝止：“不可。你方才与岛津铁宗死战一场，内力气力已然消耗大半，若是强行连续应战，非但胜算渺茫，更会拖累全局战局，万万不可冲动。”

一旁静观全场的叶晨，却始终神色平静、目光笃定，不见半分慌乱。他心中了然，徐阳必定会及时赶到。

江岸风急，乱苇翻涌。

擂台十余丈开外的人流尽头，一道身影缓缓现形。

那人身披花色长褂，性子散漫不羁，身后斜负一柄阔背巨刀，煞气沉敛，正是迟迟赶来的徐阳。

只见徐阳右手向后虚探，稳稳握住刀柄，猛地一抽，巨型大刀无殇应声出鞘。腕间陡然迸发雄浑劲气，无殇脱臂飞掠而出，宽阔刀身平展如镜，化作一道凛冽寒芒横掠半空。

紧跟着他脚下蓄力发力，身形陡然拔地腾空，足尖轻轻一点，精准落于飞驰的刀背之上。借兵刃破空之势，整个人踏刀凌空，乘风滑翔，直朝擂台掠来。

擂台上，通事面色肃然，已然立下最后通牒，高声喊话，限中原一方即刻派人登台，若再迁延迟疑，便直接判东瀛武者不战而胜。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人心惶惶，群雄个个面露焦灼，眉头紧蹙。众人交头接耳，私语此起彼伏，有人忧心战局失利、折了中原颜面，有人暗自揣测眼下还有何人能上前应战，一时之间，全场满是慌乱与忐忑。

就在众人焦灼无措、气氛压抑到极点之际，一道清亮洒脱的嗓音，骤然自远处破空传来，朗朗震彻全场：

“挑战者在此！”

满场众人闻声齐齐抬头，循着声源望向天际远方，一道黑影由远及近，破空而来。

待身影渐近，众人不由瞳孔微缩，心头惊澜骤起。

那人竟足踏巨刀凌空飞渡，飘然御风而立。他单手轻按胸前翻飞的花色长褂，任由江风卷动衣袍猎猎作响，另一只手慵懒藏于袖中，气度散漫不羁。

人影与刀上寒芒相融一体，悬于半空，居高临下，漠然俯瞰擂下万千人群。

这般踏刀凌空的身法，辅以霸道雄浑的内劲把控，起落从容，滑翔飘逸，看得全场众人目瞪口呆，无不心生叹服，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绝世轻功。

眼看凌空冲势渐渐将尽，徐阳顺势借风旋身，身形陡然俯身俯冲，直朝擂台掠去。

将至台沿之际，他腰身轻旋，足尖骤然离刀，身形飘然落地。那柄巨刀无殇失去踏力，携凛冽之势轰然下坠，噗嗤一声深深扎入青石擂台地面，石屑四溅，台面隐隐震颤。

而徐阳气定神闲，稳稳落于擂台之上，身形挺拔洒脱。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从头到尾不见半分滞涩费力。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目光尽数锁在台上骤然现身的徐阳身上，震惊、讶异、欣喜交织心头。谁也未曾料到，危急关头竟杀出这般一位人物，以踏刀凌空的绝世姿态登场，硬生生打破僵局，直面东瀛高手千叶苍真。

而擂台上的千叶苍真，只自顾自低声咳喘不止，佝偻着身子，半点未将徐阳凌空登台的惊世一幕放在眼里。他左手轻按刀鞘，右手缓缓握紧刀柄，指节泛出青白，周身阴寒气息渐渐收紧，分明已是按捺不住战意。

风起江岸，擂台肃然。两大绝顶高手隔空对峙，一场殊死对决，已然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东瀛观礼席位间，风间小次郎一脸玩味笑意，用东瀛言语侧首对着身旁的石田真雄轻声感慨：“哎呀呀，想不到岛津竟会败给中原少年，实在可惜遗憾。”

石田真雄半覆鬼面具，只露一只眼眸，此刻闭目养神，神色淡漠，一言不发。

风间小次郎目光又落向擂台上的徐阳，继续低声道：“再看这一场，骤然现身的中原来客气度不凡，着实不简单，不知千叶此番能否稳操胜券。”

话音刚落，石田真雄那唯一露在外的眼眸陡然缓缓睁开，眸色冷冽如霜，另一只眼始终隐在鬼面具阴影之下，不见分毫。他语气不带半分波澜，淡淡冷声道：“这世间，除了我，无人能胜千叶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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