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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夜探


二更天,张府门前的街上连鬼都没有一只。

沈无疾蹲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那座宅子。白天看已经够大了,夜里看更大。青砖高墙在黑夜里变成了一堵黑墙,把里面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墙头上有几盏灯笼,被夜风吹得晃来晃去,光晕忽大忽小,照得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头上爬。

周凤翔蹲在他旁边,闭着眼,像在睡觉。

但沈无疾知道他不是在睡觉。他在听。周凤翔的耳朵比他爹的刀还快——这是韩应龙说的,韩应龙的原话是“他耳朵是不是装了天线”,虽然没人知道天线是什么。

“几个人?”沈无疾低声问。

周凤翔没睁眼。“前门两个,后门一个,墙头来回走的两个,一共五个。”

“狗呢?”

“没听见。”

沈无疾点头。没狗就好办。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把剑鞘缠了两圈,防止反光。周凤翔也把刀缠了,缠得更仔细,从刀柄一直缠到刀身中间,只露出刃口。

韩应龙蹲在他们后面,怀里抱着刀,脸色发白。他本来也要跟来的,沈无疾让他放哨,他不服气,说“我的刀也不慢”。沈无疾看了他一眼,说“你放哨,比进去有用”。韩应龙想了想,觉得这是夸他,就答应了。

现在他蹲在巷子里,四周黑漆漆的,风吹过墙头呜呜响,像有人在哭。他攥着刀柄,手心全是汗。

“你们快点。”他小声说。

沈无疾没理他,从巷子里出来,贴着墙根往张府后门走。周凤翔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像猫,踩在石板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沈无疾自认轻功不错,但跟周凤翔比,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踩高跷。

后门比前门小得多,只有一人宽,门板是厚实的榆木,上了三道门闩。门头上挂着一盏灯笼,灯笼纸上写着一个“张”字,被风吹得转来转去。

周凤翔在门前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铁丝,伸进锁眼里拨了几下。锁簧弹开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被风声盖住了。

沈无疾看了他一眼。

周凤翔面无表情,把铁丝收好,推开门。

两个人闪了进去。

张府的后院比前院大得多。

这是沈无疾没想到的。前院他已经觉得够大了,进了后院才发现前院只是个门脸。后院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子、有回廊,黑灯瞎火的,看不出有多大,但走了快一盏茶的功夫还没走到头。

周凤翔走在前面,脚步比刚才更轻。他不看路,看的是暗处——墙角、树后、假山缝隙,那些可能藏着人的地方。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缠绳。

沈无疾跟在后面,记着账房先生说的路。

“假山下面,有一块活动的石板。”

他看见了。前面不远处有一座假山,不大,两人高,堆得很密,石缝里长着青苔。假山旁边种着几竿竹子,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沈无疾走到假山旁边,蹲下来,用手摸地上的石板。石板铺得很密,一块挨一块,看不出哪块是活动的。他一块一块摸,摸到第三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缝隙——不是缝隙,是一道槽,比别的石板之间的缝宽了一指。

他把手指cha进去,用力往上掀。

石板没动。

他又使了使劲,还是没动。

周凤翔蹲下来,从腰间拔出匕首,插进那道槽里,往上一撬。石板翘起一角,沈无疾趁机把手伸进去,往上掀。

石板被掀开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一股潮湿的霉味从里面涌出来,混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沈无疾往下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黑漆漆的,像一张嘴。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晃了晃,火光亮起来。洞口下面是一道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着身子下去。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踩上去脚底打滑。

沈无疾先下去。他一只手举着火折子,另一只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下挪。墙壁是湿的,摸上去冰凉,石缝里渗出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淌。

周凤翔跟在后面,把石板轻轻盖上。

石阶不长,走了二十来步就到了底。底下是一条甬道,一人多高,两人宽,墙壁是用青砖砌的,砌得很整齐,砖缝里填着白灰,这么多年了还没有脱落。甬道尽头有三条岔路,左边、右边、正前方。

“左边第三个房间。”沈无疾低声说。

他往左边走。甬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砖墙上撞来撞去,发出闷闷的回响。火折子的光在墙上晃,照出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像两条鬼。

