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菜市口
韩应龙在街上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先是糖葫芦。不是京城那种山楂串成串、裹着糖稀的,是杭州的小糖葫芦,一颗一颗的,用竹签串着,裹了芝麻,咬一口嘎嘣脆。他买了一串,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又回去买了五串。郑守仁跟在他后面,脸都绿了。
“你买这么多干嘛?”
“吃!”
“你一个人吃五串?”
“分你们!”
郑守仁看了看那五串糖葫芦,又看了看韩应龙的嘴——嘴角还挂着糖渣,已经在咬第二串了。“分我们?”他不信。
韩应龙把第三串塞给郑守仁,郑守仁拿着,没吃,揣进袖子里。“我娘说,甜食伤牙。”
“你娘还说什么了?”
“我娘说,你管得着吗?”
韩应龙噎了一下,又去买了一包桂花糕。桂花糕是热的,用荷叶包着,打开一股香气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连打了两个喷嚏。
“这什么味儿,这么冲!”
卖糕的老头看了他一眼。“桂花香。杭州的桂花,天下第一。”
韩应龙不懂桂花有什么好香的,但糕是好吃的。他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比京城的点心软得多。他又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沈无疾。
沈无疾走在后面,没看他。他在看街边的一个乞丐。
那乞丐缩在墙角,穿着一件破棉袄,棉絮从破洞里露出来,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低着头,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头乱发,灰白交杂,像是很久没洗过。
沈无疾从他面前走过,停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摸出几文钱,弯腰放进碗里。
铜钱落在碗底,叮当响了两声。
乞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瘦得只剩下骨头,眼睛大得像两个窟窿,嘴唇干裂,渗出一点血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沈无疾已经走了。
韩应龙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桂花糕忽然不香了。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他把剩下的半块包好,揣进怀里,跟上去了。
菜市口在城南,离绸缎庄不远。
说是菜市口,其实不光是卖菜的。卖肉的、卖粮的、卖布的、卖杂货的,都在这儿。早上最热闹,天不亮就有人来占位子,天亮后人多得走不动道。这会儿是巳时,早市的高峰已经过了,人少了一些,但还是要侧着身子才能从人群中穿过去。
韩应龙走在最前面,被一个挑担子的撞了一下,担子两头挂着的竹筐晃了晃,里面装的青菜差点洒出来。挑担子的汉子回头骂了一句,韩应龙没听懂——杭州话又快又软,跟吵架似的,但听着又不像在骂人。他愣在原地,那汉子已经走了。
郑守仁在后面小声说:“他让你看着点路。”
“你怎么听懂的?”
“我娘说,杭州话好听,但骂人也像唱歌。”
韩应龙又愣了一下,这回是被夸还是被骂?
沈无疾没管他们。他站在菜市口中间,看着四周。
左边是一个肉摊,案板上摆着半扇猪肉,血水顺着案板往下滴,地上积了一小摊暗红色的水。屠夫是个大个子,光着膀子,围裙上全是血渍,手里拎着一把砍刀,刀刃上还挂着肉末。他在跟一个买肉的妇人讨价还价,声音大得像吵架。
右边是一个粮摊,堆着几袋米面,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戴着瓜皮帽,手里拿着一杆秤,正在给一个老头称米。秤杆翘得老高,老头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老板又添了一勺。
前面是一个布摊,几个妇人在挑布,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摊主是个年轻女人,手脚麻利,一边量布一边收钱,嘴也没闲着,跟那些妇人聊着家长里短。
再往前,是一个卖鱼的女人。她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两个木盆,盆里养着几条鲫鱼,水已经浑了,鱼在水里慢慢游,偶尔甩一下尾巴,溅起一点水花。她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衫,头发用一块旧布包着,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眼睛很亮。她看见沈无疾看过来,冲他笑了一下,操着杭州话问他要不要买鱼。
沈无疾摇头。
女人又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等客人。
韩应龙凑过来,“你找什么呢?”
沈无疾没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王瞎子说菜市口,他就来了。王瞎子说“有人会找你”,他就等着。
等了快一刻钟,什么都没发生。
韩应龙不耐烦了,又要去买东西。这次是葱包桧,杭州的小吃,面皮卷着油条和葱,在铁板上压得扁扁的,煎得焦黄,刷上甜面酱,咬一口咔嚓响。他买了六个,一人一个。郑守仁接过来,看了半天,“这不就是煎饼卷油条吗?”
“不一样!”韩应龙嘴里塞着葱包桧,说话含混不清,“这是杭州的!京城的没这个味儿!”
郑守仁咬了一口,嚼了嚼,“嗯,确实不一样。甜面酱比京城的甜。”
“是吧!”
