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巢湖

一

过了安顺县，官道两边的景致就不一样了。

田多了，水也多了，远远地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水面，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似的光。韩应龙骑在马上，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喊了一嗓子：“巢湖！那就是巢湖！”

湖边有个小镇，不大，十几户人家，几家铺子，一个渡口。几条渔船拴在岸边的木桩上，随着水波一晃一晃。镇上的人不多，都闲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过来，也没人多看两眼。郑守仁说，这种地方的人，见惯了过路的，不会大惊小怪。

沈无疾下了马，走到湖边。近岸的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远处的水面上漂着几只渔船，船家慢悠悠地划着桨。

湖很大，一眼望不到对岸，远处有山的影子，倒映在水里，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地。

韩应龙也凑过来，蹲在岸边，把手伸进水里，缩回来甩了甩。“凉的！但是不冰，比北边的水软。”他脱了鞋，把脚泡进去，舒服得直哼哼。

郑守仁蹲在他旁边，盯着水面看了半天，忽然开口：“我娘说，这湖底下有座城。”

韩应龙愣住了：“什么？”

“巢湖，也叫焦湖。很久以前，这地方不是湖，是一座城，叫巢州。”郑守仁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讲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城里有个老奶奶，有一天在街上看见一条小白蛇，被人扔在地上快死了。她就把蛇捡起来，带回家养着。那蛇其实是条龙，养了几年，越长越大，老奶奶养不下了，就把它放到湖里去。那龙走的时候跟她说，娘，你对我好，我记着。这城里的人要遭殃了，你看见城门口的石狮子眼睛红了，就赶紧跑，跑到山上去，别回头。”

韩应龙听得入神：“后来呢？”

“后来那龙走了，老奶奶天天去城门口看石狮子。看了好久，石狮子眼睛一直没红。城里的人笑话她，说她老糊涂了，哪有什么龙。她不听，还是天天去看。有一天早上，她发现石狮子眼睛真的红了，她挨家挨户去敲，说快跑，城要沉了。没人信她，有人骂她疯子，有人把她推出去。她一个人往山上跑，跑到山顶回头一看，整座城都陷下去了，水涌上来，变成了湖。”

郑守仁看着湖面，声音低了下去：“我娘说，那个老奶奶后来就住在湖边，每天看着水底下那座城。有人问她值不值得，她说，我喊过了，他们不听，那就是他们的命。每个人的命都有定数，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改变。”

沈无疾站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他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马车，帘子还是垂着的。该说的话，成璧公主那天在县衙都说了。那些人听没听进去，他不知道，但她就是他们那些人的定数。

二

湖边有个船家，是个老头，皮肤晒得黝黑，蹲在船头补网。韩应龙跑过去问能不能游湖，老头头也没抬：“游湖可以，十文钱一个人。但有一条，上了船别乱动，别大声喊，别往水里扔东西。”

韩应龙愣了一下：“为什么？”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怕惊到湖里的龙王。”韩应龙脸都白了。郑守仁在后面小声说：“我娘说，巢湖底下可能真有龙。”

老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我没见过龙王爷，但几位少爷还是信为好。我在这湖上四十年，一辈子靠着这巢湖生活，见过的事情多了。去年有个后生不信邪，在船上大喊大叫，船翻了。捞上来的时候，嘴里全是水草。”

韩应龙不说话了。

成璧的马车帘子掀开了。“上去看看。”她下了马车，走到岸边。今天没穿那身月白色的长裙，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头发还是用玉簪绾着，但比那天随意了些。阳光照在她身上，湖风吹起她的裙摆，她站在那儿，像是在画里。

韩应龙看呆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郑守仁在旁边小声说：“不可盯着殿下看。”韩应龙回过神来，脸红了，赶紧把目光移开。

徐有容也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包袱。周凤翔靠在树上，闭着眼，但他睁了一下，又闭上了。

船家看了成壁一眼，没说话，把船撑过来。船不算小，坐六个人足足有余。韩应龙先跳上去，船晃了一下，他赶紧蹲下。郑守仁小心翼翼地迈上去，腿在发抖。徐有容稳稳当当上了船，坐在最后面。周凤翔最后一个，上船的时候船都没晃一下。

成璧上船的时候，沈无疾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握住他的手，上了船，然后松开。那只手凉凉的，沈无疾愣了一下，跟着上了船。

三

船慢慢往湖心去。水很清，能看见底下水草的影子，一丛一丛的，在水底轻轻摇着。远处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着，像是另一座山在水底下长着。偶尔有鱼从船边游过，银白色的身子一闪，就钻进深水里不见了。

韩应龙趴在船舷上往下看，看了半天，说：“这水真清，比黄河清多了。”船家慢悠悠地撑着船，说：“黄河的水是浑的，养人。这水是清的，养神。”韩应龙没听懂。

成璧坐在船头，把手伸进水里，凉凉的，从指尖漫上来。她看着水底下那片幽深的绿，忽然开口：“还有另一个传说。”

韩应龙凑过来：“什么传说？”

“很久以前，巢湖底下住着一条龙。它不出来，也不惹事，就在水底下待着。后来有人想在湖上建一座桥，打了桩，沉了石，那条龙被吵醒了，翻了个身，桥就塌了。后来又有人建，又塌了。建了三次，塌了三次。最后没人敢建了，那条龙就一直睡在水底下。”她看着水底，“有人说它死了，有人说它还在，等哪天又有人来吵它，它就再翻个身。”

韩应龙挠头：“那到底是真有龙还是假有龙？”

