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戒严
天还没亮,客栈外面就响起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很多匹。沈无疾从床上坐起来,手按上剑柄。马蹄声在客栈门口停了,有人敲门,不是那种试探的敲,是笃笃笃,三下,不轻不重,带着官府的派头。
伙计跑去开门,然后沈无疾听见一个声音:“奉张大人之命,杭州城戒严。所有人等,不得随意出入。”
是刘先生的声音。
沈无疾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天还没亮透,街上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那些官兵身上。十几个官兵站在客栈门口,手里举着火把,火苗被晨风吹得东倒西歪。刘先生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青色直身,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正在跟伙计说话。
“客栈里的人,一个都不许出去。”刘先生说,“吃喝用度,会有人送过来。”
伙计连连点头,把门关上了。
沈无疾把窗户关上,靠在墙上。
戒严了。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昨天他还在城门口看见那些盘查的官兵,今天就直接封了客栈。张问达不是在找人,是在关门。把所有人关在城里,一个一个查,查到为止。
周凤翔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粥。这回粥是热的,沈无疾闻见了米香,但他没胃口。
“听见了?”沈无疾问。
周凤翔点头。“前门后门都有人。墙外面也有人。”
“多少人?”
“二十多个。轮班。”
沈无疾没说话。二十多个,加上城门口那些,加上张府自己的人,张问达这是把半个杭州府的兵都调来了。
“殿下知道了吗?”他问。
“知道了。她在穿衣裳。”
沈无疾端起粥喝了一口,烫的,咽下去,胃里暖了一下。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成璧房间门口。门开了,成璧站在门口,已经穿好了衣裳,头发还没来得及绾,披在肩上。
“戒严了?”她问。
沈无疾点头。
“冲不出去?”
“冲不出去。”
成璧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房间,坐在梳妆台前,拿起梳子开始梳头。一下一下,从头顶梳到发梢,不急不慢。沈无疾站在门口,看着她梳头,忽然想起在会仙楼的时候,她穿着男装,头发束在方巾里,像个俊俏的小公子。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用想,只想着玩。
现在她连梳头都要在被人围困的时候梳。
“无疾。”成璧忽然开口。
“嗯。”
“你说,如果我当初不求父皇去杭州,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
沈无疾愣了一下。
成璧没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不求去杭州,就不会住客栈。不住客栈,就不会被张问达盯上。不被盯上,就不会拿到账册。拿不到账册,就不会被困在这儿。”
她把梳子放下,转过头看着沈无疾。
“所以是我害了你。”
沈无疾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不是。”他说。
“那是什么?”
沈无疾想了想。“是张问达贪了。是温体仁贪了。是他们害的,不是你。”
成璧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她问。
沈无疾没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也许是在安顺县,看见那些老兵蹲在墙根等钱粮的时候。也许是在长江里,拼了命往她那边游的时候。也许是在菜市口,看见李德茂躺在地上,血从脑袋底下漫出来的时候。他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事不是谁的错,是这世道错了。但世道错了,也得有人站出来说一句“不对”。
“我们会出去的。”沈无疾说。
成璧看着他。“你保证?”
沈无疾没说话。他从来不保证自己做不到的事。
成璧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转回去继续梳头。这回梳得快了,几下就把头发绾好了,插上玉簪,站起来,整了整衣裳。
“那你说,怎么出去?”
所有人都聚在沈无疾房间里。
韩应龙坐在床上,抱着刀,脸色发白。郑守仁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钱袋,指节发白。徐有容靠在墙角,抱着包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窗户——他在算从窗户跳下去要多远。小福子蹲在门后面,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周凤翔靠在窗边,闭着眼,但手按在刀柄上。
成璧坐在沈无疾旁边,安静地看着他。
沈无疾把账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蓝色封皮,厚厚一本。所有人都看着它,像是在看一个炸弹。
“这东西,”沈无疾说,“必须带出杭州。”
没人说话。
“张问达封城,就是冲着它来的。东西出不去,我们出不去。东西出去了,我们才有活路。”
韩应龙忍不住了:“那怎么把东西送出去?我们又出不去。”
沈无疾没回答。他看着那本账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推给周凤翔。
“凤翔,你能出去吗?”
周凤翔睁开眼,看了一眼账册,又看了一眼沈无疾。
“能。”
“带它出去。”
周凤翔没动。他看着沈无疾,等他说下去。
“你轻功好,城墙上能翻过去。官兵再多,也拦不住你。”沈无疾说,“你带着账册先走,回京,交给我爹。我们在这儿拖着,等张问达发现账册不在了,就不会再盯着我们了。”
周凤翔沉默了很久。
“你呢?”
“我没事。殿下在这儿,张问达不敢动我。”
周凤翔还是没动。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缠绳。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沈无疾很少见他紧张。
“凤翔。”
“嗯。”
“你信不信我?”
