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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长江




从巢湖往南,马车走了三天,才看见长江。

官道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滩涂。江水从西边滚滚而来,浑黄的水面上打着旋儿,把岸边的泥土一层层啃下去。江面宽得吓人,对岸的树隐隐约约的只剩一条绿线,模模糊糊的,像是画上去的。

韩应龙勒住马,看了半天,冒出一句:“这他娘的也太大了吧。”

郑守仁从马车里探出头,脸都白了。“我娘说,长江里的鱼比人还大。”韩应龙白了他一眼:“你娘还说什么了?”郑守仁想了想:“我娘说,险山不绝行路客,水深也有渡船人。”

渡口边上有个茶棚,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一个老婆婆在灶台后面忙活,看见他们过来,也不招呼,继续烧她的水。

韩应龙过去问有没有船,老婆婆头也没抬:“有船也没人敢开。这两天风大,渡船都停了。”

韩应龙急了:“如果我们有急事想着尽快渡江呢?”

老婆婆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逢桥需下马,过江莫争船。再急也不能拿命开玩笑。这江底下,每年要吞多少人,你们知道吗?”她指了指江边的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呢。去年翻了三条船,死了十七个人。捞上来的不到一半。”

韩应龙不说话了。

成璧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有没有别的办法?”

老婆婆想了想,往上游指了一下。“往上游走二十里,有个老渡口。那里的船家姓刘,祖传的手艺,大风大浪走过几次。不过他脾气怪,愿不愿意载你们,得看他的心情。”



老渡口在一个山坳里,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

一条旧船靠在岸边,船头坐着一个老头,正在补网。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但手很稳,一针一针,不急不慢。

沈无疾走过去说明来意,老头头也没抬:“不渡。”

韩应龙急了:“我们多给钱!”

老头抬眼看了他一下:“给钱也不渡。”

“那你要怎地?”

老头没理他,继续补网。

成璧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老人家,敢问您在这江上多少年了?”

老头的手上不停。“四十年。”

“渡了多少人?”

“记不清了。”

“有没有出过事?”

老头抬起头,看着那辆马车。“敢教贵客知晓,出过一次。二十年前,载了一家人过江。船到江心,起了风。浪比船还高,我把那家的孩子抱住了,他爹娘没抱住。”他低下头,继续补网。“从那以后,我定了个规矩。不渡一家人。你们几个年轻人,上有老下有小,我不渡。”

“好教贵客知晓,这两日大风大浪,比二十年前更甚,恐有江   猪出没。江   猪拜风,现在过江,不知又要平白多添多少性命”。

成璧掀开帘子,走下来。她今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头发用玉簪绾着,站在江边,风吹起她的裙摆。

老头看着她,手里的针停了。“贵客,晚两日过江吧,平平安安。”他说。

成璧没再回答,瞅了沈无疾一眼。

沈无疾走上前来,拱手作揖,“老人家,我家小姐乃是官家女子,主人家给了命令,需要月余抵达杭州,仲夏而返。还请老丈帮忙,愿以双倍渡钱酬谢!”

老头叹了一声,小声嘀咕,“好言难劝该死的鬼”,站起来,把网收好。“我渡你们过江,不收钱。”他顿了顿,“不然良心难平”。

成璧看着他,“航船不载无钱客,守仁付钱”。

郑守仁走上前来,“一个人五个铜板市面价,六人三十个铜板,双倍六十个铜板”,说罢“一十,二十,三十……”的数了起来……

众人一阵无语。



船离岸的时候,风正好大起来。

老头站在船尾掌舵,一言不发。船身比巢湖那条船大一些,但江水不像湖水那么平静,浑黄的水在船底翻涌,发出沉闷的声响。郑守仁坐在船中间,两只手死死抓着船舷,指节都白了。韩应龙想安慰他两句,自己却说不出话来。

沈无疾站在船头,看着前面的江面。水很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总觉得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

成璧坐在他后面,也没说话。她今天一直很安静。

船走到江心的时候,浪突然大了起来。不是慢慢变大的,是一下子涌上来的,像是江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身。船身猛地一晃,郑守仁整个人往旁边倒去,韩应龙一把拽住他,自己也被带得一个趔趄。又一个浪打上来,比刚才还高,船头翘起来,又重重砸下去,水花溅了所有人一身。

“坐稳了!抓紧!”老头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撕碎了。

沈无疾稳住身子,回头看了一眼成璧。她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两只手抓着船舷,指节和郑守仁一样白。

船在浪里颠簸,一会儿被抛起来,一会儿又砸下去。郑守仁已经开始发抖了,嘴里念叨着什么,被风刮得听不清。韩应龙蹲在船舱里,一只手抓着船舷,另一只手护着郑守仁,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江水还是汗。

老头站在船尾,拼命掌舵。船歪歪斜斜地往前闯,每过一个浪,船身就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要散架。

又一个浪打上来。这回更大。

船身猛地一侧,成璧整个人往旁边滑去。她伸手去抓船舷,没抓住——水太滑了,手从木头上滑开。整个人就从船边翻了下去。

“成璧!”“小姐落水了!”

