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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夜话




车轴断的时候,韩应龙正在吹牛。

“我爹说,他当年在辽东,带着三百人追着三千鞑子跑,追了三天三夜……”

郑守仁打断他:“三百追三千?”

韩应龙:“对!”

郑守仁:“追了三天三夜?”

韩应龙:“对!”

郑守仁:“怎么追的?”

“骑马呗”

“鞑子擅马,咱们汉人擅行与守,而且,三天三夜都快得跑到盛京吧,你爹真是牛大了”

韩应龙愣了一下,挠挠头:“这……我爹没说。”

车里一阵笑。

笑声还没落,车身猛地一歪,所有人往一边倒。郑守仁的脑袋撞上车壁,那个一路上话最少的小公子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徐有容一把抓住窗框,脸都白了。

韩应龙在外面喊:“怎么了怎么了?”

阿飞已经勒住马,绕到车旁看了一眼。

车轴断了。



几个人围着马车,大眼瞪小眼。

韩应龙蹲下去看了看,站起来说:“我修过车。”

郑守仁眼睛一亮:“你会修?”

韩应龙:“在家的时候,我爹的车坏过,我在旁边看着。”

郑守仁:“然后呢?”

韩应龙:“然后我爹把家里的车夫叫过来了。”

郑守仁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阿飞,“你要不跑一趟京城请下他家的车夫?”

……

周凤翔靠在树上,闭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拆东西他可以

那位小公子看了看四周,官道上前后都看不见人,只有远处有一片林子。

徐有容忽然开口:“那边好像有人。”

几个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林子里隐隐约约有间屋子。



走近了才看清,是间土坯房,墙裂了好几道口子,用泥糊过,又裂开。屋顶铺着茅草,有些地方已经塌陷了,露出黑乎乎的窟窿。

院子没有门,只用几根树枝胡乱挡着。

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柴垛,旁边放着一把斧头,斧刃卷了边,不知用了多少年。

一个老头正弯着腰劈柴。

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衣裳破旧,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阿飞他们一眼,没说话,继续劈柴。

阿飞说明来意。

老头听完,放下斧头,走到马车旁边,蹲下去看了看车轴。

“能修。”他说。

声音很低,像是很久没开口,嗓子都锈住了。



老头姓姜,没人知道他叫什么,都叫他姜老头。

他在林子里住了二十年,谁也不来往,谁也不搭理。但那天他让阿飞他们进了院子,还给每人倒了一碗水——从屋里端出来的,碗豁了口,但洗得干净。

韩应龙喝完,咂咂嘴:“这水甜。”

姜老头没说话,又端起一碗递给郑守仁。

郑守仁接过来,小声说:“谢谢姜老。”

姜老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笑过。

轮到那小公子的时候,姜老头多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没说什么。

但阿飞注意到了。

那位小公子站在院子里,一身青衫,方巾扎得紧紧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照得皮肤白得发亮。

阿飞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进去坐坐?”他问。

小公子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经过姜老头身边的时候,阿飞听见他说了一句:“这后生长得怪俊的。”

阿飞愣了一下。

姜老头已经走开了。



屋里比外面还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但收拾得干净,地上扫得没有一根草,灶台擦得发亮。

阿飞一进门,目光就被墙上那张弓抓住了。

弓很大,几乎占了半面墙。弓身黑沉沉的,弦绷得紧紧的。弓臂上缠着褪色的红绸,已经磨得发白。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那小公子的耳朵说的:“军中禁弓。”

那小公子愣住了。

他再看那张弓,这才发现那弓的形制确实和寻常猎弓不同——更长,更硬,弓臂上隐约还能看出刻着字。

他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姜老头给他们倒了水,自己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屋里。

那小公子端着碗,慢慢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您当过兵?”他问。

姜老头没回头。

“当过。”

小公子等着他说下去。

他没说。

小公子又问:“哪一年的事?”

姜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万历二十八年。”

小公子算了算,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播州?”他问。

姜老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惊讶,是打量。

“后生,”他说,“你是官家之后?”

小公子摇头。

姜老头转回去,看着院子里的柴垛。

“不是最好。”他说,“年轻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挺好”

小公子蹲在他旁边,没走。

阿飞站在屋里,透过门框看着他们。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影子拉得老长。



韩应龙喝完水,想去院子里溜达,被郑守仁拉住了。

“别乱跑。”

韩应龙:“我就看看……”

郑守仁:“我娘说,到别人家别乱走。”

韩应龙:“你娘还说啥了?”

