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截杀

马车跑了不到半个时辰，老吴忽然勒住了马。

沈无疾从车里探出头，看见老吴举起了右手——停下的手势。周凤翔已经拔出了刀，韩应龙也握紧了车辕上的刀柄。官道前方是一片树林，树很密，枝叶低垂，把路遮去了大半。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有血腥味。”老吴低声说。

沈无疾闻了闻，什么也没闻到。但老吴说有的，那就一定有。他的鼻子比狗还灵——这是沈惟敬说过的话，沈无疾小时候不信，现在信了。

周凤翔从马上下来，蹲在路边，用手指摸了摸地上的土。土是湿的，但不是露水，是血。他站起来，往林子里看了一眼。

“人刚走不久。”

沈无疾从车上跳下来，走到林子边上。他看见了——地上有拖拽的痕迹，草丛被压倒了，血迹一路延伸到林子里，黑红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暗光。

“是冲着咱们来的？”韩应龙凑过来，脸色发白。

老吴没回答。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一块碎布，青色的，料子不错，像是官服上撕下来的。他看了看，塞进怀里，站起来。

“不是冲着咱们。是冲着别人。”他顿了顿，“但马上就轮到咱们了。”

沈无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林子深处，有几个人影在晃，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他们在往这边走，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像是在追什么东西，又像是在逃。

“上车上车！”韩应龙喊。

郑守仁已经爬上了车，徐有容把小福子拽了上去。成璧从车里探出头，看了沈无疾一眼，没说话，把帘子放下了。

老吴翻身上马，刀已经出了鞘。那把刀不长，两尺出头，刀身很窄，刀背很薄，像是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但刀刃是新的，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少爷，”老吴说，“你跟在我后面。别往前冲。”

沈无疾想说“我能打”，但看见老吴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那眼神他没见过——不是平时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吴，是一个杀过人、见过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吴。

林子里的那几个人跑出来了。

三个，都是男人，穿着灰色的短褐，衣裳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们跑得很狼狈，鞋掉了一只，头发散了，脸上全是土。最前面那个手里攥着一把刀，刀刃上还有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们看见沈无疾一行人，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

“追！”沈无疾喊。

老吴没动。

“少爷，那不是咱们的事。”

“他们被追杀，咱们也会被追杀。问清楚是谁干的。”

老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催马追了上去。周凤翔跟在他后面，沈无疾也跟了上去。

那三个人跑不动了。他们已经在林子里跑了不知道多久，腿软了，肺快炸了。最前面那个被树根绊了一下，摔在地上，另外两个也停下来，弯腰喘气。

老吴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谁在追你们？”

最前面那个人抬起头，脸上全是血，嘴唇干裂，眼睛通红。他看了老吴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刀，咽了口唾沫。

“张……张问达的人。”

沈无疾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追你们？”

那个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旁边一个人替他回答了：“我们是从张府逃出来的。他——”他指了指地上那个人，“他是张府的护院，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什么事？”

那个人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

“张问达要杀沈阁老的儿子。悬赏五百两，要活的。一千两，要死的。”

沈无疾的手按上了剑柄。

“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那个人看了沈无疾一眼，“还说了，公主殿下要是拦着，就一起……”

他没说下去。

老吴从马上下来，走到那个人面前，蹲下来。

“一起什么？”

那个人不敢看他，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叫。“一起杀了。”

沈无疾的脑子嗡了一下。一起杀了。张问达疯了。不，不是疯了，是狗急跳墙。账册丢了，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所以要在死之前拉垫背的。沈无疾、成璧、五人组——一个都不放过。

“你们从哪儿跑出来的？”老吴问。

“张府后面的巷子。他们……他们已经在路上了。骑马，二十多个人，往北追。”

老吴站起来，转身看着沈无疾。

“少爷，走。”

沈无疾没动。

“走！”

沈无疾翻身上马，跟着老吴往回跑。那三个人还在地上喘气，没人管他们。不是沈无疾冷血，是管不了了。

马车还在原地，韩应龙攥着刀柄，手在抖。郑守仁躲在车后面，露出半个脑袋。徐有容站在车辕上，手里攥着一根木棍——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小福子缩在车里，抱着包袱，嘴唇发白。

成璧站在马车旁边，看着沈无疾。

“怎么了？”她问。

“张问达的人追上来了。二十多个，骑马。”

成璧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走。”

“来不及了。”周凤翔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他。他蹲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听了一会儿，站起来。

“马蹄声。不到两里地。”

沈无疾的心沉到了底。两里地，骑马，一盏茶的功夫就到。跑是跑不掉了，马车跑不过马，人也跑不过马。

“进林子。”沈无疾说。

韩应龙愣了一下。“进林子？那不是自投罗网？”

“林子里马跑不快。咱们步行，他们骑马，进了林子他们就得下马。”

韩应龙听懂了，把车赶到林子边上，几个人跳下来，往林子里跑。郑守仁跑得慢，韩应龙拽着他。小福子摔了一跤，徐有容一把把他拎起来，继续跑。成璧跑在沈无疾旁边，裙子被树枝挂破了，她没管，继续跑。

老吴和周凤翔跑在最后面，一个拿刀，一个也拿刀，两个人并排，像是两道墙。

林子越来越密，树冠把天遮住了，光线暗下来。沈无疾跑在最前面，手里攥着剑，眼睛盯着前方。他不知道自己往哪跑，只知道往深处跑，越深越好。

身后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很多匹。马蹄踩在地上的声音很重，震得地上的落叶都在抖。然后马蹄声停了——他们到了林子边上。

沈无疾停下来，喘着气，回头看。

林子外面，二十多个人下了马，拔出刀，往林子里走。最前面那个人他认识——刘先生。还是那身青色直身，还是那张不咸不淡的脸，但手里多了一把刀。刀不长，但很宽，刀背很厚，像是砍骨头用的。

“沈公子，”刘先生的声音从林子里传进来，“别跑了。跑不掉的。林子不大，我们二十多个人，搜也能把你们搜出来。”

沈无疾没说话。他在想。二十多个人，他们这边——老吴、周凤翔、韩应龙，加上他，四个人能打。徐有容也能打，但徐有容要护着郑守仁和小福子。成璧不会打，但她有令牌，可令牌在这时候没用——张问达已经下了死命令，连公主都要杀，令牌还有什么用？

“沈公子，账册交出来，我放你们走。”刘先生的声音又近了。

沈无疾知道他在骗人。账册交出来，他们死得更快。不交，还能拖。

“刘先生，”沈无疾开口，“账册不在我身上。”

林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那在哪儿？”

“你永远也找不到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刘先生笑了，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沈公子，你以为我会信？”

“你信不信，是你的事。”

沈无疾转身，带着人往林子深处走。身后传来刘先生的声音：“搜！一个都不许跑！”

脚步声从后面追上来，越来越近。沈无疾攥着剑，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林子，但他知道，他不能死在这儿。账册还在路上，他爹还没看到，成璧还在他身边。

他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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