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练剑
一
天刚蒙蒙亮，沈府后院就响起了剑风破空的声音。
一下，一下，又快又利落。
阿飞穿着一身短褐，手里的剑舞得虎虎生风。额头上已经见了汗，但他没停。十七岁的少年，腰板挺得笔直，每一剑劈下去都带着一股子少年朝气蓬勃的劲头。
季三爷蹲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悠悠地喝着。他喝一口，看一眼，喝完一碗粥，阿飞练了半个时辰。
“行了，歇会儿。”三爷终于开口。
阿飞收剑，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拿起旁边的茶碗灌了一大口。
三爷看着他：“今天还行，比昨天稳了点也快了一点。”
阿飞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三爷顿了顿，“挺考验我的眼力的，差一点都看不出来。”
阿飞又蔫了。
三爷把空碗放下，掏出烟袋锅子，慢慢装烟。阿飞凑过去，试探着问：“三爷，您年轻闯荡江湖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三爷手顿了顿，瞥他一眼：“问这干嘛？”
“好奇嘛。”阿飞说，“您功夫这么好，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厉害吧？”
三爷没说话，把烟袋点上，抽了一口。
阿飞不死心：“您打过仗吗？杀过人吗？”
三爷看着远处，沉默了很久。久到阿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三爷说：“杀过。”
阿飞愣住了。
三爷又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年轻的时候，在南方，杀过。”
“南方？”阿飞追问，“南方哪儿？”
三爷没回答。
“为什么杀人？”
三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阿飞心里一凛。
“活不下去了。”三爷说。
阿飞不懂。什么叫活不下去了？
他还想再问，忽然听见月亮门那边有动静。
他抬头看去——一个青衫小公子正站在月亮门后面，探头往里看。
阿飞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二
公主从月亮门后面走出来，脸有点红。
她今天换了一身新做的青衫，比上次那件更合身，方巾也换了一顶更小的，看起来像个读书人家的清秀少年。就是走路的时候还是改不了那股子劲头，脚底下带风。
“我……路过。”公主说。
阿飞看着她：“你路过我家后院？”
公主嘴硬：“京城的路，我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这倒是
三爷看了公主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抽烟。但嘴角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阿飞站起来，走过去：“你来找我？”
公主点头：“嗯。”
“有事？”
公主瞪了他一眼：“没事不能来？”
阿飞挠挠头：“能来，能来。”
公主看着他，忽然说：“我昨天回去求父皇了。”
阿飞愣了一下：“求什么？”
“求他让我去杭州啊。”公主说，“我跟你们一起去。”
阿飞睁大眼睛：“皇上答应了？”
公主点头：“答应了。”
阿飞愣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
公主看他那副傻样，忍不住笑了：“怎么？不欢迎？”
阿飞赶紧说：“欢迎欢迎！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皇上真能答应。”
公主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他让我趁还能出去的时候，多出去看看。”
阿飞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只是高兴地搓手：“那太好了！韩应龙他们知道了一定高兴疯了！”
公主点点头，”哼“的一声，然后看着他：“你练剑呢？”
阿飞摇头，”不，我抽风呢“
沉默是今早的会仙楼……
公主说：“你继续练，我瞅瞅。”
阿飞愣了愣，然后拿起剑，回到院子中央。
他开始练剑，一招一式，比刚才更认真。
三
公主站在月亮门边，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后院的青砖地上。阿飞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手里的剑舞起来的时候，影子也跟着动，像另一个自己在打架。
公主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招不对。”
阿飞收剑，回头看她：“什么不对？”
公主走过去，比划了一下：“刚才那一下，你手腕没转够，剑锋是歪的。”
阿飞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公主眨眨眼：“蒙的。”
“怎么蒙的？”
“不告诉你。”
阿飞狐疑地看着她，但也没追问，凝心运气，挥剑再来。
公主在旁边站着，偶尔说一句“手腕”“腰”“脚下”，隐隐那剑确实快了一分。
三爷蹲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慢悠悠地抽了口烟。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公主学过？”
