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出城

账册送出去了，但人还在笼子里。

沈无疾一夜没睡，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天快亮的时候，巷子对面的墙根下又来了一个人，换了岗，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张问达的人还在，戒严还没解，他们不知道账册已经不在了，还在等，还在搜，还在盯。

周凤翔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这回是热的，沈无疾接过来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浓稠，甜丝丝的，应该是加了红枣。

“老吴还说什么了？”沈无疾问。

周凤翔靠在窗边，想了想。“他说，张问达的人这两天会疯。账册丢了，温体仁的人催得紧，他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沈无疾点头。他早就料到了。账册是张问达的命根子，命根子丢了，他不光要找到，还要灭口。知道账册存在的人，一个都不能留。沈无疾知道，成璧知道，五人组都知道，小福子也知道。

“今天必须走。”沈无疾说。

周凤翔没说话，但点了一下头。

沈无疾站起来，走到成璧房间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成璧站在门口，已经穿好了衣裳，头发也绾好了，脸上看不出熬夜的痕迹，但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今天走？”她问。

“今天走。”

“怎么走？”

沈无疾看着她。“你用令牌出城。光明正大地走。”

成璧没问为什么，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张问达不敢拦你。你出了城，往北走，在第一个驿站等我们。我们分批走，混出城，去驿站跟你汇合。”

“你们怎么混出去？”

沈无疾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办法。”

成璧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她没有说“你保证”，也没有说“小心”，只是说了一句：“我等你。”

沈无疾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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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成璧下楼了。

她今天穿的是那身月白色的长裙，头发用玉簪绾得整整齐齐，腰间系着玉色丝绦，挂着那块令牌。她从楼梯上走下来，一步一步，不急不慢，裙摆拖在木楼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客栈大堂里，韩应龙、郑守仁、徐有容、小福子都站在那儿，看着她。周凤翔靠在柱子上，闭着眼。沈无疾站在门口，手按在剑柄上。

成璧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无疾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沈无疾看懂了。她在说——别忘了，我等你。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巷口蹲着的暗探和远处墙根下的官兵。成璧走在街上，步子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笔直，像一个真正的公主该有的样子。

暗探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成璧没看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口，两个官兵拦住了她，她亮出令牌，官兵的脸色变了，跪下磕头，让开了路。

成璧头也没回，继续往前走。

沈无疾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月白色的裙子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走吧。”他转身对周凤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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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走的是韩应龙和郑守仁。

他们扮作商人，韩应龙赶车，郑守仁坐在车里，包袱里塞了几匹布——是徐有容昨晚去布庄买的，花了二两银子。郑守仁心疼得脸都绿了，但没说一个“不”字。

马车从客栈后门出去，绕了两条巷子，往南门走。沈无疾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周凤翔站在他旁边，闭着眼，但耳朵竖着，在听。

过了大概一刻钟，周凤翔说：“出城了。”

沈无疾松了口气。

第二批走的是徐有容和小福子。

徐有容扮作一个穷书生，小福子扮作他的书童。两个人什么都没带，就背了一个破书箱，里面装了几本旧书和几件换洗衣裳。他们从客栈前门出去，混在早市的人群里，往东门走。

沈无疾看着他们的背影。徐有容走路的样子变了——不是平时那种默默跟在后面的样子，是低着头、弯着腰、走几步停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小福子跟在他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人。

“他能行吗？”沈无疾问。

周凤翔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他比你想象的能行。”

沈无疾没再问了。

过了不到一刻钟，周凤翔说：“出城了。”

现在只剩下沈无疾和周凤翔了。

“我们怎么走？”周凤翔问。

沈无疾想了想。“从正门走。”

周凤翔看着他。

“账册已经不在了，”沈无疾说，“张问达的人不知道。但他们知道我们是从京城来的，知道我们在菜市口救过人，知道我们在查他。他们不会让我们活着离开杭州。”

“所以？”

“所以我们不能躲。越躲，越可疑。”

沈无疾把剑挂在腰上，整了整衣裳。周凤翔把刀别在腰间，用衣摆盖住。两个人从楼梯上下来，走到客栈门口。

伙计看着他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无疾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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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一些，但每个人都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什么人看见。巷口的暗探还在，看见沈无疾出来，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走了——不是走了，是去报信了。

沈无疾知道。他就是要他去报信。

他和周凤翔走在街上，步子不快不慢，像两个普通的过路人。他们往北门走，那是杭州最大的城门，也是盘查最严的地方。

走了不到半条街，沈无疾就感觉到了——有人跟着。不是一个人，是五六个。有的在左边，有的在右边，有的在后面，远远地吊着。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北门的时候，他停下来。