第一个房间。门是木头的,锁着。

第二个房间。门也是木头的,也锁着。

第三个房间。门不一样,是铁的,上面挂着一把铜锁,锁头有拳头大,在火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沈无疾试了试锁,很紧,扯不动。他回头看周凤翔。周凤翔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那根铁丝,伸进锁眼里拨了几下。锁簧没弹开。他又拨了几下,还是没开。

“这锁不一样。”他低声说。

沈无疾没说话,从怀里摸出匕首,插进锁扣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用力别。铁门发出一声闷响,锁扣被别弯了一点,但没断。

周凤翔把他推开,拔出自己的刀,用刀背砸锁头。一下,两下,三下——锁扣从门框上脱落,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在甬道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两个人都停了,竖着耳朵听。

外面没有动静。

周凤翔这才摸黑把锁扣捡到手里。

沈无疾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灯,但沈无疾不用灯也能看见——不是他眼睛好,是墙上有东西在反光。

金子。

一整面墙的金子。不是金条,是金锭,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码到头顶,一排一排,像砌墙的砖。火光一照,金子的光在墙上跳,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无疾愣了一瞬。

他知道张问达贪,但没想到贪到这个地步。这么多金子,不是一年两年能攒下来的。这是在杭州挖了十年,把整个杭州的骨头都榨出了油。

周凤翔没看金子。他在看墙上的暗格。

“那儿。”他指了一下。

沈无疾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房间的角落里,有一盏灯。灯是铜的,落满了灰,灯座上刻着花纹,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沈无疾走过去,握住灯座,往左转。

转不动。

他使劲,还是转不动。

“三圈。”他想起账房先生的话。

他把灯座往左拧,一圈,没动。两圈,动了一点。三圈——

墙上的暗格弹开了。

暗格不大,一尺见方,里面放着一个布包。沈无疾把布包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本账册,比老陈给的那本厚得多,封皮是蓝色的,已经发黑了,边角磨损得厉害,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他翻开第一页。

“万历四十六年,正月,送京中温府,银一万两。”

第二页。

“万历四十六年,三月,送京中周府,银五千两。”

第三页。

“万历四十六年,五月,送京中王宅,银三千两。”

他一页一页翻,越翻越快。每一页都有名字,每一页都有金额。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不认识。但所有名字前面都有两个字——“京中”。

翻到中间,他的手停了。

“万历四十七年,八月,送京中沈府,银八千两。”

沈无疾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周凤翔站在他身后,没看账册,看着甬道口。

“有人。”他忽然说。

沈无疾把账册塞进怀里,灭了火折子。

周凤翔伸手轻扶沈无疾肩膀,带着他一步轻跃,就出了房间。锁扣拿出,侧耳倾听甬道的脚步,一下两下,下一步踩下,他手上用劲力一合,轻轻的咔哒一声,门锁就恢复了原样。

黑暗中,两个人往前再轻迈两步,贴着甬道最边角的墙壁站着,一动不动。

甬道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重,一个轻,重的在前面,轻的在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砖墙上撞来撞去,越来越响。

沈无疾的手按在剑柄上。

脚步声在第二个房间门口停了。

“这间?”一个人的声音,尖细,像太监。

“不是,再往前。”另一个人的声音,低沉,浑厚。

脚步声又近了。

沈无疾往后紧了紧,背抵着墙。周凤翔在他左边,刀已经拔出来了,没有声音,像从鞘里滑出来的一样。

脚步声在铁门门口停了。悉悉索索的一阵声音,只听咔哒一声,门就被推开了。

火光亮起来。有人举着灯笼,站在门口,往房间里照。灯笼的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扫过那面金墙,扫过墙角的铜灯——

沈无疾屏住呼吸。

灯笼的光在他脸前一寸的地方扫过去,没照到他。

两个人贴着墙壁,像两张纸。

“只有金子。”尖细的声音说。

“账册呢?”低沉的声音问。

“不在”

“不在?那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找。”低沉的声音说,“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温阁老说了,这东西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沈无疾的心跳漏了一拍。

温阁老。温体仁。

“找过了,没有。”尖细的声音说,“那个账房先生也不知道把东西藏哪儿了。打死都不说。”