“但也贵。京城一个煎饼三文钱,这个要五文。”
韩应龙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菜市口那头忽然乱了起来。
不是骚乱,是那种——人一下子散开,但又没散远,像水被石头砸了一下,往两边分开,又聚回来。卖肉的屠夫不砍肉了,卖粮的老板不称米了,几个挑担子的放下担子,踮着脚往那边看。
沈无疾也往那边看。
一群人从街那头走过来。最前面是两个家丁,穿着青布直身,腰上别着腰牌,走路带风,眼睛不看人,鼻子朝天,一副“谁敢挡路”的架势。后面跟着一顶轿子,轿子不大,但抬轿子的是四个人,走得又快又稳,轿帘垂着,看不见里面坐的是谁。轿子后面还跟着几个家丁,手里拿着棍棒,像是在押送什么东西。
不是押送东西,是押送一个人。
那个人被两个家丁架着,脚拖在地上,鞋掉了一只,脚上的袜子磨破了,露出脚趾。他的头垂着,看不清脸,身上的衣裳被扯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肉——青一块紫一块的,有些地方还在渗血。
他像是昏过去了,又像是快死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没人说话,也没人上去拦。所有人都在看,但所有人都把目光移开——看一眼,又移开,又看一眼,又移开。像是那是什么不吉利的东西,看了会沾上晦气。
沈无疾没移开目光。
他看着那个人被拖过来,拖过肉摊,拖过粮摊,拖过布摊。地上留下一条血痕,不深,但很长,从街那头一直拖到这头。
韩应龙手里的葱包桧掉了。他没捡,眼睛盯着那个人。
“这是……什么人?”
没人回答他。
那队人走到菜市口中间,停下来。一个家丁跑到轿子旁边,弯腰听里面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站起来,冲那两个架人的家丁挥了挥手。
两个家丁把那个人扔在地上。
“砰”的一声,那人的脑袋磕在石板上,闷响。他动了一下,没醒。
家丁头目从腰间抽出一根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人群又往后退了几步。
“这个人,”家丁头目大声说,声音尖利,像公鸡打鸣,“偷了张府的东西,被打了一顿,扔出来。以后谁看见他,别给他吃的,别给他喝的,别让他进店。谁要是帮他,就是跟张府作对。”
他把鞭子又甩了一下。
“听见没有?”
没人回答。人群安安静静的,连小孩都不哭了。
家丁头目扫了一圈,目光在沈无疾脸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移开了。他转身走回轿子旁边,弯腰说了句什么,轿子里的人嗯了一声。
轿子走了。家丁们跟着走了。
菜市口又恢复了热闹。卖肉的继续砍肉,卖粮的继续称米,几个妇人又开始挑布了。但热闹得不太对,像是一层薄纸糊在上面,底下是空的。
那个被打的人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无疾走过去,蹲下来。
那个人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瘦,脸上全是伤,眼睛肿得睁不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了。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原来是灰色的,现在上面全是土和血,看不出本色了。胸口有一块地方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还在往外渗。
沈无疾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很弱。
“这个人,”他回头喊韩应龙,“扶起来。”
韩应龙跑过来,蹲下,把那个人扶起来。那人的脑袋靠在韩应龙肩膀上,嘴里发出一点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咕噜了一下。
“送医馆。”沈无疾说。
“去哪儿找医馆?”韩应龙急了。
郑守仁凑过来,“往东走两条街,有一家。我刚才看见招牌了。”
几个人正要走,一只手忽然抓住了沈无疾的袖子。
是那个被打的人。他没睁眼,但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账……账册……”他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张府……账册……”
沈无疾愣住了。
“账房先生?”他问。
那人没回答。他的手从沈无疾袖子上滑下去,垂在地上。头歪向一边,不动了。
韩应龙慌了,“喂!喂!你别死啊!”
那人没动。
郑守仁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手在抖,探了半天,缩回来。
“还有气。但……快了。”
沈无疾站起来,“抬着走。快。”
几个人抬着那个人往东街跑。
韩应龙抬着头,郑守仁抬着脚,沈无疾在旁边护着,怕掉下来。周凤翔走在前面开道,把挡路的人推开。徐有容在后面跟着,手里攥着钱袋,准备付药费。成璧走在最后面,脸色发白,但没说话。
跑过两条街,郑守仁说的那家医馆到了。
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济生堂”三个字。门开着,里面飘出一股药味,苦的,涩的,混着一点甘草的甜。
韩应龙一脚踹开门,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坐堂的老大夫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把脉,被这一声吓得手一抖,差点把老太太的手腕子掰了。
“大夫!大夫!救人!”韩应龙喊。
老大夫看了一眼他们抬着的人,脸色变了。他放下老太太的手,快步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人的伤。
“放床上。”
韩应龙和郑守仁把人抬到里面的床上,放在上面。老大夫走过去,解开那人的衣裳,露出胸口。胸口上全是伤,有棍伤,有鞭伤,还有烫伤——几块圆形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皮肉翻卷着,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化脓了。
老大夫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谁打的?”
