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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安顺县




沈无疾守了一夜。

火堆早就熄了,只剩一堆冷灰。他把自己的外衣披在成壁身上,看着她钻进马车,然后回到火堆边坐下。

月亮从树梢移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山后。

他没睡。

脑子里一直转着昨晚那些话。

“人岂能无疾,玉哪有无暇。”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她心里装着这么多东西。

天边渐渐泛白。

第一缕霞光从山后炸出来的时候,沈无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他抽出腰间的剑,走到空地中央。

剑光亮起。

他练的是三爷教的入门剑法,最基础的那套。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每一剑都比平时更用力,更快。

剑风破空,惊起了树上的鸟。



姜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练。

沈无疾收剑的时候,发现他在看。

“吵着您了?”沈无疾问。

姜老头摇摇头,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这套剑法,”他说,“有点眼熟。”

沈无疾愣了一下。

姜老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

“早些年,播州大战的时候,”他说,“见过有人使类似的剑法。像是峨眉那边的路子。”

他顿了顿。

“看着像,又不像。”

沈无疾心里一动。三爷从来没说过自己的剑法是哪儿的。

姜老头没再追问,只是看着远处,叹了口气。

“这几年越来越乱了。”他说,“听说蝗灾闹得厉害,南边又有叛军,已经攻下好几个城了。”

沈无疾点点头。这些事他在京城也听爹提过,但那时候没往心里去。现在站在这林子里,听一个打过仗的老头说这些,感觉完全不一样。

姜老头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年轻人,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



韩应龙的呼噜声从马车里传出来,惊天动地。

郑守仁被他吵醒了,捂着耳朵往外爬。一抬头,看见沈无疾站在院子里,愣住了。

“你……这么早?”

沈无疾点点头。

韩应龙也被吵醒了,探出脑袋:“怎么了怎么了?吃早饭了?”

郑守仁白他一眼:“吃吃吃,就知道吃。”

徐有容默默从马车里钻出来,开始收拾东西。

周凤翔靠在车轮边,闭着眼,也不知道醒了没有。

成壁的马车那边,帘子没动,但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无疾。”

声音轻轻的,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韩应龙的呼噜停了。

郑守仁愣住了。

徐有容手里的包袱差点掉地上。

周凤翔睁开了眼。

沈无疾走到马车旁边。

帘子没掀开,只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驾车,去县衙。”

沈无疾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沈无疾看了一眼韩应龙他们。

韩应龙已经跳起来了:“走走走!我来赶车!”



县衙门口围着一群人。

今日逢集,县衙前的空场上本就聚了不少百姓。登闻鼓一响,更是呼啦啦围上来百十号人,里三层外三层,都想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县衙门口闹事。

徐有容站在登闻鼓前,一下一下敲得又稳又狠。

几个捕快围着,想拦又不敢动手。

“住手!”一个捕头模样的人冲上来,“你什么人?敢在县衙门口撒野!”

徐有容停下手,转过身。

“我要告状。”他说。

捕头上下打量他一番:“告谁?”

徐有容说:“告安顺县县令。”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小声嘀咕“这人疯了”,还有几个老人眼睛亮了亮,往前挤了挤。

捕头脸都黑了:“你疯了?”

徐有容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见:

“洪武二十六年,太祖皇帝亲定《教民榜文》,第一条:凡民间词讼,许耆老里甲陈告,有司不得阻拦。若官吏阻挠,许百姓击鼓鸣冤,直诉京师。”

他顿了顿。

“我如今击的是登闻鼓,你拦我,是想抗旨吗?”

人群里有人喊:“让他告!”

“对!让他告!”

那几个老人也跟着喊起来:“太祖皇帝的规矩!让他告!”

捕头脸色变了又变,正不知如何是好,人群忽然让开一条路。

韩应龙挤了进来,一把推开那个捕头。

“让开让开!没听见人家说的吗?登闻鼓!太祖皇帝的规矩!”

他嗓门大,中气足,往那儿一站,跟座铁塔似的。

捕头被他推了个趔趄,瞪着眼睛看他,又不敢动手。

郑守仁跟在后面,小声说:“我娘说,跟官差说话要客气点……”

韩应龙回头瞪他:“你娘还说啥了?”

郑守仁想了想:“你管得着吗?”

韩应龙噎住了。



县令姓钱,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两撇胡子,走路带风。

他从后堂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那种应付diao民的笑。但一抬眼,看见外面黑压压的人群,那笑容僵了一瞬。

“何人击鼓啊?”