“那就再打。打到他开口为止。”

“他已经死了。”

沉默。

“死了就死了。东西一定还在张府。继续找。”

脚步声往甬道深处去了,越来越远。

沈无疾等了一会儿,确认走远了,才从门后出来。周凤翔已经走到了甬道口,在等他。

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上石阶的时候,沈无疾的脚踩在青苔上滑了一下,周凤翔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上来。

石板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周凤翔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推开,翻身上去。沈无疾跟在后面,把石板盖好。

外面还是黑的。风比刚才大了,吹得假山旁边的竹子东倒西歪。

两个人贴着墙根往外走。

走到后门的时候,周凤翔忽然停下,举起一只手。

沈无疾也停下。

门外有人。不是韩应龙——韩应龙的呼吸声重,像拉风箱。门外的呼吸声很轻,但不止一个。

周凤翔把手按在门上,慢慢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门关上了。

“几个?”沈无疾低声问。

周凤翔伸出三根手指。

“能绕吗?”

周凤翔摇头。

沈无疾把手按在剑柄上。

“那就走正门。”

周凤翔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疯了?

沈无疾没解释。他把剑从腰上解下来,握在手里,然后一脚把后门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门外三个人同时转头。

沈无疾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从门里冲出去,一剑刺向最近的那个。剑没出鞘,连鞘带剑砸在那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往后倒去,撞在后面的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另外两个反应快,一个拔刀,一个从腰间抽出一根铁鞭。拔刀的那个冲向周凤翔,周凤翔没动,等他冲到面前,侧身一闪,刀从那人的胳膊旁边滑过去,周凤翔的刀已经架在了那人脖子上。

“别动。”周凤翔说。

那人没动。

拿铁鞭的那个愣了一瞬,然后转身就跑。沈无疾追上去,一剑砸在他后脑勺上,那人扑倒在地,铁鞭摔出去老远,在地上弹了两下,叮叮当当响。

巷口传来韩应龙的声音:“怎么了怎么了?”

沈无疾没理他,蹲下来,把地上那三个人捆了。周凤翔从那人脖子上收回刀,刀上没血,一滴都没有。

“走吧。”沈无疾说。

三个人消失在巷子里。

回到客栈,天快亮了。

沈无疾坐在桌前,把那本账册摊开,一页一页看。成璧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在抖。

韩应龙站在门口,想进来又不敢进来。郑守仁在走廊里来回走,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又停一下。徐有容坐在楼梯口,抱着包袱,像是随时准备跑路。周凤翔靠在窗边,闭着眼,但他的刀没收回鞘,横放在膝盖上。

沈无疾翻到那一页,停住。

“万历四十七年,八月,送京中沈府,银八千两。”

他把账册转过来,对着成璧。

成璧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

“你爹不知道。”她说。

“你怎么知道?”

成璧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爹要是知道,不会让你来杭州。”

沈无疾没说话。

他知道成璧说得对。他爹要是知道张问达把这些银子记在沈府名下,不会让他来杭州。不会让他来送死。但他爹让他来了。他爹让他自己看,自己听,自己想。

他爹是想让他看见这些东西。

沈无疾把账册合上,收进怀里。

“我要回京。”他说。

成璧看着他。

“带着这些东西回京。”

成璧沉默了一会儿。

“你回去了,”她说,“打算怎么办?”

沈无疾没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些东西在他手里,他爹的命就在他手里。他得快。比温体仁的人快,比张问达的人快,比所有人都快。

成璧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

“我跟你回去。”她说。

沈无疾看着她。

“我是公主,”成璧说,“我说话,比你管用。”

沈无疾想说“不行”,但没说出来。因为她说的对。她说话,比他管用。她是公主,她的令牌能调兵,她的身份能让知府跪下。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攥着一本账册、不知道该交给谁的人。

“好。”他说。

成璧松开他的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没回头。

“无疾。”

“嗯?”

“你爹不会有事。”

沈无疾没说话。

成璧走了。

沈无疾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怀里揣着那本账册。账册硌着他的胸口,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又像一把刀。

窗外,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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