成璧没回答。她看着水底下那片幽深的绿，说：“有些人，就像那条龙。你不去惹他，他就不出来。你非要去动他的东西，他就翻个身，把你压在水底下。”

沈无疾看着她，最近有点看不懂她了

船家撑着船，忽然开口：“那龙的事，我也听说过。不过老辈人说，那龙不是不出来，是没等到该等的人。”他顿了顿，“所以它一直在等着，等着该等的人……”

成璧转过头，瞥了沈无疾一眼。船家止住了话头，撑着船往湖心去。

四

船在湖上漂了半个时辰，谁都没说话。

韩应龙难得安静，坐在船尾，看着水面发呆。郑守仁也不念叨了，抱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徐有容靠在船舷上，眼睛半闭着。周凤翔坐在船头，和成壁隔着两步远，看着远处的山。

沈无疾坐在成壁旁边，偶尔看她一眼。她今天好像特别安静，不像在会仙楼那样笑，也不像在县衙那样冷。就是坐在这儿，看着水，什么都不想。他忽然觉得，她可能累了。

船靠岸的时候，天快黑了。成壁站在船头，最后看了一眼湖面。夕阳照在水面上，把整片湖都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变成了剪影，几只鸟从山顶飞过，消失在暮色里。

“如果能，”她忽然开口，“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她没说完，转身上了马车。沈无疾站在原地，看着她掀开帘子钻进去。

五

晚上，几个人在湖边生火烤鱼。鱼是跟船家买的，巢湖的白鱼，刚打上来，还活蹦乱跳。

韩应龙自告奋勇要杀鱼，弄得一手腥，鱼还没死，从他手里滑出去，在地上蹦了好几下。郑守仁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杀鱼要利落，不能让它受苦！”韩应龙瞪他：“你来！”郑守仁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徐有容默默接过刀，三两下把鱼收拾干净。韩应龙愣了半天：“你还会这个？”徐有容点点头，没说话。

鱼烤好了，韩应龙第一个拿了一条，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眼睛亮了：“好吃！真好吃！”郑守仁也拿了一条，小心地吹凉，慢慢嚼。“我娘说，巢湖的鱼比别处的好吃。这水底下沉着一座城，城里的灶台还在，底下的火还温着，所以水是暖的，鱼是鲜的。”

韩应龙瞪着他：“你娘是妖怪吧？什么都知道？”

郑守仁想了想：“知道的多的人，吃得苦多。”

韩应龙不说话了。

成璧坐在火堆旁边，也拿了一条鱼，慢慢吃。她吃得不快，一小口一小口地撕着，像是在想什么事。韩应龙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郑守仁也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鱼。徐有容默默把烤好的鱼递过去，成壁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沈无疾坐在对面，看着火光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他忽然想起在县衙门口，她站在阳光底下，所有人都跪着。现在她坐在这儿，啃着烤鱼，跟他们挤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她。

远处，一个人影从树林里走出来。

身形中等偏瘦小，穿着一身黑衣，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走得很慢，步子很稳。

“止步！”周凤翔第一个发现他，手按上了刀，“来者何人。”

沈无疾也看见了，站起来，挡在成璧前面半个身位。

那人走到火堆旁边，停下。没看沈无疾，也没看周凤翔，只是看着成璧，拱手弯了弯腰。“殿下。”他开口，声音很轻。

众人身体一阵紧绷，身体微微侧向公主，深夜突然到访，还点明公主身份……

成璧抬起头，“你是何人”。那人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一块令牌，双手递过来。“镇抚司“绫”拜见殿下，陛下让臣带一句话一封信。”

周凤翔验过令牌，朝公主和沈无疾轻轻点头，“是镇抚司的人”

成璧接过信，没拆。“口谕是什么？”

那人说：“陛下说，殿下一直开心就好。”

成璧愣住了。那人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走到树林边上，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没看成璧，看的是沈无疾。沈无疾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瞬，那人消失在树林里。

成壁拆开信，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吾儿，见信如面，陆阎每日来报你的行程，你很开心，朕心甚慰。安顺事，朕已知，不必挂心，杭州之行，以你之心即可，不必忧虑”

成璧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周凤翔在沈无疾旁边小声问：“好高明的轻功”，沈无疾默默点头。韩应龙脸都白了。“和你俩比呢？”

周凤翔看着他：“怕什么？轻功是他们最重要的功夫，讲究一击不中，即刻远遁，我俩是战场拼命的功夫”

韩应龙张了张嘴，没说出啥来。

成璧沉默片刻，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土，“睡觉吧，明天还要赶路。”

六

晚上，沈无疾躺在火堆旁边，睡不着，确实，好高明的轻功，估计杀人也不少，周凤翔的话有点安慰了，但凡对他们这行人有歹心，估计他们到杭州之前就能被全杀光。

杭州一行，还是有点草率了……

韩应龙的呼噜声从马车那边传过来，一声比一声响。郑守仁在说梦话，翻来覆去就一句：“我娘说……我娘说……”徐有容没动静，像是睡着了。周凤翔靠在一棵树上，半睁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无疾翻了个身，看着成璧的马车。帘子垂着，里面没声音。他不知道她睡着没有。他也不知道，那封信上除了那句话，还有一行字，被成璧折起来没让他看见。

“沈家那孩子，可用。”

月光照在湖面上，把整片湖照得发白。水底下那座城安安静静地睡着，等着哪一天被人再想起来。远处有鱼跃出水面，扑通一声，又落回去。

沈无疾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赶路。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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