公主摇头：“没学过。就是看得多。”
三爷点点头，没再问。
阿飞练完一套剑法，收了剑，走过来：“你怎么蒙得这么准？”
公主白了他一眼，说：“我爹以前……也练过。”
阿飞愣了一下：“皇上？”
公主点点头，但没多说。
阿飞识趣地没再问。
四
公主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阿飞，你教我练剑吧。”
阿飞愣住了：“你？”
公主点头：“我。”
阿飞看着她，又看看她那双白白净净的手，挠挠头：“你……能行吗？”
公主瞪他：“怎么不行？”
阿飞把剑递给她。
公主接过剑，掂了掂，然后学着他的样子，摆了个起手式。
还挺像回事。
阿飞刚想夸她一句，公主就一剑劈了出去。
剑是劈出去了，人也跟着劈出去了——脚下没站稳，整个人往前冲了两步，差点摔倒。
阿飞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公主站稳了，脸涨得通红。
阿飞憋着笑，不敢笑出声。
公主瞪他：“笑什么笑？”
阿飞憋着：“没笑。”
“你脸上写着。”
“写着什么？”
“写着‘我想笑但不敢’。”
阿飞终于没憋住，笑出声来。
公主拿剑鞘打他，他一边躲一边笑，两个人在院子里绕圈跑。
三爷蹲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又抽了口烟。
老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月亮门边，看着院子里跑闹的两个少年，嘴角动了动——算是笑过。
他站了一会儿，又悄悄退回去了。
五
跑累了，两人停下来，坐在台阶上喘气。
公主把剑还给阿飞，说：“你这剑挺沉的。”
阿飞说：“三爷给我挑的。他说太轻的剑没力道。”
公主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公主忽然说：“阿飞，你说……人这一辈子，能一直这么开心吗？”
阿飞愣了一下：“什么？”
公主看着远处，说：“就是像现在这样，想出来就出来，想练剑就练剑，想笑就笑。”
阿飞想了想，说：“应该能吧。”
公主转头看他。
阿飞说：“人总是要有梦想的，如果没有梦想，那跟咸鱼有什么区别，万一实现了，还能吹吹牛，说个我对银子没什么想法……。”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要是实现不了呢？”
阿飞愣住了。
公主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我该回去了。”
阿飞也跟着站起来：“这么快？”
公主点头：“回去晚了，皇后娘娘该问了。”
阿飞送她到门口。
公主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阿飞，杭州见。”
阿飞下意识回道：“杭州见。”
公主笑了笑，转身走了。
阿飞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六
老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少爷，公主走了？”
阿飞回头，吓了一跳：“吴伯，你走路怎么没声？”
老吴笑笑：“奴才习惯了。”
阿飞看着他，忽然问：“吴伯，你年轻的时候……想过以后吗？”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过。”
“想过什么？”
老吴看着远处，说：“想过能活着就行。”
阿飞愣住了。
老吴没再多说，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少爷，该吃早饭了。”
阿飞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月亮门。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
七
后院，三爷还蹲在廊下抽烟。
看见阿飞回来，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
“三爷，”阿飞走过去，“公主说她爹以前也练过剑。”
三爷点点头。
“您说……皇上练剑是什么样？”
三爷看了他一眼，说：“什么样？和你想的一样，又不一样。”
阿飞没听懂。
三爷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阿飞，有些事，现在不懂，以后会懂的。”
阿飞愣在那里。
三爷已经走远了。
八
当天晚上，公主在自己的寝宫里，把那身青衫叠好，放在床头。
明天开始，她就要准备出远门的东西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和昨晚一样亮。
她想起阿飞白天练剑的样子，想起他扶住她时手心的温度，想起他胡吹时眼睛亮亮的样子。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大家长大了，阿飞真的当了英雄……
那她呢？
她还能这样偷偷跑出来看他练剑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后天，她就要和他们一起去杭州了。
这是她这辈子，最想做的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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