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启程
一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城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挑着担子往城里赶，出城的商队赶着骡车慢慢往外挪，几个早起赶路的人牵着驴，缩着脖子，等着城门官放行。
阿飞他们到的时候，太阳还没出来。
韩应龙第一个从马车里跳下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胳膊差点打着旁边的人。
“哎哟——困死我了！”
郑守仁从马车里探出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开始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五，他愣了一下，“公主呢？”
“这儿呢。”
公主从马车另一边绕过来，一身青衫，方巾扎得紧紧的，手里还是那把扇子。她今天精神得很，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韩应龙上下打量她一眼：“你今天这身不错。”
公主拿扇子敲他脑袋：“本公子哪天都不错。”
周凤翔靠在马车边上，闭着眼睛，像是还没睡醒。徐有容在默默整理行李，把昨天晚上被韩应龙翻乱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好。
阿飞从队伍后面走过来，背上背着剑，手里拿着几个包子。
“刚买的，趁热吃。”
韩应龙一把抢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肉馅的！”
郑守仁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声说：“多少钱一个？”
阿飞想了想：“三文。”
郑守仁开始算：“六个包子，三六十八文，加上之前住店的钱，加上……”
“行了行了！”韩应龙把包子塞他嘴里，“吃你的！”
公主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城门官喊了一声，开始放行了。
阿飞回头看了一眼城里。
远处，沈府的方向，天还没亮透，但他知道，他爹早就去文华殿廷议去了，这会估计快回了。
二
沈府。
沈惟敬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
老吴轻轻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老爷，早饭。”
沈惟敬没动，也没回头。
老吴把粥放在桌上，站了一会儿，轻声说：“少爷他们，应该出城了。”
沈惟敬点了点头。
老吴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话，就悄悄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惟敬忽然开口：“老吴。”
老吴又推开门。
沈惟敬转过身，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动身？”
老吴说：“等少爷走远些。太近了，会被发现。”
沈惟敬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到了杭州，有什么消息，让人送回来。”
老吴躬身：“是。”
沈惟敬摆摆手，老吴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沈惟敬走到桌前，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已经凉了。
他把碗放下，又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三
城门外，官道上。
阿飞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公主的马车跟在后面，韩应龙非要赶车，被郑守仁死死拉住。
“我的老大，昨天咱俩这个马车，你非要试试，差点把马车赶沟里去了！你这兵部侍郎之子真有点名不副实了”
“那是意外！再说了，现在的战场，我兵家的儿郎，都是马上作战，哪儿还有驾马车冲锋的”
“我娘说，意外一次就够了！小心我向公主参你”
韩应龙挣不开他的手，只好“哼“了一声坐在车辕上生闷气，”怪不得我爹说，你们这些儒，整天就会参这个参那个，不直来直去的，一点不爽利“。
公主从车里探出头，看着外面的风景。
官道两旁是望不到头的田地，有的种着庄稼，有的荒着。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田里忙活，弯着腰，一下一下，像画里的人。
她忽然想起父皇说的话。
“趁还能去的时候，去吧。”
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阿飞骑马在前面喊：“快看！那边有条河！”
韩应龙一下子站起来，差点从车上掉下去。
郑守仁死死拽着他：“你稳当点！”
公主笑得前仰后合。
四
温府。
温体仁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盏茶，还冒着热气。
门客站在他面前，低声禀报：“阁老，沈家公子今早出城了。安平公主也在。”
温体仁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
“几个人？”
“六个。两辆马车一匹马，沈家公子骑马，户部侍郎之子徐有容所驾车坐着安平公主，一早换了男装从宫内侧门出来，还有几个大臣子弟——兵部侍郎，都察院，锦衣卫千户，又驾了一辆车。”
温体仁”哧“了一声，”小朝廷啊“。
门客等了一会儿，问：“阁老，要不要派人跟着？”
温体仁放下勺子，看着他。
“你觉得呢？”
门客想了想，说：“沈惟敬的儿子去杭州，杭州有张问达……这事太巧了。”
温体仁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那就派两个人，远远跟着。别让人发现。我倒要看看沈惟敬图什么”
门客躬身：“是。”
温体仁端起茶，吹了吹茶沫，又喝了一口。
还是有点烫的。
五
官道上，太阳渐渐升高了。
韩应龙终于抢到了赶车的活，得意洋洋地甩着鞭子。
“驾！驾！”
马车跑得飞快，郑守仁在车里死死抓着窗框，脸都白了。
“慢点！慢点！”
韩应龙不理他，越赶越起劲。
阿飞骑马跟在旁边，冲他喊：“前面有坡！”
韩应龙没听见。
马车冲上坡，又冲下坡，轮子腾空了一瞬，落地的时候“哐”的一声。
郑守仁的惨叫从车里传出来：“我娘说——！”
公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徐有容默默又紧了紧缰绳，稳当点好。
周凤翔靠在车壁上，嘴角动了动——嗯，喜欢上你……坐上这辆车我错了，此刻他觉得自己就像他爹带自己看的”饺子馅“——人肉的
阿飞催马赶上来，冲韩应龙喊：“换我赶！”
韩应龙摇头：“我还没过瘾！冲锋！”
阿飞指了指前面：“有坑。”
韩应龙低头一看，已经来不及了。
马车从坑上碾过去，全车人都颠了起来。
郑守仁的脑袋撞上车顶，发出“咚”的一声。
阿飞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六
中午，队伍停下来休息。
路边有个茶棚，一个老婆婆在卖茶水和馒头。
几个人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都累得不轻。
韩应龙第一个冲过去：“婆婆，馒头多少钱一个？”
老婆婆看了他一眼：“两文。”
韩应龙回头冲郑守仁喊：“掏钱！”
郑守仁捂着钱袋，脸都皱成一团：“我娘说，出门在外，能省则省……咱们也带着干粮，而且这才没走多远”
公主走过去，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往桌上一放。
“婆婆，来六个馒头，六碗茶。”
老婆婆愣住了，看着那锭银子，半天没动。
公主眨眨眼：“不够？”
老婆婆赶紧摆手：“够够够！太多了，找不开……”
公主笑了笑：“不用找了。”
老婆婆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的几个人，忽然笑了。
“姑娘心善，将来有大福气。”
公主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
阿飞在旁边挠头。
韩应龙凑过来，小声问：“婆婆怎么看出来的？”
老婆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韩应龙更糊涂了。
七
京城，信王府。
信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他没在看。
陆阎站在他面前，一言不发。
信王沉默了很久，忽然问：“公主出京了？”
陆阎点头：“今早走的。”
信王看着他，欲言又止。
陆阎说：“有人跟着。”
信王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又低下头，看着面前的书。
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沈家那个公子……叫沈无疾？”
陆阎点头。
信王没再说话。
他只是想起那天在会仙楼街角，那个窗口里，有一双眼睛。
亮亮的，像是藏着光。
八
傍晚，队伍在一个小镇停下来。
找了家客栈，分好房间，几个人都累得不想动。
韩应龙倒在床上，呼噜立刻就响了起来。
郑守仁捂着耳朵，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房间，阿飞躺在床上，呆呆看着天花板。
这是他第一次离家，有点期待，也有点想家，父亲，吴伯，三爷……
远处，沈府的方向。
他不知道，老吴已经悄悄出发了。
他也不知道，还有两拨人，正远远地吊在他们后面。
他只知道，今天的天很蓝，云很白，这天地很大，大得不知道应该朝哪个方向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46049/4995816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