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西湖

韩应龙在医馆门口蹲了一刻钟，终于憋不住了。

“我要去西湖。”

没人理他。

“我说，我要去西湖！”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郑守仁蹲在另一边，抱着膝盖，看了他一眼。“账房先生刚死，你就想着玩？”

韩应龙噎了一下，脸色涨红，“不是玩……就是……就是想去看看。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这四个字像是有什么魔力，郑守仁不说话了。徐有容靠在墙上，默默看了韩应龙一眼，又低下头。周凤翔站在街对面，背对着他们，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沈无疾从医馆里走出来，成璧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账房先生的女儿已经安顿好了——沈无疾给了王家巷那户人家二十两银子，让他们先照顾着，等离杭的时候再带走。那家人千恩万谢，差点跪下。

韩应龙站起来，走到沈无疾面前。

“无疾，咱们去西湖吧。”

沈无疾看着他。

“不是玩，”韩应龙赶紧说，“就是……看看。看看杭州什么样。来了好几天了，哪儿都没去。净看死人了。”

他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是时候。但沈无疾没生气，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

韩应龙眼睛亮了，差点跳起来。郑守仁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连徐有容都抬起了头，往西湖的方向看了一眼。

成璧走到沈无疾旁边，小声说：“你想去？”

沈无疾没回答。他不想去，但韩应龙说得对——来了好几天了，净看死人了。他也需要透透气。

“走吧。”他说。

西湖不远，从医馆往西走一刻钟就到了。

韩应龙走在最前面，像个带路的将军，大步流星，恨不得一步跨到湖边。郑守仁跟在后面，不停地喊“慢点慢点”。徐有容走得不快不慢，手里还拎着那个旧包袱，里面装着干粮和水囊。周凤翔走在最后面，和前面的人隔着十几步，像一条影子。

沈无疾和成璧走在中间，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远。成璧今天穿的是那身月白色的衣裳，头发用玉簪绾着，走在杭州的街上，比杭州的女人还像杭州人。路过的行人多看了她两眼，她没注意，但沈无疾注意到了。

他走快了两步，挡在她和行人之间。

成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到了湖边，韩应龙第一个冲上去。

“哇——”

他站在湖边，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西湖比他想象的大。不是大，是——他不知道怎么形容。京城的北海也大，但北海是方的，规规矩矩的，像被框在城墙里。西湖不是。西湖是散的，水连着山，山连着天，天连着水，分不清哪儿是头哪儿是尾。湖面上有几只画舫，慢悠悠地漂着，船尾拖着长长的水痕，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似的光。

“这也太……太好看了吧。”韩应龙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郑守仁站在他旁边，也看呆了。他娘说过杭州的西湖，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他以为那是哄小孩的。现在他信了。

徐有容把包袱放在地上，坐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湖面发呆。他是真的在发呆，还是被景色震住了，没人知道。

周凤翔靠在湖边的一棵柳树上，闭着眼。柳条垂下来，在他脸旁边晃来晃去，他也没躲。

沈无疾站在湖边，看着远处的山。山不高，但很秀气，不像北方的山那样粗犷。山顶罩着一层薄雾，雾是青色的，和天边的云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云。

成璧走到他旁边，也看着远处的山。

“那是孤山。”她说。

沈无疾转头看她。“你来过？”

成璧摇头。“没来过。但我在书上看过。孤山，西湖最大的一座岛。上面有放鹤亭，是林和靖隐居的地方。”

“林和靖？”

“北宋的一个诗人。他隐居在孤山，二十年没下过山。种梅花，养仙鹤。人们说‘梅妻鹤子’。”

沈无疾看着那座山，忽然说：“二十年不下山，他不会闷吗？”

成璧想了想。“也许不会。有梅花，有仙鹤，就够了。”

沈无疾没说话。他想起会稽山。那座山他还没去过，但已经在心里住了很久。

“等有一天，”他说，“等这些都结束了，我想去会稽山看看。”

成璧看着他。“去看什么？”

沈无疾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想去。”

成璧没再问了。她转回头，看着湖面。画舫从远处漂过来，船头站着一个船娘，撑着篙，唱着歌。歌是杭州话，听不懂词，但调子软软的，糯糯的，像糖稀在锅里慢慢化开。

韩应龙在那边喊：“租船！租船！我要坐船！”

郑守仁拉住他，“你知道租船多少钱吗？”

“不知道！”

“一两银子！”

韩应龙愣了一下，“这么贵？”

“这是画舫，有船娘唱歌，有茶有点心。普通的船便宜，三……三十文。”

“那租普通的！”

郑守仁松了口气，去找船家。

船不大，只能坐五六个人。船家是个老头，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他把船撑过来，韩应龙第一个跳上去，船晃了一下，他差点栽进水里。郑守仁在后面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回来。