徐有容上前一步:“草民徐有容,状告安顺县县令。”

钱县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冷下来了。

“告本官?告什么?”

徐有容说:“万历二十八年,朝廷有令:凡退役兵丁,给田给粮,伤残者终身供养。安顺县境内现有退役兵丁三十七人,无一领到应得钱粮。其中一人,至今住在破屋里,靠劈柴为生。”

钱县令看着他,没说话。

旁边的师爷凑上来,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师爷那双眼睛滴溜溜转着,一边说一边往人群里瞟,像是在找什么人。

钱县令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

“好。”他说,“本官接了。”

徐有容等着他往下说。

钱县令忽然一拍惊堂木:“来人,把这diao民拿下!”

几个捕快冲上来,把徐有容围住。

徐有容没动,只是看着他。

钱县令冷笑:“diao民告官,按律先打三十大板!打完了,再问他的罪!”

捕头拎着板子上来,刚要动手——



人群后面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马车停在人群边上。

帘子掀开了。

一只手从帘子里伸出来,扶着车框。

然后一个人走下来。

阳光照在她身上,明晃晃的。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绣着淡淡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玉色丝绦,坠着一块玉佩。青丝如瀑,垂到腰际,只用一根玉簪轻轻绾住。

她抬起头。

面若芙蓉,眉如远山。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得看不见底。唇边没有笑意,只有一点冷。

她就那么站着,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那些刚才还在议论纷纷的百姓,此刻都愣住了。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小声嘀咕:“这是哪家的姑娘?天仙下凡了?”

捕头的板子停在半空。

钱县令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师爷眼睛都直了,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此刻一动不动,直勾勾盯着那姑娘。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好一个娇俏女!张大人今年大寿,正愁找不到上等的货色,这女子,这气度,这相貌,送上去……

他正想着,那姑娘已经走到了公堂门口。

沈无疾跟在她身侧,手按着剑。



师爷悄悄拉了拉钱县令的袖子,压低声音:“大人,这女子……这品相,要是能留下……”

钱县令咽了口唾沫,眼睛也亮了。

他往前站了一步,拦住去路。

“站住!”他喝道,“公堂重地,岂容闲杂人等擅闯?”

成壁停下脚步,看着他。

那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只蚂蚁。

钱县令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想起师爷的话,又硬着头皮道:“你这女子,来路不明,先扣下问清楚了再说!”

他一挥手:“来人,给我拿下!”

两个捕快抢上前去,伸手要抓成壁的胳膊。

沈无疾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见他身形一晃,已经挡在成壁身前。右手一探,抓住那捕快的手腕,轻轻一拧——

捕快惨叫一声,手臂脱臼,整个人往旁边栽去。

另一个捕快还没反应过来,沈无疾左手一翻,剑鞘脱手飞出。

那剑鞘带着风声,在空中转了两圈,“砰”的一声,正中钱县令肩膀。

钱县令惨叫一声,仰面倒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剑鞘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沈无疾走过去,弯腰捡起剑鞘,在手心里掂了掂。

“公主殿下在此,”他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谁敢放肆?”

满堂皆惊。

那几个捕快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师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腿开始打颤。钱县令趴在地上,顾不得疼,抬头看那姑娘。

公主?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人群中,一个穿着青袍的中年人快步走了出来。他腰间别着一块牙牌,看服色,应是县衙里的典史。

他走到成壁面前,躬身行礼,却不跪下,只问:“敢问姑娘,可有凭证?”

成壁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身边的沈无疾。

沈无疾接过令牌,举起来。

那令牌是玉的,上面刻着两个字:安平。边上还有一行小字,是内府特有的印记。阳光照在上面,玉色温润,字迹清晰,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典史凑近看了,脸色骤变。

他扑通一声跪下,伏地叩首:“下官安顺县典史,叩见公主殿下!”

那几个捕快腿一软,跟着跪了下去。

接着是六房的书吏,一个个从两侧厢房里跑出来,跪了一地。

围观的百姓愣了愣,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公主千岁”,呼啦啦跪倒一片。

钱县令趴在地上,脸都白了。师爷跪在他旁边,抖得像筛糠。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我说哪儿来的天仙女,原来是公主,合该如此。”

旁边的人点头:“难怪那气派,一般人可没有。”

又有人说:“刚才那少年好俊的功夫,剑都没出鞘就把县令打翻了!”