周凤翔看着他,看了很久。
“信。”
他把账册拿起来,揣进怀里。账册太厚,揣进去鼓鼓囊囊的,他用手按了按,压平了一些,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天已经亮了。街上没人,只有巷口蹲着的那个暗探,和远处墙根下两个换岗的官兵。
周凤翔把窗户关上,转过身。
“晚上走。”
沈无疾点头。
白天过得很慢。
韩应龙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一会儿坐一会儿,坐一会儿又站起来走。郑守仁被他晃得眼晕,说了他两句,他不听,郑守仁就不说了。徐有容把包袱里的东西翻出来重新打包,打了一遍又一遍,每遍都不一样,但每遍都整整齐齐。
小福子蹲在门后面,不敢动,也不敢说话。他看着这些人,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但知道一定是在等一件大事。
成璧回了自己房间,没出来。
沈无疾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街上的行人比昨天少了,偶尔有人走过,也是低着头匆匆忙忙的,像是怕被什么人看见。卖花的妇人没来,卖葱包桧的老头也没来,街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巷口的声音。
他看见巷子对面的墙根下,那个暗探还在。换了两次岗了,但始终有人。那些人穿着普通的衣裳,混在街上看不出是张府的人,但沈无疾已经能认出他们了——他们走路的时候不看路,看的是客栈的窗户。
下午的时候,客栈门口来了一队人。
是送东西的。两个伙计挑着担子,担子里装着米、面、菜、肉,还有一坛酒。刘先生跟在后面,站在客栈门口,没进来,只是对伙计说了句“送进去”,然后就站在那儿,往楼上看。
沈无疾站在窗前,和刘先生对视了一眼。
刘先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然后他转身走了。
沈无疾知道那一眼的意思——我盯着你呢。
天黑得很快。
太阳一落山,杭州城就黑了。不是慢慢黑下来的,是像有人把灯灭了,一下子就黑了。街上没人了,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在巷口晃着,光晕昏黄,照不了多远。
沈无疾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月亮还没出来,天上是厚厚的云层,把星星都遮住了。这是好事——越黑,周凤翔越不容易被发现。
周凤翔站在他身后,已经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从头发到鞋子,全是黑的。账册揣在怀里,用油纸包了三层,外面又裹了一层布,塞得紧紧的。刀挂在腰上,也用黑布缠了,不反光。
“几时走?”沈无疾问。
“再等一个时辰。等他们换岗。”
沈无疾点头。
一个时辰。六十刻。三千六百息。他从来没觉得时间这么慢过。
韩应龙走进来,看见周凤翔一身黑装,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没说话,走到周凤翔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回来。”
周凤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韩应龙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回拍得重了,像是要把什么话拍进去。
郑守仁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钱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最后他从钱袋里摸出一锭银子,塞给周凤翔。
“路上用。”
周凤翔看着那锭银子,没接。
“拿着。”郑守仁说,“我娘说,出门在外,不能没钱。”
周凤翔把银子接过去,揣进怀里。
徐有容没说话,只是把包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双新布鞋,放在周凤翔脚边。周凤翔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鞋,又看了一眼徐有容。徐有容已经把包袱合上了,靠在墙角,闭上了眼睛。
周凤翔把鞋穿上,大小刚好。
小福子蹲在门后面,看着这一切,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成璧从房间里出来,走到周凤翔面前。
“替我跟沈阁老带句话,”她说,“就说殿下说,沈无疾在杭州做得很好。”
周凤翔点头。
成璧退后一步,站在沈无疾旁边。
沈无疾看着周凤翔。
“账册交给我爹。信也交给我爹。吴先生给的副本也交给我爹。还有那些欠条——”
“都给他。”
沈无疾点头。
“凤翔。”
“嗯。”
“小心。”
周凤翔没回答,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响。
他翻窗出去了。
沈无疾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周凤翔的轻功确实好,翻出窗户的时候没有声音,落地的时候也没有声音。他贴着墙根走了几步,闪进巷子的阴影里,就不见了。
巷子对面的墙根下,那个暗探还在。他没发现周凤翔。
沈无疾把窗户关上。
现在只能等了。
等了快半个时辰,外面忽然乱了起来。
不是骚乱,是那种——人一下子动起来的声音。脚步声、喊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那边、那边”。沈无疾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见巷子对面的暗探不在了。远处有火把的光在晃,晃得很急,像是有人在追什么东西。
他的心提了起来。
韩应龙冲过来,“怎么了?”
沈无疾没回答。他盯着那些火把,看着它们往城西的方向移动,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话。
沈无疾站在窗前,等了很久。没有脚步声回来,没有火把回来,什么都没有。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窗户外面忽然响了一声——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
沈无疾走过去,推开窗户。
周凤翔站在窗外,一身黑衣,脸上有汗,但呼吸平稳。
“送出去了?”沈无疾问。
周凤翔点头,翻窗进来。
“碰到了两个人。”他说,“温体仁的人。在城墙上。”
沈无疾的手紧了一下。
“伤了?”沈无疾问。
“一个伤了。”周凤翔说,“另一个跑了。”
沈无疾没问是伤了还是杀了。他不想知道。
“账册呢?”
“在你爹手里了。”
沈无疾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周凤翔看着他。
“我在城墙上碰到了一个人。不是温体仁的人,是你爹的人。”
沈无疾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老吴。”
周凤翔点头。“他在城墙上等着。他说,老爷让他在这儿等,等了三天了。”
沈无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账册给他了。他说他会送回京,让咱们别担心。还说——”周凤翔停了一下,“还说让你保护好殿下,别逞能。”
沈无疾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老吴。从出京那天起就跟着他,一直没出现,一直没出手,一直在暗处看着。他爹早就料到了这一切,早就安排了老吴在后面跟着。他以为自己在孤军奋战,其实他爹一直在看着他。
“他还说了什么?”沈无疾问。
周凤翔想了想。
“他说,少爷长大了。”
沈无疾没说话。他转过身,背对着窗户,靠在墙上。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是什么。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小时候摔倒了,老吴跑过来扶他,说“少爷没事,少爷没事”。那时候他觉得老吴是沈府的管家,现在他才知道,老吴是他爹放在他身边的眼睛。
“睡吧。”沈无疾说。
周凤翔走了。
沈无疾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照在杭州城的屋顶上,照在远处城墙上——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摸了摸怀里。账册不在了,怀里空空的,轻了很多。
但他没觉得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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