郑守仁想了想:“我娘说,话多的人讨人嫌。”

韩应龙:“那你现在话多不多?”

郑守仁愣住了。

周凤翔靠在墙上,嘴角动了动。

徐有容默默把碗收了,摞在一起,放在灶台上。

屋外,那小公子还蹲着。

“您打完仗之后,朝廷没给安置吗?”

姜老头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听着比哭还难受。

“安置?”他说,“后生,你知道什么叫安置?”

小公子没说话。

姜老头说:“发了三石米,一匹布。说回乡去。乡在哪儿?家里人早死光了。田?早被人占了。”

他顿了顿。

“后来我也不问了。问多了,人家嫌烦。”

小公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姜老头转过头,看着他。

“后生,”他说,“你还年轻。有些事,等你们再大点就明白了。”

小公子说:“什么事?”

姜老头说:“官字两个口。”

他指了指屋里那张弓。

“那东西,当年是保家卫国的。现在挂在那儿,就是个摆设。”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了,天快黑了。你们要赶路就赶,要不赶,就在外头凑合一宿。屋里挤不下。”



晚上,几个人把马车围成一圈,中间生了一堆火。

韩应龙第一个守夜,坐在火堆旁边,抱着自己的刀,眼睛瞪得大大的。

郑守仁和徐有容挤在马车里,不一会儿就传来了郑守仁的呼噜声。

周凤翔靠在车轮上,闭着眼,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阿飞和那小公子坐在火堆另一边,离韩应龙有点远。

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子往上窜,消失在夜色里。

那小公子抱着膝盖,看着火,一直没说话。

阿飞看了他好几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那小公子忽然开口:“阿飞。”

阿飞转头看他。

小公子说:“姜老头那句话,你听见了吗?”

阿飞:“哪句?”

小公子:“官字两个口。”

阿飞点点头。

小公子说:“我以前在宫里,从来没听过这种话。”

阿飞“嘘”了一声,警惕的看了一眼漆黑的屋内。

小公子也意识到说漏嘴了,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在家里,长辈都不说这些。”

阿飞没追问,只是点点头。

小公子看着火,继续说:“我小时候,觉得当官的都挺威风的。穿好衣裳,坐大轿子,走到哪儿都有人行礼。”

阿飞听着。

小公子说:“后来慢慢大了,发现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阿飞说:“怎么回事?”

小公子想了想,说:“我爹……也当官。”

阿飞知道他说的是皇上,但他没点破。

小公子说:“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半夜还在批东西。有时候我偷偷去看他,他一个人坐着,面前堆那么高的折子。”

他比划了一下。

“我就想,当官有什么好?累成这样。”

阿飞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爹也这样。”

小公子转头看他。

阿飞说:“我爹也天天批,批不完的那种。有时候我睡醒一觉,他书房灯还亮着。”

小公子说:“你爹……累吗?”

阿飞想了想,说:“他没说过。”

小公子点点头。

又是沉默。

火堆里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小公子忽然说:“阿飞,你说姜老头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阿飞说:“应该挺能打的。”

小公子说:“你怎么知道?”

阿飞说:“那张弓,一般人拉不开。”

小公子点点头。

阿飞又说:“他那双手,劈柴的时候我看见了。虎口有茧,是拉弓拉出来的。”

小公子说:“你观察得挺细。”

阿飞挠挠头:“三爷教的。”

“那个教你练剑的师傅吧”,小公子:“阿飞,你有想过以后吗?”

阿飞愣了一下:“以后?”

小公子说:“就是……以后想做什么?”

阿飞想了想,说:“我爹想让我读书考功名。”

小公子:“你呢?”

阿飞说:“我想当英雄。”

小公子看着他。

阿飞说:“像话本里写的那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京城里热闹归热闹,大家都和和气气的,我有点看不懂,三爷让我正好趁这次出来,多看少说,等我心有不平时,先问过手中剑”,说罢,扬了扬手中剑,自出京几日到现在,剑不离身。

小公子说:“姜老头这样的事,算不平吗?”

阿飞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算。”

小公子说:“那你问你的剑了吗?”