成壁没理会那些议论,径直走进公堂。

她在正中的案桌后面站定,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那是钱县令平时坐的位置。

她没坐,只是站着。

沈无疾跟进来,站在她身侧。韩应龙、郑守仁、徐有容、周凤翔也都进了公堂,分列两旁。

“钱县令。”成壁开口。

钱县令被两个捕快架着拖进来,扔在地上。

成壁看着他:“那三十七个老兵的钱粮,你准备怎么办?”

钱县令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臣……臣这就补,这就补……”

成壁转向典史:“兵房书吏何在?”

一个中年书吏膝行上前:“小的在。”

成壁问:“退役兵丁的钱粮,按理该由哪个部门经管?”

那书吏答道:“回公主,兵房掌军政、驿站、兵役事务,退役兵丁的安置钱粮,确由兵房造册呈报,户房拨付。”

成壁点点头:“现在去查,那些人的钱粮亏空了多少。查清楚了,当场补办。”

书吏磕头:“是!”

他爬起来,一溜烟跑出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兵房和户房的书吏都来了,抱着一摞账册。

那书吏跪在地上,翻开账册:“回公主,安顺县现有退役兵丁三十七人,按例每人每年应领粮十二石、银二两。近三年共亏空粮一千三百三十二石、银二百二十二两。”

成壁看了钱县令一眼。

钱县令额头抵着地,不敢抬头。

成壁说:“补上。”

书吏说:“回公主,库中银粮……”

成壁打断他:“我说,补上。从哪儿出,是他们的事。”

钱县令连连磕头:“是是是,臣出,臣出……”

成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刚才,”她说,“想把我扣下?”

钱县令抖得更厉害了。

成壁说:“想把我送给张问达?”

钱县令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师爷已经瘫在地上,裤子都湿了一片。

成壁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这两个人,关起来。那个师爷,看我的眼神,让我不舒服。”

十一

县衙门口,那三十七个退役老兵不知什么时候都来了。

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扶着,站在那儿,看着衙门里进出的官差。

钱县令被押下去的时候,从他们身边经过,灰头土脸,再没了刚才的威风。

兵房书吏亲自捧着账册出来,一个个核对名字,发银发粮。

轮到姜老头的时候,他拿着那袋银子,站了一会儿。

书吏陪着笑:“老人家,这是您应得的。还有,这二十亩地的地契,也给您补上了。”

姜老头接过地契,看了一眼。

然后他收起来,揣进怀里。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兵丁凑过来,小声说:“姜老,您不去谢谢公主?”

姜老头摇摇头。

“不用。”

那兵丁愣住了。

姜老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县衙大门。

大门里,那个穿月白色长裙的身影正往马车上走。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十二

马车里,成壁靠在窗边,看着窗外。

沈无疾骑马走在旁边。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那个师爷,你怎么知道他不对劲?”

成壁没看他,看着窗外。

“猜的。”

沈无疾愣了一下。

成壁转过头,看着他。

“你刚才那一剑鞘,”她说,“挺帅的。”

沈无疾脸红了。

成壁笑了一下,把帘子放下。

马车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条河。

河面很宽,水流很急。

十三

当天夜里,安顺县大牢。

钱县令被关在最里面的牢房,抱着膝盖,缩在墙角。

忽然,牢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穿着黑衣,看不清脸。

钱县令抬起头:“你……你是谁?”

那人没说话,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公主殿下,”那人开口,声音很轻,“金枝玉叶,也是你能让人拿板子对着的?”

钱县令愣住了:“我……我没动她!我就是……喊了一声……”

那人笑了。

笑得很轻,听着却让人发冷。

“喊一声也不行。”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

“锦衣卫办案,”他说,“断你一条手臂,呈给陆阎大人。”

刀光一闪。

惨叫声从牢房里传出来,又闷又短,很快就没了声音。

那人把刀收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人。

“好好活着。”他说,“以后记住了,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他消失在黑暗里。

十四

过了半个时辰,又有一个人来了。

这人穿着一身灰衣,脚步很轻。

他走到钱县令面前,低头看了看。

钱县令已经昏过去了,一只手臂断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那人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那人站起来,想了想。

然后他掏出火折子,点着了牢房里的干草。

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那人站在门口,看着火越来越大,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冲天。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十五

淮水边上。

老吴蹲在一棵树上,看着河面。

那两辆马车已经上了船,正往对岸去。

他看着那个站在船头的少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树上下来,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那边,火光刚刚亮起来。

他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

月亮照在河面上,照在那条船上,照着那个站在船头的少年。

船越走越远。

岸越来越远。

远处,火光越烧越旺,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少年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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