沈无疾喊了一声,什么都来不及想,就要往江里跳。手按上剑柄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剑在水里没用。

“我下去,刀!”

周凤翔已经抽出来了,刀柄朝前递过来。沈无疾一把抓住,一头扎进江里。



水是浑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钻出水面,四下找,看见成璧的衣裳在水面上漂着,离船已经有几丈远。她还在挣扎,手在水面上拍打,但动作越来越慢。

他拼命游过去。水很急,每往前游一点,就被往下冲一点。浪打过来,把他整个人按进水里,他呛了一口,又钻出来,继续往前游。

浪一个接着一个,沈无疾被浪头带着,距离成璧时近时远。他越急越感觉全身的无力,江水早就打透了全身衣服,脸上不知道是打起的浪,还是流下的泪。

眼看无法拉进距离,沈无疾暗自发狠,咬了咬牙,趁着浪头托起自己,瞅了一下江上那片还在挣扎的月白衣裳,深吸一口气,潜入江下,拼着这口气不外泄,猛的向前划去。

游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已经不怎么动了。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发青,眼睛半睁半闭。他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让她仰面朝上,另一只手划水,往船的方向游。

水底下有东西动了。

沈无疾感觉到了——水流变了,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涌上来,推着他往旁边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水太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底下有东西,而且很大。

黑影从水底升上来。

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见一团黑,比船还长,从深处往上浮。水被它搅动了,浪更大了,沈无疾被推着往旁边漂。

那黑影转向了。它冲着成璧来了。

沈无疾心底暗道一声“冒犯了”,揽住成璧的纤腰,把她往自己身后一拽,另一只手握紧了刀。水底下看不清,他只能凭感觉。那东西冲过来的时候,水像是一堵墙推过来,压得他胸口发闷。

凝神聚气,他猛的往前方黑影捅了一刀。

刀尖碰到什么东西,滑的,硬的,像是皮。那东西吃痛,猛地一甩,沈无疾整个人被甩出去,胳膊上被什么东西扫了一下,火辣辣地疼。手里的刀还握着,刀尖上有血,在浑黄的水里散开,很快就没了。

水底下翻涌了一下,那黑影沉下去了。

沈无疾不知道它还会不会上来。他只知道成璧还在他身后,手已经抓不住他了。

他一只手把她拽回来,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拼命划水。胳膊疼得厉害,每划一下都像有人在上面割一刀。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边游,只知道不能停。

船在哪儿?他看不见。浪太大了,眼前全是水。

“这边!这边!”

韩应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沈无疾转过头,看见船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在浪里起伏。

他咬着牙,往那个方向游。



船上,老头站在船尾,脸色发白。

“救不回来了。”他低声说,“落水的人,哪儿有能救上来的……”

韩应龙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说什么?!”

老头没挣扎。“我在江上四十年,这种风浪下,落水的人,从没救上来过一个。水太急,底下的东西太多……”

“你闭嘴!”韩应龙眼睛都红了,“划过去!往那边划!”

老头没动。

郑守仁冲过来,抓着船舷,冲着江面喊:“无疾!无疾!这边!往这边!”

周凤翔没说话,他已经跳到船尾,一把推开老头,自己掌舵。船歪歪斜斜地转了个方向,往沈无疾那边靠过去。

“你别碰我的船!”老头要冲过来。

韩应龙一拳打在他脸上。老头倒在甲板上,韩应龙蹲下去,揪着他的衣领,声音都在发狠:“你要是不划船帮忙,就闭嘴,否则小爷我弄死你!我们的人,一定会救上来。”

老头捂着脸,看着他,没说话。

船靠过去的时候,沈无疾已经快没力气了。他一只手夹着成璧,另一只手划水,动作越来越慢。周凤翔趴在船舷上,伸出手去够,差了一点。韩应龙抓住他的腿,让他再往外探。周凤翔整个人几乎悬在江面上,手指终于碰到了沈无疾的手腕。