阿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公子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笑,只是看着。

阿飞说:“我不知道。”

小公子没说话。

阿飞说:“他是兵,打完仗变成这样。我能怎么办?我骂朝廷?骂皇上?”

小公子听了这话,没吭声。

阿飞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小公子摇摇头:“没事。”

阿飞看着他,忽然说:“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小公子:“什么不一样?”

阿飞说:“你出生就是皇家贵胄,也就因着咱俩垂髫之年便相识,咱俩向来没大没小,我不是臣,你也不是君,后来又认识了应龙他们,咱们每每聚首,才感觉人生不虚。今天的事我以为你会说,那是他们的事,君臣父子,向来如此。”

小公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前遇到这种事可能会。”

阿飞等着他说下去。

小公子说:“以前我觉得,那些人和我没关系。他们穷,他们苦,那是他们命不好。”

他看着火。

“但这几天,路上我见到了不少之前见不到的人和事,虽觉天高海阔分外欣喜,但看到这普天之下的百姓,心口总是闷闷的……”

他没说完。

阿飞也没追问。

两人都看着火。

火烧得很旺,把他们的脸照得红红的。

过了很久,小公子忽然说:“无疾。”

阿飞:“嗯?”

小公子说:“你的名字很好听,阿飞不好听,像个孩子”

阿飞想了想,说:“好听?”

小公子笑了,摇摇头,言语温柔却坚定,”你我年幼失恃,可家中父亲对咱们确实爱护有加,你字无疾,我闺名成壁,可人岂能无疾,玉哪有无暇“

沈无疾可真是震惊了,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也算是从小玩到大的玩伴,印象里那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如今一夜之间彷佛换了一人。

小公子说:“我在那个地方待了十六年,哪儿都没去过。我想知道,那些人说的‘苦’到底有多苦,那些人说的‘活不下去’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

“现在我好像知道一点了。”

阿飞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公子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无疾,哪怕还没到杭州,这几日所见所闻,也足够我受益万分,我好像找到了一点自己存在的意义。明天开始,我再也不会男装了”

阿飞愣住了。

成璧公主拍拍身上本不存在的浮土,站起身来,”本殿下这个公主,总不能一直给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感觉吧“

沈无疾沉默了很久。

久到,

成璧公主也没等来沈无疾的答复,她深吸一口气,再轻轻吐出,似要把近几日的胸中郁垒吐清,轻声道”那明日见了,无疾“,扭身向自己的专属马车走去。

夜深了,万籁俱静,感觉这天地仅剩一人,他坐了半夜,呆了半夜,握了握手中的剑,才轻声回道,“明日见,成璧”。他好像也找到了自己的意义。

黑夜中,不知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回去,继续看火。

阿飞忽然想起白天姜老头说的那句话。

“这后生长得怪俊的。”

他以前没注意过。现在忽然觉得,姜老头说得对。



远处,韩应龙的呼噜声从马车那边传过来,一声比一声响。

周凤翔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看了他们这边一眼,又闭上了。

徐有容没动静,大概是睡着了。

他看着火,想着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以前觉得,她就是宫里出来的娇贵丫头,会笑会闹,会拿扇子敲他脑袋。

现在他觉得,他可能从来没见过真正的她。

那间土坯房里,姜老头也没睡。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墙上那张弓。

月光从破洞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弓臂上,照在那些褪色的红绸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张弓。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脸。

门外,火光一闪一闪的。

那两个少年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听见有那个俊俏的后生,也有那个手不离剑,剑不离人的少年,那身行剑骨,像极了战场上未曾开锋的杀胚。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躺下。

眼睛闭上了。

但脑子里全是三十年前的事。

十一

远处,老吴蹲在一棵树上,看着那堆火。

他看见阿飞和那小公子坐在火堆旁边,离得很近。

他看见那两个人说话,说了很久。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盯着四周的黑夜。

另一棵树上,温体仁的人也在。

他看着那堆火,看着火边的两个人,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与公主夜谈良久,沈无疾武功似有精进,未能近身。今日遇战场老卒,安置腐败,明日安顺县衙”他写。

陆阎的人也在。

他看着那两个人,什么都没记,殿下安全第一。

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经这样,和一个姑娘坐在火堆旁边。

那个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他忘了。

月亮照在三棵树上。

火堆旁边,一个人坐着,谁都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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