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突围

林子里黑得很快。

太阳还没落山，树冠就把光全挡住了。沈无疾蹲在树根旁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林子外面偶尔传来的马蹄声。那些人没走，还在等。他们不进来，也不让他出去。

周凤翔蹲在他对面，刀插在面前的泥土里，闭着眼，但耳朵一直在动。他在听外面的动静。沈无疾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见他这么紧张——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算。算对方几个人，算对方什么时候进来，算他们能不能活着出去。

“五个。”周凤翔忽然开口。

沈无疾看着他。

“外面五个。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两个在南，一个在北。”他睁开眼，“姓刘的不在里面。他走了。”

沈无疾愣了一下。刘先生走了？是去搬救兵，还是回去复命？不管哪种，都不是好事。搬救兵意味着更多人要来。回去复命意味着张问达已经等不及了，可能会下死命令。

“能冲出去吗？”沈无疾问。

周凤翔沉默了一会儿。“能。但要等。”

“等什么？”

“等他们换岗。半夜会换一次，那时候最松。”

沈无疾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被树冠遮住了，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星，只有黑压压的树叶在头顶晃。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但周凤翔知道。周凤翔的耳朵能听见他听不见的东西，包括更夫的梆子声，虽然这里离城已经好几里地了。

“你睡会儿。”周凤翔说，“我盯着。”

沈无疾没跟他客气，闭上眼睛。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东西——账册、信、成璧、老吴、他爹。这些东西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他睁开眼，看见周凤翔还蹲在那儿，刀还在面前插着，眼睛盯着林子外面。

“凤翔。”

“嗯。”

“你觉得老吴真的把账册送回京了吗？”

周凤翔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送了就送了。”

沈无疾知道周凤翔说的是对的。老吴不会骗他，他爹也不会害他。但他还是忍不住想——万一路上出了意外呢？万一温体仁的人截住了呢？万一账册到了京城，他爹还没来得及看，就被抓了呢？

他不敢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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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的时候，林子外面果然有了动静。

不是马蹄声，是脚步声。有人在换岗，两个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凤翔听见了。他伸手拍了拍沈无疾的肩膀，沈无疾立刻醒了——他没睡着，只是闭着眼。

“换岗了。”周凤翔说，“两个人走了，来了两个人。现在外面还是五个。”

“能冲吗？”

周凤翔站起来，把刀从土里拔出来。“跟紧我。”

两个人从林子里出来，贴着树影往北走。北边那个人蹲在官道边上，背对着林子，像是在打盹。周凤翔走过去，脚步轻得像猫，踩在落叶上没发出一点声音。沈无疾跟在后面，手按在剑柄上，手心全是汗。

走到那个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周凤翔停了。他看了沈无疾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我来。

然后他动了。

沈无疾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见周凤翔身形一晃，已经到了那个人身后，刀柄砸在那人后脑勺上，那人闷哼一声，往前栽倒，周凤翔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轻轻放在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走。”周凤翔低声说。

两个人沿着官道往北走。走了不到半里地，身后传来了喊声——被发现了。马蹄声从后面追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沈无疾回头看了一眼。火把的光在黑暗里跳，像是鬼火。四匹马，四个人，追得很快。

“跑！”周凤翔喊。

两个人撒开腿往前跑。官道两边的田是荒的，没有地方躲，没有地方藏，只有一条路，直直地往前，连个弯都没有。马蹄声越来越近，沈无疾能听见马喘气的声音了，能听见刀从鞘里拔出来的声音了。

然后他听见一声惨叫。

不是他的，也不是周凤翔的，是身后那些人的。他回头，看见一匹马倒了，马背上的人摔在地上，火把灭了。另外三匹马乱了，有人在喊“有人”，有人在喊“小心”，有人在喊“在树上”。