城门开着，有官兵在盘查。不是昨天那种盘查，是更严的那种——每个人都要搜身，每个包袱都要打开，每辆车都要翻一遍。出城的人排成了长队，慢慢往前挪，有人在骂，有人在求，有人在哭。

沈无疾排在队伍里，前面还有七八个人。

周凤翔站在他身后，手垂在身侧，离刀柄只有一寸。

队伍慢慢往前挪。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过去，有的被搜了身放了，有的被问了话放了，有一个商人被扣下了，官兵从他的货物里翻出几匹绸缎，说是“来路不明”，把人带走了。商人喊冤，官兵不理，拖着他往衙门方向走。

轮到沈无疾了。

官兵是个中年人，脸上有颗痣，不是张问达的人——沈无疾认出来了，是杭州府的普通官兵，不是张府的暗探。他看了沈无疾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剑。

“干什么的？”

“过路的。”

“从哪儿来？”

“京城。”

“去哪儿？”

“回京。”

官兵拿起笔，在一个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沈无疾，又看了看周凤翔。

“两个人？”

“两个人。”

“包袱呢？”

“没有。”

官兵皱了皱眉。“出门不带包袱？”

沈无疾看着他。“被人偷了。”

官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觉得沈无疾在开玩笑，又不像。他挥了挥手。“走吧。”

沈无疾没动。

“能问一句吗——戒严到什么时候？”

官兵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上头没说。”

沈无疾点点头，带着周凤翔出了城门。

出了城门，官道在前面铺开。两边的田还是荒着，远处的山笼罩在薄雾里，看不清楚。沈无疾走得不快，步子很稳，一步一步，像是在散步。

走了大概一里地，周凤翔忽然说：“有人跟着。”

沈无疾没回头。“几个？”

“五个。从城里跟出来的。”

沈无疾的手按上了剑柄。

“能甩掉吗？”

周凤翔回头看了一眼。“甩不掉。他们骑马。”

沈无疾的心沉了一下。骑马，说明是张府的人，不是普通暗探。普通暗探走路，骑马的是专门追人的。

“前面有林子吗？”他问。

周凤翔往前看了一眼。“有。半里地。”

“进林子。”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后面的马蹄声也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催命的鼓点。

半里地不远，但沈无疾觉得走了很久。每一步都在等，等后面的马蹄声追上来，等刀砍在背上，等箭射穿胸口。但什么都没发生，那些骑马的人没有追上来，只是远远地跟着，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他们跑累了？等他们慌不择路？等他们自己走进陷阱？

沈无疾不知道。他只知道，进了林子，还有一线生机。在官道上，就是活靶子。

林子到了。不大，但树很密，枝叶交错，把天遮住了大半。沈无疾一头扎进去，周凤翔跟在后面。两个人在林子里跑，踩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马蹄声在林子外面停了。

然后沈无疾听见一个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是练过无数遍才练出来的。

“沈公子，别跑了。跑不掉的。”

是刘先生的声音。

沈无疾停下来，靠在树上，喘着气。周凤翔站在他旁边，刀已经拔出来了。

“沈公子，账册交出来，我放你走。”刘先生的声音从林子外面传进来，“张大人说了，他不想杀你。你是沈阁老的儿子，他不想跟沈阁老结仇。但账册必须留下。”

沈无疾没说话。

“沈公子，你听见了吗？”

沈无疾还是没说话。他在想，刘先生为什么不进来？林子不大，骑马进不来，但人可以进来。他带了五个人，加上他自己，六个。沈无疾和周凤翔只有两个。六对二，他们占优势。为什么不进来？

因为林子太密，进来会被偷袭。因为他们在等，等沈无疾自己出来。

沈无疾不会出去。

他靠在树上，把剑拔出来，握在手里。剑刃在树荫的缝隙里闪了一下，寒光冷冷的。

“刘先生，”他开口，“账册不在我身上。”

林子外面沉默了一会儿。

“那在哪儿？”

“你已经拿不到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刘先生笑了，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沈公子，你以为我会信？”

“你信不信，是你的事。”

林子外面没了声音。沈无疾等了很久，什么也没听见。然后他听见马蹄声，不是靠近，是散开——五个人散开了，把林子围住了。

他们在等。等天黑，等沈无疾饿，等他困，等他犯错。

沈无疾蹲下来，靠在树上，把剑横在膝盖上。

周凤翔蹲在他旁边，刀插在面前的泥土里。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沙，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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