沈无疾没回答。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转身去柜子里拿药,动作很快,但手很稳。他先是拿了一块干净的布,沾了温水,把那人身上的血擦干净。然后拿了一瓶药粉,撒在伤口上。那人疼得动了一下,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但没醒。
“伤得太重了,”老大夫说,“能不能活,看他自己。”
沈无疾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人。
账房先生。王瞎子说的那个账房先生。半个月前从张府跑出来,藏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今天被抓住了,打成这样,扔在菜市口。
他是在等他。
沈无疾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王瞎子说“有人会找你”,那个人不是账房先生。账房先生已经被抓了。王瞎子不知道,所以还在等。但账房先生知道他来了,所以在菜市口等着。等的不一定是沈无疾,是任何会来的人。
他把自己扔在菜市口,就是赌。赌有人会认出他,赌有人会救他,赌他手里那些东西能送出去。
沈无疾摸了摸怀里那包东西。信、账册、欠条,都在这儿了。
“他醒了叫我。”沈无疾对韩应龙说。
韩应龙点头。
沈无疾走出医馆,站在门口。
成璧站在门外,靠在墙上,看着他。
“那个人,”她说,“是账房先生?”
沈无疾点头。
“他手里的东西,你已经拿到了?”
沈无疾又点头。
成璧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为什么还要来菜市口?”
沈无疾没回答。他知道为什么。账房先生不是来送东西的,东西已经送了。他是来了结的。他把东西送出去了,他就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张府抓到他,打死他,他就解脱了。
但他在菜市口等着,不是等死,是等人。
等一个能替他记住的人。
沈无疾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卖花的妇人挑着担子经过,栀子花的香气浓得呛人。一个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个风车,风车转得飞快,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一个老头牵着驴从街上走过,驴背上驮着两筐菜,筐子晃来晃去,青菜叶子掉了一地。
一切都好好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无疾转身回了医馆。
傍晚的时候,账房先生醒了。
他睁开眼,先是愣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自己在哪儿。然后他看见了沈无疾,眼睛忽然亮了,亮得吓人。
“你……你是……”
“沈无疾。”沈无疾说,“从京城来的。”
账房先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很苦,嘴角的伤口被扯开,血又渗出来了。
“沈阁老的儿子?”
沈无疾点头。
账房先生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了。
“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
账房先生又笑了。这回笑容不苦了,像是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那些东西……够了吗?”
沈无疾没回答。
账房先生睁开眼睛,看着他。
“不够,”他说,“还有一本。张问达手里还有一本。那本是送给温阁老的,记的是这些年……从杭州送出去的银子。每一笔,谁经手的,谁收的,都存在哪儿。”
他喘了口气。
“那本……在张府密室。我知道在哪儿。”
沈无疾看着他。
“告诉我。”
账房先生又笑了。
“我告诉你……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账房先生沉默了很久。
“我有个女儿,”他说,“十三岁,在城南……王家巷,第三家。她娘死了,就她一个人。你帮我……带她离开杭州。去哪儿都行,别留在这儿。”
沈无疾点头。“我答应你。”
账房先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说出密室的位置——张府后院,假山下面,有一块活动的石板。掀开石板,下去,走到底,左边第三个房间。账册在墙上的暗格里,暗格旁边有一盏灯,灯座往左转三圈。
沈无疾一一记住。
账房先生说完了,闭上眼睛。
“谢谢你,”他说,“替我跟王瞎子说一声……我欠他的,还不了了。”
沈无疾没说话。
账房先生的手从床边垂下去,不动了。
韩应龙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人,眼眶红了。他转过身,一拳砸在墙上,砸得指节破了皮,血顺着墙往下流。
郑守仁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嘴里念叨着什么,念了两遍,没念下去。
徐有容默默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账房先生的脸。
周凤翔靠在门框上,看着床上那个被被子盖住的人,面无表情。但他的刀在转,转得比平时快。
成璧站在沈无疾旁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紧。
沈无疾没动,也没说话。
他站在床边,站了很久。
老大夫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床上的人被被子盖住了脸,叹了口气。
“死了?”
沈无疾点头。
老大夫又叹了口气,“今天第三个了。”
沈无疾转头看他。
老大夫没解释,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这城里,每天都有这样的人。你救不过来的。”
沈无疾站在医馆里,药味浓得呛人,苦的,涩的,混着血的味道。
他松开成璧的手,走到床边,把被子掀开一角,看了账房先生最后一眼。
那张脸已经不疼了。眼睛闭着,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像是在说——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沈无疾把被子盖回去,转身往外走。
“去城南。”他说,“王家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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