沈无疾看见了——树上有人。

一个黑影从树上落下来，落在那三匹马中间，刀光一闪，又一个人从马上摔下来。另外两个人勒住马，掉头就跑，跑得比追的时候还快。

黑影站在官道中间，手里提着刀，看着那两个人跑远，没追。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沈无疾。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那个人脸上。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一直拉到颧骨，在月光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老吴。

沈无疾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吴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他做了一件沈无疾没想到的事——他单膝跪下了。

“少爷，老奴来迟了。”

沈无疾赶紧伸手去扶他。“吴伯，你——”

老吴站起来，把刀收进鞘里。刀鞘是旧的，磨得发白，但刀刃是新的，在月光底下闪着寒光。

“老爷让我跟着你。”老吴说，“从你出京那天起，我一直在。”

沈无疾的眼眶红了。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账册呢？”他问。

“送出去了。”老吴说，“交给了一个人，那个人会送到老爷手里。”

“什么人？”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信得过的人。”

沈无疾没再问了。老吴说信得过，那就是信得过。

周凤翔站在旁边，看着老吴，手按在刀柄上。他不是在防备，是在打量。他爹说过，看一个人是不是高手，看他的手就知道了。老吴的手很稳，握刀的时候不抖，收刀的时候也不抖。他的刀很快，但更快的是他的眼睛——沈无疾没看见他什么时候出的手，周凤翔也没看见。

“走吧。”老吴说，“天亮之前得赶到下一个镇子。殿下在那儿等着。”

沈无疾点头。

三个人沿着官道往北走。老吴走在最前面，周凤翔走在最后面，沈无疾走在中间。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像是一种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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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几间铺子，一个驿站。驿站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韩应龙靠在马车旁边打盹，郑守仁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钱袋，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路口。

看见沈无疾，郑守仁跳下来，跑过去。

“无疾！无疾！”他喊，“你没事吧？”

沈无疾摇头。“殿下呢？”

“在屋里。一夜没睡。”

沈无疾走进驿站。成璧坐在一张破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碗茶，已经凉了。她看见沈无疾，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看着他，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确认他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你来了。”她说。

“我来了。”

成璧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会来”。然后她看见老吴，愣了一下。

“这位是——”

“老吴。”沈无疾说，“我家的管家。”

成璧看了老吴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刀疤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没有问老吴为什么会在这里，也没有问他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她是公主，她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

“吃东西。”成璧说，“吃完了赶路。”

韩应龙从外面跑进来，手里端着几碗粥。“粥！热的！刚熬的！”

沈无疾接过粥，喝了一口。烫的，甜丝丝的，放了红枣。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练完剑，老吴都会端一碗粥过来，也是烫的，也是甜的，也是放了红枣。那时候他觉得老吴是沈府的管家，现在他才知道，老吴是他爹放在他身边的保护神。

“吴伯，”沈无疾说，“你坐下吃。”

老吴站在门口，没动。

“坐下。”

老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在门槛上坐下了。韩应龙端了一碗粥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

“少爷，我去外面看看。”

沈无疾没拦他。他知道老吴不习惯跟人一起吃饭，也不习惯坐着。他习惯了站着，习惯了在暗处，习惯了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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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几个人上了马车。

韩应龙赶车，郑守仁坐在他旁边，徐有容坐在车辕上，抱着包袱。周凤翔骑马走在前面，老吴骑马走在后面，沈无疾坐在成璧对面。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成璧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沈无疾看着她，看着她睫毛微微颤动，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看着她呼吸一起一伏。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在会仙楼她抢他的鸡腿，想起在练剑的时候她站在月亮门后面偷看，想起在长江里他拼命往她那边游。

那些事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其实才过了不到一个月。

“看够了吗？”成璧忽然开口，没睁眼。

沈无疾愣了一下，脸红了。

成璧睁开眼，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傻子。”

沈无疾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虎口最厚，是练剑磨出来的。他忽然想起三爷说的话——“等你不想练成的时候，就练成了。”他现在不想当英雄了，但英雄这两个字，好像已经长在他身上了，揭不掉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远处，杭州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道灰线，消失在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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