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回 时雨横沧琼

擂台上气机紧绷，刀意暗流翻涌，连周遭江风都似被这股肃杀之气压得滞涩起来。

徐阳静立在无殇巨刀之旁，目光并未先与千叶苍真对峙，反倒顺势扫向擂台之下的围观群雄。视线掠过攒动人群，最先落在大师兄沈清辞身上——只见他双眼缠满素白纱布，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枪，一身沉静气度未减半分。

他再转眼望向三师妹，少女玉掌裹着层层厚布，腕骨微垂无力，分明是带伤强撑着观战。全场同门之中，唯有六师弟身形完好，未曾添一处新伤。

徐阳目光微微一沉，眉宇间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隐怒。无需多问，他便心知肚明，先前几场擂台死斗，东瀛高手出手狠辣，重创大师兄、三师妹。往日里刻在骨血里的散漫随性，此刻瞬间敛去大半，胸腔之中，已有一股压不住的怒意缓缓翻涌。

他视线再转，恰好瞥见人群中静立不语的叶晨，眼底戾气顷刻散去，重新漾开一抹洒脱不羁的笑意。隔着漫天风雨与满场人群，他扬声开口，语气熟络自然：“叶兄，原来你也来了。许久未见，看你气韵沉凝，修为更胜从前了。”

叶晨闻言从容上前半步，对着擂台之上拱手含笑，温雅有礼：“徐兄别来无恙。久未碰面，今日竟在明州擂台相逢，倒是机缘巧合。”

徐阳朗声一笑，语气随性坦荡，全然无视近在咫尺的强敌与满场紧绷的气氛：“等这场武斗了结，分出高下，你我寻一处临江酒肆，定要好好痛饮几杯，叙叙旧情。”

叶晨微微颔首，笑意温润：“小弟正有此意。”

二人隔空对答，从容自若，仿佛这生死擂台不过是寻常街头相逢，半点没将剑拔弩张的肃杀放在心上。

一旁伫立的千叶苍真，始终冷眼旁观，苍白面容上不见半分波澜，只喉间压抑不住地溢出一声轻咳，狭长眼眸里的阴寒更甚。他看着徐阳公然分心与台下旧友寒暄，非但没有趁机突袭发难，反倒缓缓收敛周身翻涌的刀意，一身孤傲自持刻入骨髓，竟是不屑于趁人分神之时出手偷袭。

台下群雄见状，反倒无人喧哗起哄，皆沉默望着台上徐阳，暗自心惊感慨。大敌当前、生死一线，尚且能从容叙旧、不忘故人，这般胸襟气度与定力，早已胜过世间九成九的江湖武人。

片刻之后，徐阳缓缓收回望向台下的目光，唇边笑意渐渐淡去，眉眼之间重凝锋芒，转身正面对上千叶苍真。

“闲话已了。”他掌心缓缓按上无殇大刀的刀柄，声线沉了几分，“既然登台较技，便请出招吧。”

千叶苍真薄唇微挑，掠过一抹冷淡孤高的弧度，指尖轻轻贴住腰间刀鞘，声音低沉而冷冽：“我此生孑然一身，无亲无友，唯有这柄‘时雨丸’伴我朝夕。以瞬影快刀，穷极剑道极致，便是我毕生所守之道。”

他抬眸凝向徐阳，目光寒如霜雪：“那你的道，又是什么？”

徐阳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漫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散漫淡然，字字清晰：“无拘无束，逍遥人间，便是吾之道。”

一语落定，江风骤紧，两岸苇叶萧萧作响，天地间的气机，已然绷至极致。

二人再无半句多余言语。徐阳手腕一翻，猛地拔起插在擂台地面的无殇大刀，顺势斜扛于肩头，厚重刀身隐泛寒芒，周身气息骤然沉凝如渊。

对面千叶苍真将时雨丸横按腰间，右手牢牢扣住刀柄，拇指稳稳顶住刀镡。身形微沉，左脚踏前半步，右脚重重踏落擂台石板。

踏地之声尚未散尽，一抹彻骨寒芒，已然破鞘而出。

徐阳面色沉静如水，右臂振起，无殇大刀挥出一道冷冽寒光，铮然金铁交鸣之声瞬间炸响全场。不过瞬息之间，两道身影已然交错而过，相背而立，互换方位。

徐阳身披的花色大褂衣袂翻飞，他左眼淡淡斜瞥，额前几缕发丝，已被方才那道快到极致的刀气凌空斩断，碎丝伴着微风悠悠飘逝。

千叶苍真长发轻扬，周身气息凝而不发，低声吐出刀式之名：

“拔刀一雫流第一式——鸣神。”

台下群雄尽数心头巨震。方才那一击快得匪夷所思，众人只觉眼前寒芒一闪，金铁交鸣入耳，根本看不清二人出招变招的轨迹，只恍惚瞧见人影交错一瞬，初次交锋便已分出生死间隙。

唯有叶晨立在人群之中，眉头悄然紧蹙。旁人只觉得刀法迅捷莫测，他却看得清清楚楚，方才那一刀藏势之险、力道之狠，若是换做寻常高手，早已身首异处。

千叶苍真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缓声道：“能躲开我的拔刀一式，你果然有些门道。”

徐阳神色依旧散漫不羁，反手将无殇大刀高高擎起，刀身裹挟着沉如山岳的浑厚内力，当头猛劈而下。

千叶苍真眸色微凝，反手握紧刀柄，矮身沉腰下蹲，右肘向后一扯，长刀自鞘中豁然滑出，冷冽刀光顺着攻势向上撩斩。

他唇间低吐四字，声音清冽如冰：“一雫流二式——浸月。”

两道凌厉刀锋轰然相撞，狂暴内劲气流骤然席卷四野，擂台周遭都被震得簌簌作响。

劲风翻涌间，徐阳身上那件花色大褂，竟被凌厉无匹的刀气直接震飞，飘坠擂台之下。再看他手腕之处，已然被刀气划开一道殷红血痕，鲜血缓缓渗出，转瞬便被风吹散。

天际狂风骤起，方才零星飘落的细雨，转瞬化作倾盆滂沱大雨。瓢泼雨线纵横倾泻，不过眨眼之间，便将整座生死擂台，彻底笼入一片风雨苍茫之中。

台下众人瞬间哗然。

江湖豪客们纷纷倾身向前，目光死死锁住雨幕中的两道身影，神色尽是震惊，无不暗自心惊千叶苍真的刀法之凌厉、出手之狠绝。

擂台上风雨如注，徐阳忽然缓缓抬首，任由冰冷雨水劈头淋落，打湿眉眼、漫过脸颊。他望着漫天翻涌的雨幕，语气闲散平淡，只轻声吐出三个字：“下雨了。”

滂沱大雨冲刷着擂台每一寸石板，陆衍望着雨中神色淡然的徐阳，眉宇骤然一紧，压低声音沉声道：“二师兄要认真了。”

身旁吴彪满脸错愕，瞪大双眼低声惊呼：“都打到这份上、还受了伤，你二师兄居然还没认真？”

“我与他虽是同门师兄弟，却各有所长，修行路数也各走一边，向来自行参悟精进。说实话，时至今日，我也从未真正见过二师兄展露过全部实力。”

陆衍紧跟着沉声补充，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与笃定：“只因至今，还没有任何人，能逼得二师兄使出真正实力，便已然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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