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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夜访




二更天,京城已经睡了。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更夫远远敲着梆子,一声一声,慢悠悠的,像是在催人入梦,又像是在提醒那些睡不着的人:天还没亮,还早。

沈府的角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出来。

老吴跟在后面,把门轻轻带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沈惟敬走在前面,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直身,和白天那个内阁大学士判若两人。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这条路走过很多遍。

老吴跟在三步之外,眼睛看着四周,手上笼在袖子里。袖子里有一把短刀,不长,但够用。

月亮很亮,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再走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小茶楼出现在巷子尽头,二层楼,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上面写着一个“茶”字。

茶楼已经打烊了,门板上了闩,窗户黑着。

但后门开着一条缝。

沈惟敬走过去,推门进去。

老吴站在门外,靠在墙角的阴影里,像一截老树桩。



楼上雅间,茶已经沏好了,但没人喝。

周延如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今晚穿着一身便服,布料不错,但剪裁得中规中矩,一看就是不想引人注目。

他已经是第三次看窗外的月亮了。

门开了,沈惟敬走进来。

周延如站起来,挤出笑脸:“沈阁老,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见教?”

沈惟敬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周大人坐。”他说。

周延如坐下,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已经开始转。

沈惟敬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这茶不错。”他说。

周延如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只好接话:“是……是不错。这家的茶,在京城也算小有名气。”

沈惟敬点点头,又喝了一口。

周延如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知道沈惟敬不是来喝茶的,堂堂阁老,不能今晚突发兴致,专门晚上递了帖子,专门邀自己来喝茶吧,但凡他说个是,我周延如这吏部的一座山,明天就敢参他一本……

好吧,不敢,从心……

沈惟敬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吏部近日繁忙,周大人气色有些憔悴。”他说。

周延如愣了一下。

他气色不好?他气色好得很,昨晚还睡了足足四个时辰。吏部繁忙?他明白了——这不是问候,是提醒。

提醒他什么?

他想起上个月铨选的事。有一笔银子,过他的手,虽然没进自己口袋,但经手的人是他小舅子。这事要是翻出来……我朝剥皮充草这些法子不知道会不会因为自己网开一面

周延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惟敬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周大人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杭州的消息?”他换了个话题。

周延如心里一紧。果然来了。

“听说了。”他斟酌着说,“张问达是温阁老的人,也是沈阁老的门生……这事不好办。”

沈惟敬点点头:“所以我才来请教周大人。”

周延如苦笑:“沈阁老别拿我打趣了。我能有什么主意?”

沈惟敬看着他,不说话。

周延如被他看得发毛,只好说:“这事……要看温阁老的意思。张问达是他的人,他要是保,旁人不好动。”

“那他要是不保呢?”

周延如愣了一下:“不保?”

沈惟敬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说:“张问达在杭州的事,瞒不住。温阁老是什么人?他会为了一个官,把自己搭进去?”

周延如沉默了。

沈惟敬说得对。温体仁最会的就是“等”。等风头过去,等人把事办了,等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但张问达,他真的也就不保了吗?

那沈惟敬呢?

他是座师,是张问达那一科的考官。张问达出事,他能脱得了干系?

周延如忽然明白了。

沈惟敬今晚来,不是来问主意的。是来告诉他:张问达的事,你别掺和。你手里那些事,我知道。

“周大人。”沈惟敬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天色不早了,我先告辞。”

周延如跟着站起来,送到门口。

沈惟敬走到楼梯口,忽然回头,笑着说了一句:

“周大人保重。这茶不错,下次还来。”

说完,他下楼去了。

周延如站在楼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茶还冒着热气,但他后背的薄衫已经凉透了。



老吴跟着沈惟敬走出茶楼,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小巷。

走了很远,老吴才开口:“老爷,周大人那边……”

沈惟敬没回头:“他知道该怎么做。”

老吴不再问了。

月亮很亮,照在青石板路上。

沈惟敬忽然问:“老吴,你觉得周延如这人怎么样?”

老吴想了想,说:“聪明人。”

“聪明人好还是不好?”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这倒是”,沈惟敬笑了一下,“你也学会了,像庙里的人,会打机锋”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沈惟敬又说:“聪明人太多了。温体仁是聪明人,周延如是聪明人,陆阎也是聪明人。数不清的庙里的人,就是不知道心里供的是神佛,还是鬼怪了。”

老吴听着,没接话,他知道,主家只是想要个听众。自主母仙逝,主家除了在朝堂中,也就和小公子能多说几句话。

沈惟敬叹了口气:“可这世道,光聪明有什么用?”



回到沈府,已经是三更天了。

阿飞的院子早就熄了灯。后院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沈惟敬站在月亮门前,看着儿子院子的方向,站了很久。

老吴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沈惟敬说:“阿飞今天练剑了吗?”

老吴说:“练了。练了一个时辰,三爷说比昨天快了点。”

沈惟敬点点头,嘴角动了动——算是笑过。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书房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老吴,你跟了我十三年了。”

老吴跪下:“老爷。”

沈惟敬伸手把他扶起来:“过几天阿飞出京,你跟去。”

老吴愣了一下。

沈惟敬说:“他第一次出远门,我不放心。”

老吴等了一会儿,问:“老爷,公主去杭州的事……”

沈惟敬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跟着,反而没人敢动阿飞。”

老吴愣了一下。

沈惟敬没再解释,只是说:“到了杭州,阿飞是第一位的。别的都往后排。”

老吴点头:“奴才明白。”

沈惟敬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老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月亮慢慢移到头顶。



书房里,沈惟敬点了一盏灯,坐在案前。

案上又堆了一摞奏折,最上面那一本,还是湖广的——流寇又破一县,这回是三个。

他拿起笔,蘸了墨,开始批复。

批着批着,他忽然停住,看着窗外。

窗外是后院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儿子就在那里睡着。

舞象之年,还像个孩子一样,说梦话会喊“三爷”“爹”“看剑”。

他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三四岁,在院子里跑,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跑几步又摔一跤。他在书房里批奏折,听见外面“咚”一声,就知道儿子又摔了。老吴跑过去扶,儿子还不让扶,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

现在儿子已经能自己跑出京城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睡一会儿。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事:张问达的案子,陆阎的信,温体仁的告病,周延如的反应,还有儿子要去杭州的事。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继续批奏折。

窗外,天快亮了。



温府。

温体仁也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门客站在他面前,低声禀报:“阁老,沈惟敬今晚出去了。”

温体仁抬眼。

门客说:“去了东城一家茶楼。见了周延如。”

温体仁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说什么了?”

“不知道。他们的人在门口守着,进不去。”

温体仁点点头,没再追问。

门客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阁老,要不要……”

温体仁摆摆手:“不用。”

门客不解。

温体仁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说:“沈惟敬找周延如,无非是想拉人。周延如是什么人?墙头草。谁赢他帮谁。”

门客听懂了。

温体仁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让他们去。等杭州那边的消息。”

门客领命退下。

温体仁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想:沈惟敬,让你儿子和公主去杭州,你是图的哪一步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步,沈惟敬输定了,哪有抛玉引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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