“你能不能稳当点！”

“我稳当了！”

“你哪里稳当了！”

两个人吵着上了船。徐有容默默跟在后面，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把包袱抱在怀里。周凤翔最后一个上船，船都没晃一下。他坐在船尾，离所有人最远。

沈无疾站在船头，成璧站在他旁边。船慢慢往湖心去，船桨划开水面的声音很轻，哗——哗——像是在哄人睡觉。

韩应龙坐在船中间，东张西望，什么都新鲜。“那是什么山？”他指着远处。

“南高峰。”船家说。

“那个呢？”

“北高峰。”

“哪个高？”

船家想了想。“差不多高。”

韩应龙点点头，又问：“能上去吗？”

“能。但要爬半个时辰。”

韩应龙看了看那山，又看了看自己的腿，不说话了。

郑守仁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分给大家。韩应龙接过去，咬了一口，又掏出一包桂花糕——是早上买的，一直揣在怀里没吃。桂花糕被压扁了，黏在荷叶上，他撕了半天才撕下来一块。

“你们吃，你们吃。”他把桂花糕分了一圈。

成璧接了一块，咬了一小口。桂花糕是凉的，但甜味还在，软糯糯的，在嘴里慢慢化开。她想起宫里的点心，御膳房做的，精致得不像吃的，像摆件。那些点心从来不会压扁，也不会黏在荷叶上。但它们也没有这个味道。

“好吃吗？”沈无疾问她。

成璧点头。“好吃。”

沈无疾也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话。但他又咬了一口。

船划到湖心，船家把桨收起来，让船自己漂着。四周安静下来，只有水声和远处画舫上传来的歌声。太阳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睁不开眼。

韩应龙躺在船板上，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一朵一朵的，像是有人挂在上面。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他说。

郑守仁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没说。

徐有容靠在船边，半睁着眼，像是睡着了。周凤翔闭着眼，但手没离开刀柄。

沈无疾站在船头，看着远处。湖面上有一只画舫，比他们这条大得多，雕梁画栋，船头站着几个穿绸缎的人，手里端着酒杯，在说笑。画舫的帘子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的陈设——红木桌椅，丝绸靠垫，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

沈无疾的目光在那只画舫上停了一下。

因为他看见了画舫上挂着的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字——“张”。

韩应龙也看见了，一骨碌坐起来。“那不是——”

“别说话。”沈无疾打断他。

韩应龙把嘴闭上，但眼睛还盯着那只画舫。

画舫从他们旁边慢慢漂过去。船头那几个人的说笑声传过来，一个说“张大人这次可是赚了不少”，另一个说“嘘，小声点”，又有人说“怕什么，这湖上谁不认识张大人”。

笑声飘远了，画舫也远了。

沈无疾看着那只画舫，直到它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湖面的雾气里。

“那个人，”成璧忽然开口，“张问达在上面吗？”

沈无疾摇头。“不在。是他的家人，或者门客。”

成璧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张问达不会坐这种画舫。太高调了。”

成璧没再问了。

船家把桨拿起来，开始往回划。韩应龙还想去别的地方，郑守仁说该回去了，韩应龙说“来都来了”，郑守仁说“来了也不能不回去”。两个人又吵了几句，最后韩应龙妥协了。

船靠岸的时候，沈无疾最后一个下船。他站在岸边，回头看了一眼湖面。画舫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几只小船还在水上漂着。太阳偏西了，湖面上铺了一层金色，波光像是碎金。

“晚上，”他对周凤翔说，“去张府。”

周凤翔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点头。

回到客栈，天已经快黑了。

韩应龙累得不行，倒在床上就睡着了。郑守仁还在数钱——今天花了不少，他的脸一直皱着。徐有容默默把包袱整理好，把剩下的干粮收起来。

沈无疾坐在房间里，把剑擦了一遍。

剑是新的。原来的剑在长江里丢了，这把是在杭州买的，铁匠铺的普通货，不如原来的好，但够用。他把剑擦完，试了试刃口，还算锋利。

周凤翔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刀。

沈无疾看了一眼。“买的？”

周凤翔点头。“下午趁你们睡觉的时候出去买的。”

“怎么样？”

周凤翔把刀拔出来，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刀身不长，两尺出头，但很宽，很沉，刀背厚实，刃口开得不错。刀柄上缠着黑布，握起来不打滑。

“还行。”周凤翔说。他说“还行”，意思就是“不错”。

沈无疾点头。“够用就行。”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夜色越来越浓。街上打更的敲了梆子，一慢两快，二更天了。

沈无疾站起来，把剑挂在腰上。

“走。”

周凤翔把刀收好，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从客栈后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46049/49923071.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