“抓住!”他喊。

沈无疾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抓住。

周凤翔又往前探了一寸,抓住了他的手腕。韩应龙在后面拽,郑守仁也冲过来帮忙。三个人一起使劲,把沈无疾和成璧拽上船。

沈无疾趴在甲板上,大口喘气。成璧躺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小姐!小姐!”韩应龙朝着公主大声喊着,没反应。

沈无疾强撑力气,翻起身来,把她抱起来,放到自己的膝盖上,一下一下重重的敲着她的背,“成璧!成璧!……”后来有人说他哭了,但他好像没什么印象了,对那个爱穿月白色衣裳的姑娘的印象也渐渐模糊了。

水从她嘴里流出来,一口,两口,三口。她咳了一声,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徐有容腿一软,坐在甲板上。

郑守仁蹲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嘴里念叨着“我娘说”,念了两遍,没念下去。

成璧又咳了一声,睁开眼睛。

她看着沈无疾,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沈无疾坐在她旁边,浑身湿透,胳膊上还在流血,滴在甲板上,和江水混在一起。他看着她,没说话。

船靠岸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那船夫老头站在船尾,看着沈无疾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别人都说他脾气怪,哪知道今天碰到了更怪的,连命都不要了!以后再也不在这种鬼天气摆渡过江了!



沈无疾最后一个下船。他站在岸边,回头看了一眼江面。水还是浑黄的,打着旋儿往下游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韩应龙把成璧扶上岸,她裹着郑守仁的衣裳,嘴唇还是白的,但已经能站住了。她回头看着沈无疾,看着他胳膊上的血,嘴唇动了动。“你受伤了。”

沈无疾低头看了一眼。“皮外伤。”

成璧看着他,没说话。

老头站在船头,看着他们。“年轻人,”他开口,声音不像刚才那么硬了,“你刚才在水底下,见到了什么?”

沈无疾沉默了一会儿。“没看清,不知道。”

老头点点头。“不知道好。知道了,就不敢下水了。”他撑着船走了。

往前走几里地,有个村子,不大,但有一间空着的祠堂,可以借宿。

韩应龙和郑守仁前去敲门,一个老婆婆开的门,谨慎的看了他们一眼,“干什么来的”,二人又是一通解释,使了银钱,才被让进去,但还是嘱咐,仅此一晚,明日哪怕再多银钱也不行,听说附近流民多了起来,小家小业,图个平安而已……

二人无心听她唠叨,韩应龙留下查看祠堂是否安全,郑守仁回去通知其他人。

祠堂不大,正中供着几块牌位,前面摆着香炉,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几个人在角落里打地铺。韩应龙累得不行,倒下就睡着了,呼噜声震得房梁上的灰直掉。郑守仁翻来覆去睡不着,嘴里念叨着“我娘说”,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徐有容默默把大家的包袱收好,摞在一起。他把成璧的包袱里翻出来,递过去。成璧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周凤翔靠在门边,半睁着眼。他看了沈无疾一眼,忽然开口:“刀呢?”

沈无疾愣了一下。“留江里了。”

周凤翔点点头,没再说话。那是他爹留给他的刀。

成璧坐在沈无疾旁边,中间隔着两步远。她靠着墙,抱着膝盖,没睡。

“你的胳膊,”她开口,“让我看看。”

沈无疾没动。成璧自己挪过来,拉过他的胳膊,把袖子掀开。伤口不深,但很长,不知道怎么划出来的,从肩膀一直到手肘,皮肉翻着,血已经凝了。她看了很久,从袖子里撕下一块布,倒上宫中的金疮药粉,给他缠上。

沈无疾没动,也没说话。

成璧缠好了,没松手。她的手搭在他胳膊上,凉凉的。

“你刚才在水里,”她说,“怕不怕?”

沈无疾想了想。“怕。”

“怕什么?”

沈无疾沉默了一会儿。“怕来不及。”

成璧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说了一句:“傻子。”

沈无疾没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是他。

远处,老吴蹲在村口的一棵树上,看着祠堂的方向。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到现在还没松开。

他听到今天那个船夫说有个剑不离身的怪人,扔下剑,持刀跳船救人时,差点崩溃了。

他想起老爷说过的话——“到了杭州,阿飞是第一位的。”他当时没懂。现在懂了。

月亮升到头顶。祠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韩应龙的呼噜声,一声比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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